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9,2006
菁山路與七星公園
其實不管陽明山也好,草山也好,台北市的人是有福的:世界上很少有城市,尤其是首都,在這麼近的距離就有這麼自然的地方可以供人徜徉。
以每年幾百萬的遊客數來說,以到處散落的餐廳、溫泉、旅館和民居來源,陽明山做為國家公園是不太夠格的,也難怪國外學者會提出質疑。
但也幸好劃成了國家公園,「盡可能」的限制建設、開發、墾植 …… 否則咫尺之遙的台北市,怕不早已被土石流淹沒多少次了─有些時候,為了理想,必須現實。
我愛草山,因為它有密如蛛網的步道系統,這對於走過全台一百二、三十條步道的我來說,當然有著致命的吸引力。而且我還在資料上發現:其實你可以只用腳、就走遍整個草山,天啊,這簡直是TRAIL WALKER的天堂!
偏偏我住的烏來,正好和草山分居台北市的兩端,每次拜訪「聖地」,至少得花上來回三小時的車程,非但意猶未盡,往往更覺掃興。許久以來,就夢想著可以在這裡短期賃居,每天走步道,走個過癮!
天從人願,機會終於來了:朋友的朋友的小孩,是文化大學的學生,寒假返家,宿舍空著。我腆顏借住,竟然當下獲准,真是喜不自勝。草山啊草山,雖然是凜洌寒冬,但有慕情者在此陪你兩周,你若有靈,亦當頷首。
然我興沖沖上山之際,原本一息尚存陽光竟不露臉,而且飄起小雨來了。山就是這樣,自有它的脾氣、它的習性,才不管你是如何一往情深呢。
但我好歹也得表現一下自己的「痴情」。在蝸居匆匆下了行李,就開車直奔菁山路的菁山自然中心:由仰德大道上的麥當勞右轉即菁山路。第一個丁字路口左轉,就是菁山路110巷,車子蜿蜒而上,不久在左邊看見一棟大門深鎖的公家機關,就是菁山自然中心了。
這裡不供參觀,我圖的只是它的停車場。配備齊全之後,順著馬路邊的人行道走不了幾步,就有石板路往密林中延伸而去,「距冷水坑1.7K」,這就是我今日的起點。
這條路我其實來過多次了,因為遮蔭極密,幾乎曬不到一點太陽─處處茂生的苔蘚可為見證。此時當然也打不到多少雨水,剛才被雨珠紛亂輕薄的臉孔果然舒服多了,而由四周靜靜升起的白霧,更為眼前景色憑添幾分淒迷。
我踩著一塊塊堆疊的青石,惑念舖設者的辛勞,尤其是某些石塊上一道整齊的凹痕,知道那是當年石工,以木楔打入堅硬的岩石,再澆水使木楔膨脹、崩裂石塊;有些「頑石」,甚至須要三、四道木楔才能裂解。水是最柔的,卻能透過木,使得最剛強的石裂開,大自然有它的奧妙,而人類的智慧,就在充分理解並加以應用。
既然是這麼潮溼不見天日的地方,苔蘚和蕨類自然欣欣向榮,我最愛的是狀如星星的淡綠苔蘚,雖然它早有學名,我還是喜歡稱之星星苔。另外還有狀如馴鹿角的蕨類,那理所當然的叫鹿角蕨囉。聽說還真的叫這名字。
另外不甘示弱的角色,就是同為蕨類的桫欏了,比起葉莖掉得乾乾淨淨、只留下蛇鱗斑紋的筆筒樹,它掛在主幹四周的枯葉,顯得有些累贅,幸好也有懂得風情的人,把它們看做裙子、還美其名為黑美人呢。
在往冷水坑1.2k和0.8k的地方,各有一條支線通往菁山路110巷,也就是這條步道的另幾個入口,但你若已入寶山,自然不必多加理會:吸收森林的純氧久了,即使是小小一輛汽車的廢氣,也只能用「惡臭」來形容。
這一路上有不少巨石,除了當然有苔蘚附體,更有不少榕科的植物纏勒。想像當初一粒種子落在巨石頂端,原本是毫無生存機會的,但它不甘就此氣餒,努力的生根、蔓延,緊緊抱住這顆「無情」的石頭,不知經過多少奮戰掙扎,終於根部找到了石下的土壤,乃足以榮養枝葉、蓬勃生長。這其實是一段可歌可泣的生命奮鬥史,但對於大多數認為植物「不會動」的人來說,當然更無法體會植物是有智慧、有感情、乃至有愛恨情仇的。
這條步道舖設得極為貼心,坡度不陡,段差不大,偶而雜以木梯或木橋,更憑添幾分風味,不知不覺,走不到半小時吧,前面出現L形的石砌座椅,而且岔路出現!興致勃勃的人,此時就可以左轉,住七星公園前進。
接下來的步道一路平坦,可以說是橫斷七星山山腹的平路,除了石板,有些路段還會用木頭為框,圍住細小石頭為路,也讓你在稍稍厭倦了腳下光景之後,又多了幾分新鮮。
但我更好奇的是旁邊大量死亡的箭竹,上次來看見它們開花,就知道死期將近,雖然這是萬物循環之理:由於長期無性生殖(竹筍)導致基因窄化,竹子們也得忍痛開花,用「正常」方式才能繁衍後代,而自己功成身死,實在沒什麼好傷感的,我訕笑自己,未免太「傷它悶透」了。
不料上得七星公園來,卻是一片愁雲慘霧,非但原本可以展望的台北盆地不見踪影,連涼亭都要走到面前才差點撞上!能見度既然是0,風雨又開始交相摧殘,大概是山神無意留客,還是早早下山、知個好歹吧。
誰知下山也不容易,來時一路平靜,走時卻狂風呼呼,幾乎要將人吹倒。不知是忽然起風了,還是正好走上了迎風面,總之既看不清路、踩不穩路(天雨路滑),連身體也被風吹得搖晃不已。我怎麼感覺自己是在幾千公尺的高山上艱困行進?但這裡連一千公尺還不到呀!
這又喚起我心中的小小遺憾:有一年暑假爬富士山,辛苦了一天又失眠了一夜,終於有機會登頂時,卻因風實在太太而被迫取消行程。如今這行程卻是回家的路,不容取消,只好咬緊牙關跟它拼了,就當做是山給我的考驗,看看我對它用情夠專、夠深與否吧。
好在路並不長,下得山來,重重吁了一口氣,兩腿還有點微微發抖呢。連這樣的小山都會如此變幻莫測,從之前的平靜順暢到後來的狂暴艱困,更何況那三千、五千甚至八千的大山。
山真是令人敬畏,登山者也令人欽佩,而我,還是乖乖的做個登山的小學生,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