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苓自遊網

    有些夢是不可見的，有些可見。

    閉眼熟睡，你當然見不到你的夢境，那美好或驚懼的一切只在腦海中上演。睜開眼睛，你以為所見都是真實，卻不知那常是虛假，例如幻影，例如極光，又例如海市蜃樓。

    因此有人會在沙漠裡，看見一艘有如鐵達尼號的巨大客輪；而我們則在海面上，看見了一座宏偉的城堡，民房，以及尖頂高聳入雲的教堂。

    這教堂或許是不存在的，佇立海濱沼地，大多數時候只是一片煙霧繚繞的水氣；但偶爾雲散霧歇，陽光透露，竟然矗立著這奇特的景點，如夢似幻，疑假還真，哪會有如此宏偉巨大的教堂、修院與城牆建在洶湧波濤之上呢？即令波平如靜，又要如何搬運那些巨大的石材；又如何在白浪之上，奠下千年不壞的地基？

    所以我們還是決定：那是假的，不存在的；就算存在，也是存在陸上另一個地方，因為陽光折射、海水反照、或氣溫或溼度或光源等等「上帝惡作劇」的理由，呈現到我們眼前來，存心戲弄人類理智而好奇的心來了。

    直到車子駛上窄窄的海堤，看見海水在兩側窗外靜靜漂動，而我們已停在城門口抬頭張望瞠目結舌之餘，才知道原來這一切都建造在海中的一個小島之上，才知道這就是世間少有的奇景：聖米歇爾修道院，也才知道原來曾經有人在這裡成立過一個世界最小的王國。

    對一個擁有大片江山的國王來說，大兒子繼承英國，二兒子領有諾曼弟，自然都不成問題，小兒子卻只要這個小小島嶼，自此據地稱王，這究應欣慰他的虔誠、還是懊惱他的不肖呢？而成千上萬的巨石建材，必須趁退潮之餘由馬匹拖運過，或漲潮時以船隻搬運，又必須耗資十數載光陰，將之一一堆疊砌起，修飾雕鏤，乃有教堂的壯麗宏偉景觀，足以宣揚上帝與神子之威；然後有修道院成立，聚集許多身穿長袍、禁語苦修、放棄世間所有慾念享樂的僧眾；再有民房錯落圍聚，有人自願成為這海隅一小國的臣民，卻不知他們賴何為生、向誰朝拜─如今大多成了旅館、餐廰和度假別墅，城上城下，萬頭鑽動，當年獨立不成的小國，如今已因其不可思議的勝景，成了世上千萬人前來朝聖之地，原來美的感召力，並不亞於宗教。

    而宗教的「威力」仍是深不可測、廣不可量的，若不是宗教之力，絕不足以在海上小島蓋起這輝煌建築；若不是宗教之力，也不能使這裡的子民艱苦生存至今；而若不是宗教之力，怎會讓歷年來多少苦修之士，甘願抛棄人間所有的肉體享樂，棄絕一切與人的交際流通，甚至連談話這一基本功能都放棄了，自囚於此，日日祈望上帝的救贖？

    站在修士們深居地底的餐廳，由於禁語，他們的餐桌一張張是面壁而設，想像他們將臉孔深藏衣袍巨帽之中，默默無聲的吃完維生的最簡陋食糧，然後昻首向其實不知是否存在的神靈祈求福祉，這難道是一種痛苦至極後的喜悅？在地下另一層的餐廳，是來探訪的親人進食之處，但修士們既已獻身上帝，自不能再惹塵緣，只有一個小洞能讓它們偷偷探視：今天誰來看我了？

    來看又如何呢？斬不斷的俗情究竟是牽絆？還是與有情人間的最後連繫？我們不禁緊緊握住對方的手，慶幸在歷盡風波之後，仍能確實的擁有彼此。還是到面海的餐廳去喝一杯咖啡、配一塊蛋餅吧！看海水慢慢湧動，淹沒島與岸的連結；看對岸的沼地上，疏疏落落的羊兒悠閒吃草；看教堂尖頂上，用直昇機新載來裝上的聖米歇爾像閃著金光；看著窗外遊人如織，每一個都和我們一樣，帶著些驚訝，贊歎，興奮，感動，以及一絲絲的落寞，離開了這座海上仙山。

    其實不一定要不斷的按下快門，或買走一張張的POST CARD，聖米歇爾修道院這個海中奇幻之島，註定了今後會經常不斷的，出現在你我的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