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苓自遊網

草山日記  2 月 6 日

    今天陽光亮麗，適合拍照，步道之行不妨看圖說話。

1.光影投射在平緩的小徑上，這是一條不妨吟嘯且徐行」的路，除了兩邊照例濃郁的綠意，我也注意到了沿路都有的水圳，看來這也是一條歷史悠久的水路呢。先民的篳路藍縷，隱約都在其中透露著痕跡。  

2.水泥砌的水圳和步道平行，但和步道的高低卻有落差，或許是因步伐可上可下，水卻只能往下流吧。水圳的外側，有些地方卻有平整缺口，如果山上下來的水勢太大，就可由此排入旁邊斜坡的草叢中，以免溢出路面，這是先民的智慧，也是不濫取自然的啟
示。

3.這一次走絹絲瀑布步道，特別覺得水多：除了水聲盈耳，水圳中滿水急流，山林中不時也有連環山瀑，在在令人驚喜。在這連夢幻湖、向天湖都已乾涸的草山，竟然還有如此潤澤的路，「為有源頭活水來」。

4.水是萬年來人的珍寶，總要想盡法子取得。就在這條小小路上，有路邊水圳，有吊掛林間的水管，也有半隱在土中的水管，山壁的水雖然自會傾洩而下，但也未必能盡如人意的流入所用。因此有人用心的為水築門、築梯，如此盛情，想必水也不好意思不「入甕」來吧。

5.雖然有水，生命的競爭仍是激烈的。一般人常覺得森林的不動如山，卻不知寧靜中有無聲的殺伐在進行。就像這顆石頭，本來是不易生長樹木的，細看之下，卻有那麼多種植物的根攀爬、纏勒、生根，彼此或許在互相較勁絞殺……總之，活下去最重要，而一向鄉愿的我，也只能默默祝福大家都能活著，而且相安無事。

6.水聲越來越大，水勢越來越猛，想是接近上游了。層層疊疊，漱洗過重巖疊嶂的水，正毫不回首的奔向未知，它們的腳步從不猶豫。起先由溪入河入海，再被太陽蒸發為雲為霧，有一天它們又將化為雨水浸入山林，在飽含水份的土壤岩石中慢慢滴洩而出，涓涓細流又聚而為溪……如此循環，幾至永恆，既然不怕消亡，又有何懼？─如果有人也確知自己能夠如此「輪迴」，自然不再畏怕死亡。

7.第一個目標到了！沒有人不仰望、沒有人不驚艷的水，就是瀑布了。但這種壯觀，其實是巨大的「跌落」造成的。想像一條條小河，本來在山裡淺淺流淌，或許還哼著輕歌，卻在毫無預警之下，轟然跌下斷崖，不及驚叫，還未撫痛，甚至在弄明白怎麼回事之前，又得急急忙忙向前流去，且也不知前面是否還有一次墜落，這  WATERFALL一詞，真是再傳神也不過了。

8.為什麼我喜歡看葉子呢？這世上綠色的東西那麼多，為何獨獨鍾情於葉子？我來告訴你這個祕密：因為綠葉是透明的。有嗎？葉子既不是玻璃、也非塑膠，一眼無法看穿，怎是透明？有的有的，你看這太陽，當它照 射著綠葉時，光就這樣透過來了，透過來成為難以形容的、世上最美的顏色。不由得我不愛，盼你也是。

9.過了絹絲瀑布，原本的土路、水泥路就由石板取代了。這時我才驀然想起：這裡也是金包里大道、也就是昔稱魚路的一段呢。想像先民從金山漁港，担著沉重的魚貨，三更燈火五更雞的，連夜不停趕路，一直要翻過擎天崗、下到士林，賣了魚貨，還要買些日常所需，當天之內又走回金山，如此週而復始、日日年年……我在此漫遊，不敢說是緬懷過往什麼的，如今金山到士林不到一個時辰可抵，但我們，我們的日子確實過得更好了嗎？

10.拍一塊現成的牌子本來像是件蠢事，但若不完整拍下這塊頗有年代的牌子，又不足以說明這個小小的歷史，至少現在你可以了解：為什麼老在陽明山碰見那麼多牛了；至少你可以考倒別人：請問陽明山牧場在什麼地方了；不過你還不知道的卻是：「代管耕牛」這件事，是在日據時代就已經開始了，當年的日本人還真是用心在「經營」台灣哪。

11.常常有人問我：走那麼長的路，不會枯燥、無聊嗎？其實這個世界乍看之下，變化本來不大，就像山間步道，無非是樹、是草、是路，能有多少意思？但若你能睜開心靈之眼，看得廣、看得深，就會發現許多有趣之處。就像路邊一個尋常洞穴，有一些水汨汨流出也沒什麼，但我偏好奇裡面是有水源嗎？低身下去就看見了一個方形的、人造的水池！在山洞裡建水池做什麼呢？是為了確保珍貴的水源不會流失嗎？或者這只是水利溝渠無意暴露出來的一段呢？也有可能這水池是從前做來供過往商旅取水止渴之用……你看！仔細追索下去，就有無窮的樂趣，「大塊假我以文章」，哪有枯燥的風景？豈有無聊的人生？

12.山水山水，只有山沒有水是乾枯的，只有水沒有山是不安的，古人總說要在有山有水的地方，其實人的個性裡又何嘗不需要綜合二者，既有山的沉靜，也有水的活潑；能  顯山的肅穆，又見水的流盪；像山一樣的深不可測，也像水一樣的隨遇而安……想太多了，聊以自勉。

