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報區]文學類
誰是台妹?她們的復仇
胡淑雯 (20060402)
那些自稱台妹的名流,往往並不怎麼台。而真正台裡台氣的妹妹們,通常並不喜歡人家叫她台妹。那些宣告「我愛台妹」的男生,會和台妹唱歌跳舞玩在一起,然而他們的正牌女友,不但國語比台語流利,連英語也講得比台語漂亮。
打開電視,看見女明星在非洲行善,吃不好睡不好,水太髒拉肚子,生個小病就說歷劫歸來,一副下放貧民窟的、第一世界的姿態。分送可樂與巧克力,要小朋友拿出雀躍的笑容來換。三句一個可憐、兩句一個可愛的,訴說與黑小孩的友誼。女明星漂亮的眼睛,被落後的蠻荒地景餵得飽飽的,飽脹殖民主義的同情心。
可憐的黑寶寶,為了服務女明星的「人格展示」,將赤裸的饑餓與貧窮攤開,供客人挑選。他們挑了一個眼睛特大、長相特別可愛的娃娃,供女明星擁抱、親吻。女明星在鏡頭巨大的凝視底下滴落慈善的眼淚,不久之後,再戴著那些引發內戰而導致饑荒的名牌鑽石,出席時尚派對,洽談廣告代言的價碼。──台妹「阿由美」盯著娛樂新聞,一面抽菸、包檳榔,她最感興趣的問題是:她們拍一支廣告需要幾個工作天?可以賺到多少錢?阿由美可以為了五十塊,穿過四線馬路送檳榔,她說「
人生裡滿是狗屎,路上的意外算個屁」,阿由美講話不太好聽,因為記者的問話讓她很不耐煩,問她穿這麼少不冷嗎?她說不藍咧(不然呢),不這樣怎麼拚業績?特寫鏡頭在她的胯下死命鑽營,比醉鬼的眼睛還要猥褻。她為她得到的每一樣東西付出代價,也為她不想要的東西(窺伺、訪問、懷疑)付出代價。
阿由美的雙手,跟多數的台妹一樣,是用來勞動而不是用來享受的:剪檳榔、抹石灰、包葉子;為客人洗頭、上染劑;在KTV端飲料、擦桌子、洗抹布,一雙手忙得不見天日,卻堅持塗上厚厚的指甲油。油彩在摩擦間斑駁掉色,像一個又一個來不及兌現就脫落的心願,一如我的鄰居CC,學人家開了一間Lounge Cafe,一本正經、恭恭敬敬的裝高級,卻將招牌上的Lounge拼錯了。大門開在菜市場旁邊,音樂放的是
過氣的Kenny G,把咖啡館弄得介於「泡沫紅茶」與「美而美」之間,四個月就宣告倒店。
心底的台妹
像CC這樣的台妹,怎麼也拿不到「流行」的定義權,於是練就一身模仿術,靠著單薄的資本,以盜版與複製品生存於世。在夜市賣「LV」包包、「Burberry」圍巾、「Calvin Klein」內褲、「印度」拉茶、「法式」煎餅、「正宗」大阪燒。沒有一樣忠於原味,於是樣樣都成了台味。
她們是最愛漂亮的地攤妹,對流行與時尚毫無戒心,從來不介意成為蔡依林或濱崎步的翻版,只不過,她們的置裝預算是人家的百分之一,只能當個便宜的拷貝品,也因為知道自己缺乏宰制性的財力、宰制性的美貌,於是發展出一種「過量」的美學,將平日搜括來的每一樣流行元素都披掛上身,管它是否出自同一系譜、內在均不均衡。戲劇化的風格,鋪張著各式嘈雜的顏色、粗糙的細節,踩著疲憊的三七步,
積極地吆喝著。一種粗獷的巴洛克。
這「過量」也表現在過度的裸露上面:有胸露胸,有腰露腰,有腿露腿,有臀露臀,有三樣就絕對捨不得只露兩樣,誤以為自己樣樣都好看的,就一樣也不保留的一次露個精光。拿肉體去拚、去比,要辣就辣個徹底,連一吋皮膚也不省下,將性感一次出清。這廉價的色情是屬於街頭與電音舞池的,給她一張Lady’sNight的飲料券就免費奉送,不會被簽約買斷、成為只為利潤服務的「高級性感」。
其實每個女孩心底,都有一個小台妹。最初她才三歲,習慣講台語,愛跳舞愛唱歌,天真的屁股扭得比誰都起勁。進了幼稚園,學會認字講國語,直到國小五年級,還有人說她的國語帶著台語腔,十五歲偷偷化妝,化得一臉重妝顯得又髒又老,太熱中於追求性感,一不小心就穿得太緊或露得太多。
