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的老古董

　　不知怎的，就是心疼劉以達。香港新浪潮音樂團體達明一派在上個世紀的八○年代盛極一時，獨領風騷，主唱黃耀明當然是關鍵之一，但劉以達在音樂方面的素養，卻是達明一派更重要的靈魂。在早期所接觸達明一派的專輯封面，劉以達沈鬱的臉上幾乎沒有什麼表情，與黃耀明亮麗光鮮的舞台演出及在平面媒體頻繁露臉的程度相較，自然是低調得多。但在音樂人時代，劉以達已經累積了相當的名聲，只是達明一派的光環全集中在黃耀明，注意到劉以達陰鬱臉龐的人，實在不多。
　　那時聽達明一派聽得並不多，真正迷上的還是《石頭記》。不習慣廣東話，以廣東話唱的歌也實在不合當時的品味。〈石頭記〉確是首好歌，歌詞寫得好，音樂也棒，流行是一定的。但那時注意的焦點也未曾落在黃耀明及劉以達兩個人身上。後來是追求時尚的女同學說了黃耀明的事跡，滾石也為他出了張《明明不是天使》的專輯，我獨愛〈我是一片雲〉（翻唱達明一派紅到不行的〈禁色〉），那時和妻出門遊玩，車上放的經常就是黃耀明。妻愛極了他的〈春光乍現〉。沒人提起劉以達，沒人記得達明一派的成立是劉以達找上了黃耀明。

　　可笑的是，後來認識劉以達卻是在大量搞笑的港片裏，劉以達把他在音樂上的才華放在一邊，縱情搞笑，完全不顧什麼形象問題，完全把達明一派的光環放在一邊。那時對劉以達實在沒什麼印象，只是覺得在那批搞笑電影裏出現有些冷面的人物有些眼熟。當驚覺那就是劉以達時，確實有點錯亂的感覺。我還迷著在《麻木》裏冷冽的電子風及陰沈的實驗曲調，當時手邊還有張《秋月》的原聲帶，後來還蒐找到了《灣仔之虎之醉生夢死》。我心目中的劉以達，是沒理由和搞笑電影裏那神經質演出扯上關係的。在電影《超時空要愛》裏除了梁朝偉，就是喜歡劉以達那彷彿置身事外的搞笑本事。儘管如此，我還是不願意將他和達明一派的劉以達放在一起。
　　聽說演搞笑片時的劉以達，其實是急欲擺脫做音樂所帶來的不愉快的。
　　在香港《壹週刊》裏讀到劉以達的專訪文章，裏頭有段文字是這麼寫的：

　　達明在八十年代的輝煌歷史，毋庸贅言。劉以達說：「但達明真的已成歷史了，沒完沒了地搞紀念show，俾人紀念喎，即是死得啦。
　　「我都唔明黃耀明，到現在每次出個人精選仍收錄達明作品，還要叫『明歌』，好似想人以為係黃耀明作的歌，點解你唔由自己單飛計起，春光乍洩晒佢？」

　　劉以達是真把達明一派丟到腦後，不想再炒冷盤了。劉以達的形象和搞笑電影緊緊的結合在一起，所以沒有人記得過往，沒有人以為達明一派的風光和深沈陰鬱的劉以達有什麼關係。那止不住搞笑的衝動，也只是為了擺脫腦海裏對娛樂圈難解的嫌惡。那高反差的對比，教人難以接受。
　　就像是不想再去在意風風雨雨了。劉以達似乎將過往當成是場夢，如果有長醉的可能，卻是不願再醒。於是，新世紀開始的努力，就有點想打醒這夢的意味。走出長長深沈的陰霾，就會是豁然開朗的光明？恐怕連劉以達自己也不相信吧！

　　二十年了，不知就裡的年輕聽眾會將《石頭記》、《禁色》等一一歸入黃耀明個人作品，劉以達只是負責搞笑的鄧寄塵戥住戥住；殊不知當初乃劉挑選黃，而且一手包辦音樂。
　　本末倒置的還有：至今黃耀明仍是象徵前衞的「明哥」，劉以達則一早被指老化升為「達叔」。
　　「明明同年，他還大我幾個月。」
　　劉以達說，一句劉以達怪雞唔志在，行家便可隨意截他胡，樂得少個人爭食，他的作品永遠交不到大歌星手裡；一句劉以達怪雞唔志在，他明明很志在也無人理。
　　所以，他不再甘心拍喜劇，找來內地女孩另組二人組合，搞出二胡版的《06石頭記》，打了沒完沒了的紀念達明呼聲一記悶棍。
　　拉二胡嗎？不用整色整水，一襲麻衣，一副墨鏡後是永遠目光游離的眼睛，劉以達已像極了民初唱南音的瞎子，那種蒼涼……

　　想起劉以達，確是那無盡的蒼涼。說他是「民初唱南音的瞎子」，說得真好。
　　（圖片來源：香港壹週刊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