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的老古董

　　停讀了《閱微草堂筆記》快一個半月了。打從準備證照考試之後，就停了下來，是卷二「灤陽消夏錄二」開頭的幾則，鬼影幢幢的森然悄悄遠去。越近七月，越該續讀才是。
　　倒不是莫名的思念起紀昀的文筆，而是這陣子接連在網路書店訂了大陸的出版品，除了幾冊翻譯小說之後，就是《史記》和《容齋隨筆》讓自己小小的武裝起來。以自己淺薄的國學程度，是沒能好好掌握古文的精髓的。往往卻在偶然的閱讀中，驚懾於古人的智慧竟成了外國人理解世事的線索，而我彷彿是視而不見的，以為外國的月亮似乎是比較圓。真是慚愧，沒想到先人的智慧，竟還是透過多手的傳播，才又讓自己稍稍領略。
　　最近正在讀出生於阿根廷的加拿大作家Alberto Manguel的《閱讀日誌》，以一年的時間重讀十二本書，每月一本，隨筆寫下閱讀及同時正發生的事，泰半是約略的沈思。看得出來識見之廣博足以令人稱羨，說是隨筆文章，卻處處是學問。簡單摘引所讀書中的片段，排比以廣闊交遊與豐富閱讀經歷，自然又是好一番動人的景象。阿爾維托所選讀的書中我真讀過的沒有幾冊，由此又看出自己書實在讀得太少，識見自然局限得很。

　　倒是在阿爾維托的日誌裏讀到幾段中國古文，分別是第220頁阿爾維托讀《唐吉訶德》時提及莊周夢蝶的典故，譯者用心的引了〈齊物論〉裏的原文。這早已是耳熟能詳的，但接下來阿爾維托說了個「採珠」的故事，仍是取自《莊子》〈列禦寇第三十二〉：「人有見宋王者，錫車十乘。以其十乘驕稚莊子。莊子曰：『河上有家貧恃緯蕭而食者，其子沒於淵，得千金之珠。其父謂其子曰：「取石來鍛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頷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驪龍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國之深，非直九重之淵也；宋王之猛，非直驪龍也；子能得車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為韲粉夫。』」
　　第二個段落出現在第257~258頁阿爾維托讀《韃靼荒漠》比較卡夫卡及布扎第的不同之後，引了李斯綁赴刑場之的喟嘆。譯者引了這個取自《史記》中《李斯列傳》的故事：斯出獄，與其中子俱執，顧謂其中子曰：「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
　　這兩段我都是邊吃早餐邊讀的，早餐店裏人來來往往，留在店裏吃早餐的泰半正翻閱著報紙，像我這樣從包包裏拿書出來讀的，絕無僅有。我是一邊跟阿爾維托的思維打交道，一邊卻又悄悄興起一股羞赧與噓唏：離古文越來越遠，轉一大圈才發覺原來智慧全躲在其中。
　　打算重新拾起《閱微草堂筆記》來，每天多少讀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