風中的老古董

　　在我生命中曾有一次幾乎被構陷入罪的經驗，那是發生在國中時的事。一天突然有幾個不太像老師的人，就在課堂外頭走動，不記得當時在上什麼課了。等到課程結束，就看那兩三個人找了老師聊了幾句，就把我找了去，說有事情要請我幫忙，問我認不認識D？又問了我一些不著邊際的問題。D是我的小學同學，小時候因為發燒沒照顧好，影響到他腦部的發育，除了養牛餵羊，課業學習一蹋糊塗。老師分派我去輔導他的課業，班上跟他成為好朋友的也只有我和他原本的鄰居了。
　　我現在真記不得後來是怎麼到警察局的。先是父親慌慌張張的接到學校通知趕到警局，後來連D的爸爸媽媽也趕來了。警察先生的口氣並不算壞，問我認不認識蜷在長櫈一角的D。和D因為不同學區，國小畢業以後幾乎沒有機會見面，但他那憨直的模樣和國小沒有太大的差別，頭低低的，沒敢多說話。我當然認識他，只是後來警察問的問題，我幾乎都沒能答出來。似乎是與件搶案有關，D被指認出來，警察要搜找其他的同夥。父親一再向警察說明可能的狀況，後來警察也搞清楚了，是在訊問間警察問出同夥是D的國小同學，就拿著我們那屆的國小畢業紀念冊讓D指認。我算是和D很親近的同學，印象也深刻，他就把我指認出來。在和被害人確認之後，才發現是另一個國小同學。
　　後來那案子到底怎麼了，也沒機會追問。和D在那種狀況下重逢，確實有些尷尬。不過在日後的許多和老同學重逢的機會裏，也發生過幾次類似的尷尬，甚至多年來以為堅貞的情誼也沒經得起尷尬的考驗。不過，對我而言，卻並沒有因此而懷疑過這些在我身邊出現的朋友天真浪漫的笑容裏會隱藏著醜惡，就像我一直喜歡掛在嘴邊的，從父親身上所學到的，只有四個字：與人為善。

　　不過與人為善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每回想到「與人為善」，總會想起李永平筆下的「吉陵鎮」，為了條命，背負著對罪惡漫長的救贖，那無辜受難的長笙何嘗又不想「與人為善」？可龍蛇雜處的鄉野市集裏人心又何嘗赤裸裸的讓人明白向善或為惡的種種。讀《吉陵春秋》就像讀著一段因著罪惡感而起的人心惶惶，在一段段的故事裏，李永平徐緩的把罪惡醜陋包裹起來，以冷靜客觀而又保持著一定距離的視角，企圖把吉陵鎮裏正發生的事，透過不同的人不同的敘事觀點，一次說個明白。
　　《吉陵春秋》是個故事集合，說明著曾經發生在吉陵鎮上的大小事。當然主軸就從長笙遭姦上吊自殺拉出一條長長的追索之旅，原本吉陵鎮也不是個素雅動人的淨地，污穢低俗的混雜著低下階層討皮肉生活的人們，每天生活只能求得滿足口慾與物慾的低層次滿足，那幾乎就是生命的全部了。於是求神問卜就算是滿足精神生活的上流行為，而小鎮上的醜行卻是在觀音生辰慶典的踩街狂歡時發生，拜神成了個掩飾罪行的愰子，等大家發覺出了事，又是一連串的殺人與奔逃。小鎮再回到平靜，人人都還傳說長笙在鎮上晃蕩著…
　　吉陵鎮肯定是想找回原有的平靜，李永平也願讓這線就這麼拉著，關於小鎮後來會發生的，或是小鎮之前曾發生過什麼，在《吉陵春秋》裏總會用著精練過的文字與語法，傳唱著屬於這小鎮特有的生命頌歌。似曾相識的場景會在不同的故事段子裏出現，李永平不在意時序的安排，只要是能顯現出吉陵鎮的面貌，在不同的故事裏不同的人說不同的傳奇，總能拼湊出一幅該有的圖像。這也是《吉陵春秋》之所以耐人尋味之處：拆開來是一則則耐讀的短篇傳奇，組合起來看，就是整個吉陵鎮了。為小鎮編史，不用道地的歷史素材，《吉陵春秋》卻是個傑出的示範。
　　李永平在《吉陵春秋》所做的實驗，確實讓人開了眼界。余光中盛讚他的文體「清純」，是好的中文。結構嚴謹，敘事含蓄，卻更給讀者該有的想像空間。我老想著在這罪惡極了的小鎮裏，除了「與人為善」似乎隱了身之外，還剩下什麼？或許是那小鎮實在太遙遠了，能想像出來的也只有那萬福巷裏污穢嘈雜的一面，就再也沒什麼剩下了。
　　而我對於我自己有關罪惡的想像，則要到多年以後才又重新遭逢一次，不過，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