13.再微小的生命也會及時把握生存的機會。一截斷木倒了下來，剛好跨在溪澗上，眼看就只能與草木同朽。誰之就有幾粒伏石蕨的孢子，千萬分之偶然的在此降落，艱難生長，無限繁衍……生之訊息本已枯竭的地方，又燃起了無窮生機。

    我沒有資格責怪那些尋短見的人，必定有巨大的傷痛使他們寧願放棄一切，但我真的真的很想帶他們看看這些，看艱困、勇敢、不顧一切的活下去，是一件多了不起的事。

14.在擎天崗往冷水坑的路上，我又看到牛的遺跡了。傾倒的牛舍圍牆，隱沒在荒野蔓草之中，人工的建築即使再久，也終將回到自然的懷抱，畢竟它們原本是自然的產物。 對於漫長有百萬年的地球來說，人的存在、人的所作所為究竟有沒有意義呢？或許即使人類也將有盡絕的一日，但在一息尚存的時候，用力的大口呼吸，並努力讓四周繼續充滿潔淨的空氣，是至少我們還做得到的吧？

15.我也許不該再重複，從梭羅以降無數先哲說過的走路的好處，我只說一點：除了走路，你進不到真正的大自然裡；而大自然的細微豐富，也只有走路那樣緩慢、「無效   率」、且隨時可停住的速度，才能真正體察……如果你覺得任何地方不夠美，一定是因為你行經的速度太快。

    對一個人也是同樣，不夠慢，怎麼愛？

16.看見流動的溪澗開心，看見凝滯的沼澤我也高興。沼澤有什麼好？草木雜亂、蚊蚋叢生、舉步維艱、不宜停留……就是因為這樣！最少的人為干擾，最多的自然生態，也提醒我們別忘了：這世界可不是為人類而設的。

    學習接受自然，學習欣賞荒野，我也學會了在枝葉掩映的角落，偷偷窺看這一片外表寧靜、實則生機盎然的水，以及水裡映照的藍天、白雲、綠色山巒，還有誰會冒失的說：「你在看什麼？那裡什麼也沒有。」

17.如果要說服無神論的我相信上帝（或老天或阿拉或etc.，總之就是世界的主宰），也許只有大自然有能為力：好好的一片綠葉，偏偏要長出如被火炭烙傷的疤，而且據說因為這個「偽裝」，蝴蝶誤以為這葉子生病了、不營養，就不會把卵下在上面，也就不會有孵化的幼蟲把這葉子吃掉──當然這是演化過程中倒果為因的說法，或許該說是偶然長了斑的葉子僥倖被蟲吃掉，因此有這種基因的植株就活了下來，形成今天這種植物普遍有斑的情景。

    不管你喜歡前面感性的故事，或者是後面知性的陳述，都可以記得它的名字「火炭母草」，火炭是指黑色斑痕，那麼「母」呢？咦，為了保護孩子，她不惜留著臉上疤痕也沒使用蓋斑膏，這不是個偉大的「母」親嗎？

18.沒什麼必要拍它們，只因為「數大便是美」，只因為它們那樣群策群力的緊密相連，因此就算不認識，也想用鏡頭致敬：小草們，加油吧！

19.也想向所有的生命致敬。

    一定是步道經過的關係，一棵樹的某條枝幹就這樣被砍掉了。當初造路、砍伐的工人一定毫不猶豫、眼也沒眨一下的就砍掉了他的一隻胳臂──很抱歉我用這麼「擬人化」、煽情的手法，但是否有人問過一聲「樹會痛嗎？」

    可堪告慰之一：有越來越多的人工步道繞樹而行，即使躲不過的木棧道也挖個洞留下樹木生長的空間，人們多少學會了怎樣善待自然。

    可堪告慰之二：也許沒有餘力再由砍除處長出新的、一樣的枝幹，但仍有許多新生的、細細的、發著綠芽的枝條（應該說叫做「蘗」吧？）說明了植物生命的不輕易放棄，更不容傲慢的人類輕忽。

20.在步道的休憩處，看到一把竹掃帚。

    我看了很久、很久，遠超過我應在此歇息的時間。

    因為我知道：這裡不會有編制內、領薪水的人前來打掃，來此掃除的人必定是自願的、恆常的、且「無條件」的。

    因為我也看到，一個老人一手持夾子、一手提膠袋，快速的在步道上巡弋，撿拾遊客們拋擲的垃圾。

    也許是同一人，也許不是，也許有你我所不知道的更多人，他們這麼做有什麼「好處」呢？當然一點也沒有。他們不這麼做又有什麼壞處呢？也沒有，山就是髒一點、醜一點而已，反正一年幾百萬人走過，大家也都不在乎。

    但因為他們愛山，把山當做自己的家，有誰願意自己的家不乾淨呢？誰願意自己的家的水被垃圾阻塞、地被垃圾破壞、生物被垃圾戕害呢？

    因此他們默默的、無怨無求的「認養」了這山。

    想起我在觀霧執勤時，每次在上班前一天去走步道，不也都要帶回好多個寶特瓶、一小堆衛生紙、和幾個食品的包裝袋嗎？那也不是我的職責，只是忍不住要這樣做。

    不知道和我一樣坐在這裡休息、一樣看到那把竹掃帚的人，會不會從此就不再把垃圾丟在山裡了，就像他們從不把垃圾丟在自己家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