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的老古董

　　雖然對誠品新版的會員卡很有意見，也寫了點東西陳述自己的心情，對於誠品還是心悅臣服。林懷民曾經說了，誠品是台灣很難得的文化風景，當我每回有機會登上誠品信義店二樓，寬闊的書店裏來往走動的時麾身影，一座座書島上陳列著的繁多書種，羅列著現時出版市場的炫爛光影，確實讓人見識到了以書當成自我粧點材料是何等的令人稱羨。我明白當書店所建立起來的已經不單單只是書的風景，而是隱身在文化的巨大身影下時，主要所形成的是這個城市想要的氛圍，不論是那堂皇的與世界接軌的口號，還是精緻自我精神生活的抽象訴求，那都將慢慢形成一種對生活品質的想望。或許這就是這些年來被稱為菁英化的「誠品價值」吧！
　　確實，當時代雜誌將誠品選為全亞洲最美麗的書店時，心中所感受到的與有榮焉是很令人雀躍的。終究在這個島上還有值得人羨慕的文化處所。儘管入夜後的台北市聲色犬馬的生活不會因為有了家廿四小時營業的誠品書店，就有了多麼了不得的提昇。紅男綠女們在書店相會其實和在便利商店或是音響吵雜的夜店在心態上並沒有太大的差別，那卻是台灣島上存在的景致。不過，我從來就不以為有了家書店，我們的生活就有了不同的樣貌。充其量誠品只是一種生活的選擇，終身沒踏進過誠品書店的比比皆是，那把誠品書店及其所營造出來以書（或閱讀）為本的消費氛圍只是現代城市生活中的某個面向，從來就不是全部，也不可能就因此而形塑出誠品所在的城市該有的文化面貌。

　　所以當我接連在《蘋果日報》論壇版上讀到一些資料提及誠品書店，把誠品書店和建成圓環經營失敗連結在一起時，不免想弄清楚這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吳永毅在〈建成圓環遇到誠品書店〉裏提到的論點，確實值得多讀幾次：

　　「民主香腸價值」正如「建成圓環」，是跨階級、向庶民和中產階級同時開放的文化，你完全可以想像民進黨的菁英們在中正廟前吃過民主香腸；但是「誠品價值」卻是排斥非中產階級的封閉性品味，真的很難想像那些嚼檳榔、喝蠻牛和保利達B的台灣人，能夠自在的走進誠品。馬英九的建成圓環之荒謬愚蠢，就在於它異想天開的認為民主香腸可在誠品的地下美食街找到新生命。

　　其實吳永毅的目的是想指出都市「仕紳化」的過程中所造成對弱勢族群的邊緣化效應，以都市更新當成取得正當化的藉口，骨子裏卻是另一次對中低收入族群的剝削。從幾次大規模都市更新的個案裏都能看到如此的悲劇重複的上演，眷村改建，十四、十五號公園預定地違建的拆遷安置，高雄紅毛港的更新計劃。公部門所推動的「生活更新」真正的獲利者到底是誰？在一次次光鮮亮麗的改建計劃裏所隱藏的不公與不義，最後又都是如何收場的？
誠品價值在這裏成了一種生活品質的指標，我倒以為這是誠品所背負著的「污名」，就像不同生活階層的人們自然會演變出適當的生活方式及內容，一股向上流動的力量總會在不同社會階層中默默形成。吳永毅試圖指出的是建成圓環的改建是一種漠視庶民生活的「趨附」，以為在重慶北路這老市區重塑東區消費質感就能帶動都市更新，甚而影響生活內涵的改造。建成圓環的關閉無疑是一次台北市政建設的重大挫敗，卻令人看到背後的思維是如何看待庶民生活的。
　　吳永毅所認定的「誠品價值」終究還只是以中產階級（這又是一個多麼抽象的概念）品味為主消費文化，要說有什麼價值判斷，也只是相對於中低收入階層而來。路況可就不那麼客氣了，在他的〈台灣的誠品上流美〉文章裏，毫不留情面的指責誠品書店「以故作優雅的虛矯品味營造出一片光鮮亮麗，裝點門面的文化櫥窗假象，來粉飾遮掩整個台灣社會的自甘沉淪，偽善無能，虛耗空轉。」路況的批判重點是指涉「誠品現象」在台灣「只是用光鮮亮麗的櫥窗所打造堆砌的文化垃圾場」，同時與上流美及趙建銘並列對比，除了是「金玉其表，敗絮其中」外，還是台客精神中的「假仙」。
　　路況的嚴厲批判當然是其來有自的，相對於當前紊亂的政局，虛假與矯情成了台灣人共同的焦慮。抽象的台灣人意識或中國人意識混淆了自我的認同，模糊的法律責任或政治責任撕扯著是非與公道。醜聞纏身的第一家庭徹底傷害了對總統這國之名器應有的尊重，統治基礎也受到極大的侵蝕。藉由口號式的呼喊，在藍綠對決的氣氛護衛下，鞏固本土政權輕易的轉移了對連串弊案的關注。政治人物輕輕卸下該要承擔的責任，轉嫁給純真的支持群眾。路況將誠品的文化櫥窗外表與總統府的虛矯劃上等號，冷靜想想，就是少了些推想的環節。
　　路況說：