翻開相簿,看看自己國中或高中的樣子,總是有一點聳,有一點過火。因為害怕不夠(不夠美麗、不夠時髦、不夠聰明)而衍生的過量(粉太厚、噴太香、話太多)。一種因匱乏而導致的感官爆衝。
像舊式雜貨店裡販賣的條裝橘子水,豔色的,近乎螢光,由「高級」香料、色素、與糖水混合而成。雖則口口聲聲自稱高級,其實暗地裡知道自己是個廉價的劣質品。──這是台妹的自知之明,也是我與她們所共有的一種自卑的神色,以及對於這種自卑感的反抗心理。
幾乎是不自覺的,台妹以「對時尚的全心擁抱」醜化了時尚,以低俗的品味向「品味」鬧場,把高尚的拉下來,低調的變風騷,奢華的變塑膠。誇張、惡搞,什麼都敢。這膽大妄為的低俗,衝到某個極端,竟然從極端處轉身、變異,演化出某種形而上的力量,解構的力量。
一場品味的復仇,從盜版變成全新的正版,攻佔街頭櫥窗、社會學論文、歐洲攝影雜誌、美術館、報紙副刊。連那些以「高級國語人」和「國際英語人」自居的政治、文化精英,都不得不放下身段假扮台妹,意圖討好收編。──從盜版變成正版,並且擁有自己的盜版,這是對盜版最大的恭維。
台妹是很敏感的,就像所有底層的人一樣,你是否真的看得起她,她是知道的(女傭總是能夠看穿她的老闆與老闆娘)。假如你虛情假意,想要佔她便宜,她不會拆穿你,好讓你繼續弄虛作假,看你能變出什麼把戲。
迎向光榮
我不由得想起舒淇。拍攝露點寫真與三級片的舊日舒淇。改拍藝術電影拿到影后的今日舒淇。這兩個舒淇的差別,有人說是自信,有人說是演技,有人說是氣質與品味,然而對我來說,這些改變全都濃縮在一個線索當中:她的口音,她那帶著港腔的國語。這港腔已經不是昔日的下港腔了,而是另一種較接近國際化想像的香港腔。她棲居在一個新的語言位階,一個相對的文化高地之上。
這細不可查的差別,是最後也最重要的差別。這語言的距離,也是當下的我與童年的距離。
台妹在迎向光榮的時刻,或許都不好意思承認,基於某種處於「低處」的自覺,我們都曾經努力地改造自己的口音。直到現在,許多台客台妹依舊模仿著ABC或ABT的口氣,將台灣國語的起始音ㄐㄑㄒ,置換成美式國語的ㄓㄔㄕ,誇張的演練著一種嘻哈的風格、瀟灑的挑釁。
可見權力對語言的創傷,還沒有得到釋放。也因此有些台妹,比誰都急著嘲笑、撇清:檳榔妹嘲笑恐龍妹(拜託喔,別拿我跟醜女比較!),跑車展的show girl看不起檳榔妹(我跟她層次不一樣,OK?)。她批評她氣質太差,她則反諷她台灣國語才「嚴重」呢。嚴重?彷彿台灣國語是某種需要治療的殘疾。
變成壓迫者,就覺得安全了。台妹有時候,比那些「高級國語人」更不遮掩,對著外籍勞工與外籍新娘,表現雇主或本地人的優越感。──從自我鄙視,逃向鄙視他人。
我想起小時候,做錯事被媽媽懲罰,她要我面壁跪著,好好反省反省。但是我當著她的怒目竟然不可遏抑地大笑起來,因為她把反省說成「反ㄕㄥˇ」,這「反ㄕㄥˇ」還是台灣國語的「反ㄙㄣ反ㄙㄣ」。她落在語言的下風處,像小丑般失去了權威,而我嘲笑她的方式,曾經就是,我被嘲笑的方式。
幾個月前的一個周末,我精心打扮了一番,要去赴一個重要的約會,臨出門還是很不放心,要我品味超群的妹妹幫我鑑定鑑定。她久久盯著我,緩緩的下了判決:嗯……妳退後,站遠一點,下半身還算合格,上半身,看起來,感覺,有點台……。我馬上退回房間,在衣櫃前重新忙碌起來。
台妹的自卑史,與光榮史並排著、競爭著,像一對相互嫉妒的姊妹,因著對方的強大而變得更強。
Posted by coolfu at
樂多Roodo! │09:28
│
回應(21)
│
引用(0)
