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苓自遊網

    關於輕井澤，我要和你說的不只是這些。

    不只是無邊無際的濃綠，不只是無一不美的視野，最重要的是浪漫吧，那我們生命中失落了許久，而且幾乎忘了去尋找的浪漫。誰說只有在熱戀的情侶、新婚的夫妻，或是幽會偷情的男女才是浪漫的？難道人們都已忘記了，生命的要素除了陽光、空氣、水之外，就是愛情嗎？

    當然我不會一個人去住浪漫的萬平旅館，在東方世界裡的古老歐式建築尤其迷人，可以想像當年達官顯要、遠來外客在此交錯的情景，小巧玲瓏的日本女性穿上「小婦人」中的裝束是可愛的，有一點不合宜，卻又有濃厚的異國色彩，而這些也就是當年輕井澤的縮影了，弄不清楚歷史的人，還會誤以為這裡曾是歐洲某國的殖民地呢。

    幸而不是殖民地，這裡仍保留著日本人的自在與雍容，在往「幸福之谷」的步道上，兩邊固然有不少仿歐洲的建築，卻也不乏純日式的別莊，但不管是木、是石、是磚，或許因為材料都來自自然吧，很融洽的出現在一起，只要沒有水泥、沒有塑膠，大自然的美景是不易破壞的。

就連路上也沒有柏油，崎嶇不平的石塊小路，靜靜的躲在旅館停車場後面，令我一度懷疑是不是找錯了路？而且它也不像這小城其他的景點，總有明確的指標，這是在暗示幸福是不易尋找的嗎？而走起來略為坎坷難行的步道，是否也在寓意著道往幸福的路未必平坦？我想起了兩個人結識至今的種種離奇過程，也不免對著四周蓊蓊鬱鬱的森林，有點唏噓了起來。

    當年川端康成在此漫步時，想的又是什麼呢？我看見一個白髮、瘦小、有點佝僂的和服老人，就在我面前不遠處踽踽獨行，有人懷疑他已達世界的頂峰而不知何去何從，有人猜測他用自殺的行動實踐自己作品中的虛無，我卻覺得他是感慨生命中不再有「愛情」這項必備元素呢─―在「睡美人」中，花錢偷窺小姑娘青春睡姿的老頭兒，並非卑鄙猥瑣老不修德的傢伙，而是感嘆年華已逝無能為力的孱弱老者，難道他們不再眷戀熱愛的激情、女體的溫暖乃至伴侶的相知相惜嗎？但誰會去愛老人呢？那個行動遲緩、言語不清、身上又散發異味的傢伙，絕不會是一個好情人的。

    前面的老人回眸一笑，似乎嘉許我測中他的心意，枯懼的容顏仍有炯神的雙眼，我想跨前一步再請教生命的疑問時，他卻倏地消失了，只留下深綠的林子裡，那充耳可聞的寂靜，竟連一絲細細的鳥鳴都沒有呢。

    真的是太靜了，也許通往幸福之路就必需如此私秘、不容打擾，必要專心一致的設法抵達吧。在轉角的石磚上，卻看見有人用粉筆寫了「往幸福谷──馬鹿（傻瓜）這樣就能找到幸福嗎？」，在斑駁陰濕的牆上，這已漸褪色薄弱的字眼仍深深觸動了我，不知道書寫的是一個感情受挫、憤世嫉俗的青年，抑或歷盡滄桑、體會真味的老者，總不會是一位情竇初開的小姑娘就是了，他必定跟你一樣，跟世上所有的女人一樣，相信愛情，追求幸福，到這裡帶著滿懷的夢想回家。

    有夢總是美的，我佇立在川端康成當年居住的「山小屋」外，想想他從仲夏住到深秋，當第一道寒意驅落第一片枯葉時，他燃起爐中熊熊火焰，在火光中企圖尋找昔日情愛的蹤跡──或許我是比他幸福的吧，因為如有相同情境，我身邊也一定有你為伴，我為你生火，為我沏茶，我為你朗誦一首又一首情詩，妳和我分享分享一次又一次溫存……然後我們溫一壺酒，看著窗外似夢還真的細雪飄落，我們微笑對飲，而那在門前行過努力尋找幸福的青年男子，竟是昔日的我呢。

    因為找到了你，我知道自己確在，幸福之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