　　台灣有兩大超級垃圾場，政治垃圾場在總統府，文化垃圾場在誠品。台灣最重要的文化邏輯就是垃圾的包裝行銷策略。誠品將文化垃圾包裝成品味高雅的精品，總統府則將政治垃圾包裝成冠冕堂皇的國之重器，欺騙剝削人民，虛擲浪費整個國家資源與社會能量。千萬不要小看誠品與總統府之間的相關性與相似性，那已不只是政商勾結的實質利益輸送，而是整個社會心理結構的同謀共犯關係。誠品「上流美」光鮮亮麗的櫥窗表象掩飾了台灣政治的腐敗下流，使得台灣人民面對全世界最貪腐無恥的政客，不但束手無策，還要故作清高，粉飾太平。

　　在我眼裏，這始終是兩件事。政治垃圾的來源或是支持者的情感，或是監督者的無能，當然還得加上不算成熟的政治認知，但將誠品與總統府等同起來，說什麼也不太容易說服人。尤其是，當看到政治人物急急用參與文化事務當成是自我加持的利器之際，誠品的存在反而提醒了人們生活該有另一種選擇。
　　幾天之後刊出陳保元的護衛誠品的文章〈我寧願住文化垃圾場〉，則點出了認同誠品的情感依據：

　　誠品文化水平或許沒作者眼中高尚，但在我眼中，我看到它很努力替台灣文化與知識做耕耘，它日以繼夜替台灣築一道又一道文化高牆與長廊。雖常見高中生懵懂的跑去誠品，認為這樣就是人文表徵，代表自己成熟穩重，但至少我們樂見他們不是跑去網咖耗時間，不是聲色場所縱慾人生。隔壁鄰居每逢一段時間就會舉家到誠品信義旗艦店去逛，雖然他們不屬於高知識水平，但至少我聽到那位父親告誡他們小孩：去誠品不能穿涼鞋。當然沒人規定不能穿涼鞋，只是那位父親是發自內心對誠品敬仰，縱使那位父親只有國中畢業，靠擺攤販維生，但看到一個能逐漸改善台灣的誠品，就捨不得離開？

　　在我眼裏誠品自然是台灣書店文化的一個典範，暫且不論它所形塑出來的文化風景到底扮演著什麼樣關鍵性的角色，就所呈現出來的「誠品價值」（借用吳永毅的說法）內涵而言，卻是虛幻而充滿歧義的。從誠品書店的書榜，每月所選的書，所出的刊物（《誠品好讀》）傳達出的訊息，確實形成一股植基於中產階級文化的品味，要說那就是這個城市的文化指標，我倒覺得那只是一種刻意摒棄商業銅臭氣息的操作。走進書店，你會多留意自己的穿著，會刻意的壓低交談的音量，會捻熄手上的香煙，會吐掉口中的檳榔。要說誠品刻意排除了「聳夠有力」的台客行徑，那或許是不同生活品味之間的絕緣。
　　可以說誠品高傲（那硬到底的價格），可以說誠品「假仙」（才不管你是誰，就是要接受誠品的選書，誠品認為不入流的，你就不可能找得到），那卻是誠品希望營造出來的氛圍。或許真是城市中的一座孤島，它也希望到這島上的人們能分享那特有的生活方式及品味。要把種種台灣存在的現象歸咎給誠品，那顯然是太看重誠品了。就如同我一開始說的，對於誠品還是心悅臣服，那確實是我希望的生活面貌，但別因此而指責我矯情，或許我這「假仙」是天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