│
文學評論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8120603
2007/07/05 自由時報
婊子們 那些前線的女孩
胡淑雯
標籤:
人權婦女
張貼者:
s88211006
去高雄介紹我的書,遇見一個婊子。
她擋在快車道上,仰面攤開四肢,赤裸著乳房以及毛髮遮不住的下體。搖著身體曬太陽,看起來既快樂又危險。我喊著她,怕她被車撞。
她根本不理我,兀自把裸體打開、打開、再打開,體驗最好的,也準備承受最壞的。假如她有一張風險清單,上面會列著「踢打」,「咒罵」,「疾病」或「孤單」,以及最最重大的,死亡。你很難想像她活得很長。
她是一條母狗。A bitch。懂得罵人bitch的,都知道這個字,可譯做母狗、賤人、或婊子。語言的字面意義,與象徵意義接合,我在一條母狗身上,尋獲母狗(賤人、婊子)的意象:姿態欠缺優雅,簡直醜陋難堪,在險境裡追問自由,同時,不吝惜付出代價。
男人一邊舔食她肉壁滲出的汁液,一邊嫌她太腥太嗆太難消化,就像我在火車站前遇見的那個,失神的女人,鼓著脹脹的肚子,隨時都能生出一個小孩或怪物似的,粉色的洋裝扯著爛污,像一隻受虐的母狗,爛茄子般破皮的包包裡,插著一束拜拜用的香:一份風吹雨打過後、怎麼也點不著的盼望。一次三百就好,不要錢也可以,她只想在那些「一節兩小時,贈送一小時」的旅館時間裡,洗一趟熱水澡,在被窩裡睡一覺。她的身上滿是瘀青血痕,經常遭到毆打與強暴。假如她消失了一兩天,會有個好心的老警察四處探巡,確保她還沒被扔棄於某個陰寒的深溝裡。
前線的女神、瘋子或詩人
這樣一個女人,這女人的神智,究竟跑到哪裡去遊歷冒險?離開了多久?又走了多遠?那是一種怎樣的久?怎樣的遠?久遠到將每個留在「我方」的人排除在外。就像我生命中、那些走在「前線」的女孩,早一步經歷了其他女孩無從經歷的事物,跨越了世俗的邊界,曝露了世俗的底線,然後折返(或繼續逗留於他方),成為瘋子,或詩人。
前線的女孩,我崇拜的女神。魔女般的女神。小學五年級,坐在課堂上扭著屁股、摩擦課椅,忘情地給出一種詭媚的清純。放學後躲在工友宿舍外、一道被陽光灼傷的磚牆邊,拿掉三角褲,供男孩觀賞大腿深處、那一張、含著祕密的嘴巴。她賺了七十塊,帶我去買汽水、冰棒、香水筆記本,一人一份,絕對公平,絕對大方。
她名叫小海,她所「是」的,比她所「知」的更多更遼闊,並且一再以她的無知(以及,唯「無知」才能捕捉的真實)擾亂周遭的秩序。她是個問題學生,小太妹。她比我更早隆起胸部,更早來月經,更早經驗來自成年人的、性的掠取。
有一天我去她家玩,她說她非常怕狗,「我爸的老闆梁伯伯,養了一隻很大的狼狗」,梁伯伯趁家人不在,解開褲子要小海摸他,小海不肯,躲進廁所,梁伯伯就說要放狗咬她,「我很害怕,就把門打開了,那時候我才5歲……」
原來,(我感到安全),原來我不是唯一的。
我告訴她,「隔壁班那個,趙老師,也會摸我……摸手,摸胸……」為了讓小海覺得自己並不孤單,我還虛構了趙老師一件罪狀,「他也要我摸他下面。」
待我上過廁所、重新走入小海的房間,看見一個全裸的身體。小海是我遇見的第一個裸體。比坦白更白淨的身體。這身體把自己獻給陽光,讓它勾了金邊,坐在床上看漫畫、吃煎餅。
「想不想脫光身體?」小海問我,「妳喜歡嗎?……喜歡裸體嗎?……」她解開我胸前第一顆鈕扣,說,「我喜歡。」
小海教我穿戴胸罩、使用衛生棉,教我如何分辨並且甩脫色狼。早我好幾步跟心儀的男孩約會,接吻,上床,同居,失戀,墮胎。
與自己並不喜歡的男孩上床,為了了解性跟愛必須靠得多近、可以分得多遠。
跟女孩接吻、做愛,為了檢視自己,為了不被體制蒙騙(而誤會自己只可以是異性戀)。
以她的傷口換故事給妳
好女孩上了天堂,卻吝於分享天堂的內幕,不告訴妳天堂有多危險。壞女孩下了地獄, 總不忘充滿義氣告訴妳,地獄有多深邃。是她先抽菸酗酒呼麻酗舞酗男人,然後教妳怎麼抽菸喝酒呼麻跳舞,以及,好好愛人。
是她先得了憂鬱症,拿刀殺了自己,奇蹟般自死裡折返,告訴我人生為什麼還值得活。
前線的女孩不懂得如何裝酷,她看起來甚至有點老土。她玩的是hardcore。以(肉體化的)生命指畫了世界的邊界,模糊或崩潰了界線,摔墜而下,再捧著傷口告訴妳什麼叫做淋漓盡致。倖存者回到自己,做個不像正常人的正常人,另一些則投入瘋狂,把故事留給妳。
我的小海後來結婚去當了媽。我記得她結婚前,某個週六午後,邀我去參觀她的辦公室,再一起搭車去看海。公車上安安靜靜,春風徐徐,諸神都在午睡一般。小海輕輕握住我的手,像女朋友那樣扣緊我的每一根指頭,直視我,直取我的本質,彷彿要從我的27歲一眼望穿,進入我的童年,從3歲開始一吋、一吋、一吋地,修補我的自尊。
我不記得我哭了沒有,我的記憶帶著我回到幾年前,某個23歲的夏日,一個比塑膠布更簡陋的急診室外。小海自殺了,割斷大動脈,送到醫院已經測不到心跳,量不到血壓。
當小海自死亡的那一頭折返,先是跟我講了一個祕密,「我的小姑姑……」她用下巴指指床頭邊、正在煮水泡茶的女人,「今年40歲,曾經去紐約學畫……為了繳學費、買顏料,當過四年的妓女。」接著小海問我,「妳覺得我瘋了嗎?」但是她顯然並不需要我的回答,只顧著繼續說,「我必須承認自己瘋了,好證明自己沒有那麼瘋。這個世界太小了,容不下我這樣的人。」
這個世界太小了,容不下小海這樣的人,小海只能忍耐、包容,包容這容不下她的世界。
是小海讓我想要變成一個更好的女生,像小海那樣的女生,保護並且愛惜,像小海那樣的人。
小海的拷貝品
我經常泡的某間酒吧,闖進兩個已經半醉的人,他們囂囂鬧鬧撞進門來,一路撂髒話,「媽的臭婊子,把啤酒送上來!」吧台的小雨客氣問道,「兩位想喝什麼啤酒呢?」其中一個男人再罵,「妳笨蛋啊?老子愛喝什麼妳不知道嗎!」小雨送上兩瓶台啤,那男人竟摔了杯子,「看不起我啊?我只喝得起台啤嗎?」小雨於是收下台啤,送上海尼根。男人一邊喝酒,一邊繼續咒罵小雨,酒吧裡一屋子男客,沒有人出言制止。一時間,我「小海」上身,拿著自己的酒杯,走到那謾罵者面前,說,「先生,你太吵了。」
「媽的,哪來的臭B央!」男人掃了我一眼,罵得更起勁了。
我揮掉他噴濺於我鼻尖的、自恨的口水,繼續說,「吧台小姐並沒有惹你,你沒有資格對她這樣。」這辭窮的男人並不與我論辯,只一再重複:「這是哪來的臭B央。」我說我什麼也不是,只是一個花錢買酒的人,覺得他太吵了,希望他安靜下來。
我乾掉自己手中的一杯,回座後發現他真的靜了下來,儘管嘴裡依舊喃喃罵著什麼。對面一個男子舉起酒杯,點頭敬了我一下,我喝了一口才剛放下酒杯,就被潑了一身的水。是那個罵個不停的男人。
我脹紅了臉,既生氣又害怕,把自己的酒杯倒滿,對準那個男人,潑了他一身。他氣得跳下座位,走向我,破口大罵臭B央,一邊做勢要打我。幾個男人總算看不下去了, 堵住他說,「不想惹麻煩,就回家去吧。」他身邊那識相的朋友也勸著哄著,拉拉扯扯將他押出酒吧的門。
一屋子酒客紛紛起立,敬我這「帶種的小女子」,小雨則赦免了我的酒帳,說要將我列入這酒吧的名人堂。我尷尬地接受這不該屬於我的榮耀,感覺到一種解釋的困難。我無法解釋我這些所謂英勇的行徑,其實只是源自想念。想念小海,想到渴望把自己變成她。
回憶堆積如山,我在其中撈出這樣一個場景︰小海從書包裡掏出一把水果刀,慢條斯理削著蘋果,講了一個故事:昨天,我去看電影……去白雪戲院,看A片。台灣本土自製的,女主角還去新店溪散步呢。下午一點的場子,總共只有六個人。有個男的哪裡不好坐,偏偏坐在我旁邊。我本想換座位的……但是第一,憑什麼被招惹的人要負責離席?第二,他若存心要搞我,我換到哪裡都沒有差別……
於是小海就這樣,與一個陌生男子肩並肩,看了半場A片。「我一邊盯著螢幕,一邊削柳丁吃……忽然間我發現,那個男的把手伸進我的大腿,想要扯掉我的內褲……我拿起刀子,往他的手背刺下去……」小海說,這男的一臉震驚、不可置信地,將自己的手掌舉在面前,看著血汩汩流出,啞口無言,落荒而逃。
這就是小海。hardcore的小海。前線的女孩。
我再怎麼剽悍也不過是,小海的拷貝而已。一個softcore的,拷貝品。
2008-12-23 字型: ∣看推薦∣發言∣列印∣轉寄
我思姜貴見性情
圖◎吳怡欣
姜貴給王鼎鈞的短箋。
(王鼎鈞/提供)
◎王鼎鈞
到了六○年代,我和小說家姜貴的交往比較多。姜貴本名王林渡,原籍山東諸城,距離我的家鄉臨沂很近,諸城王氏和臨沂王氏都是大族,老一輩的人頗有往還,他的名著《旋風》裡面幾個重要人物,我的父親都能指出原型,主角方祥千就是諸城名士王翔千,此人當年和我父親都在濟南。姜貴長我十歲,因為有這些淵源,我和他成了忘年之交。
我對這位小說大家的第一印象:魁梧健壯,果然一名山東好漢,表情冷漠,好像城府甚深。那時他住在台南,太太不幸病故,地方法院有位檢察官認為他疏於照顧,打算控他遺棄致死。那年代司法缺點多,「幸而」流行行政干涉司法,可以救濟,姜貴北上求援,十位走紅的小說家陪他去見司法院長王寵惠。
六○年代中期,我接編《人間副刊》,開始和他交往。他經商失敗,恢復作家的身分,到台北市賣文。他以長篇小說《旋風》一書,進入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夏志清的《中國現代小說史》,夏氏是這一門學問的權威,一經品題,國際知名,台北的作家都歡迎他「歸隊」。我請他寫了一系列短篇小說,付給最高稿費,香港來的小說家南郭主編《中華日報》副刊,推出他的〈重陽〉、〈碧海青天夜夜心〉,經我安排,他的〈湖海揚塵錄〉上了《徵信新聞報》的綜合版,都是大部頭的作品,連載之後隨即出版單行本。寫長篇連載的收入很好,那時的說法是:「寫詩可以喝咖啡,寫散文可以吃客飯,寫長篇可以養家。」
求職曲折 性格所致
這位文壇先進的生活方式很特殊,他住在旅社裡,每天到飯館進餐。那時衡陽路有家旅社叫「成功湖」,房間不大,照樣有冷氣、有熱水浴、有「席夢思」床,他在裡面住了很久。由中廣節目部到「成功湖」,步行五分鐘穿過公園就到,我常去找他談天,旅社左右大小飯館一家連一家,我中午也常約他一同小吃。
他開支很大,一直鬧窮,連載談妥以後立即要求借支稿費,給編輯很大壓力,以致有些人不敢向他約稿,他對各報很有意見。他曾寫信向中廣公司的梁寒操董事長求職,寒老交辦下來,節目部主任邱楠無法安插,寫信轉介給中央電影公司總經理龔弘,龔總聘他為編審委員,地位崇高,工作清閒,每月卻只有車馬費新台幣兩千元,(依當時匯率,折合美金五十元。)徒然「禮聘」,並無「重金」。他也常向中影借錢,龔總請他寫劇本,那時中影的行情是,劇本費四萬元,先支一半,(相當於美金五百元,)影片開拍時再付一半。他前後寫了三個劇本,都沒有拍成影片,他對龔總也非常不滿。他的性格也特殊。
他對職業的看法也出人意表。起初,國民黨中央黨部有人安排他去做中學教員,他斷然拒絕,認為簡直是對他的侮辱。後來他的知音、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夏志清,聯合聖約翰大學亞洲研究院院長薛光前,寫信給中國文化學院創辦人張其昀,張氏派人面訪姜貴,商量開課,我這位鄉賢只願意做那領高薪不上課的「研究教授」,據說張其昀說了一句:「那要魯迅來了才可以。」夏志清、薛光前兩個人的面子大,國際關係研究所出面聘姜貴做研究員,不過聘期只有一年,倒是根本無公可辦,無事可做。人所共知,當年這個研究所有一筆特別預算,養了許多賢才和「閒才」。
姜貴為他的失業找到一個很好的理由,他說他的小說寫得太好,反共的力量太大,所以共產黨要迫害他,他認為法院、報館、學校、黨部、政府各部門都有共產黨員潛伏作怪,這些人打算餓死他,他常常慨歎他一年的生活費也不過達官貴人打麻將「胡」一把牌。我勸他節省開支,搬到郊區租房子住,他說住旅館有人換床單,洗衣服,若是去租房子,連做飯都得自己動手,那樣的日子沒法過。
混熟了,我有時候也能勸他幾句。我說報館有報館的經驗,他們請人寫稿,預付了稿費,可是作家爽約,他們怕了,你想一個編輯又能有多大擔當?我說中央電影公司對你很好,他請你寫劇本,根本沒打算拍攝,他把這半個劇本費當做對你的額外津貼,這已經算是另眼相看了。我說中學教員有薪水,有福利,有寒暑假,鍾肇政和七等生都是教員,照樣受文壇尊敬,中央黨部豈是職業介紹所?他們能為你操這份心,還真難得。至於受共產黨迫害,我表示懷疑,我說「咱們沒有那樣重要」!在他聽來,為了走過矮簷,先矮化自己,這成什麼話!他修養好,沒發脾氣。
另外有些話他倒聽進去了,有一天談起他的兩位公子,我說為今之計,你我只有好好的教養子女,我們既然心有罣礙,豈能「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也只有放下身段,為貧而仕。我說你的夫人去世了,令郎沒有媽媽,你只有格外操心,子女成材就是你的勝利。我引用名作家柏楊一句話:「總統把萬里江山給他的兒子,老闆把萬貫家財給他的兒子,你我都得想一想能給子女留下什麼。」他聽了頗為動容。
在我們有生之年……
有一天談文論藝,他認為夏志清不懂小說,我驚問何以見得?他說他最好的作品是《重陽》和《碧海青天夜夜心》,夏志清只知道捧《旋風》。我對他說:「彭歌、高陽、郭嗣汾都認為《秧歌》是你的代表作,他們都是小說家,難道都看錯了?我也認為有了《秧歌》,你一定可以名垂青史 。好的長篇小說裡面總有可愛的人物,《旋風》有,《重陽》和《碧海青天夜夜心》沒有。」我接著補充:「所謂可愛是指藝術上的可愛,不是洋娃娃那種可愛。」他到底是行家,立刻接口:「那當然!阿Q也可愛,焦大也可愛。」有一天他和小說家亮軒見面,兩人談起我的近況,姜貴告訴他:「王鼎鈞這個人,每隔一段時間要找他談談。」
我也覺得「姜貴這個人,每隔一段時間要找他談談」。他的小說寫得好,我很佩服,我佩服一切會寫小說的人。我一向主張找失意的人談天,那正是姜貴最失意的時候,跟得意的人談話是一件非常乏味的事情,失意的人吐真言,見性情,而且有閒暇。
有一次我約姜貴到一家新落成的大飯店喝茶,大樓和飯店都是台灣本省的資本家投資,服務的員工也都是本省人。我倆離開那座大樓,回頭看見黨國元老于右任寫的招牌,姜貴對我說,「我們有生之年,可以看見中華民國就像這座大樓一樣,一切屬於台灣,只有中華民國這塊招牌是外省人的手筆。」
有一天,我倆從蔣介石的銅像旁邊經過,他說:「在我們有生之年,這些玩藝兒都會變成廢銅爛鐵,論斤出售。」
我和他常常一同看電影,有一次,散場以後,夜闌人靜,他說:「在我們有生之年,可以看見舞台演宋美齡如演慈禧太后,演蔣介石如演張宗昌。」
他常說「在我們有生之年」,那時我四十幾歲,他五十幾歲。他總是在人行道上邊走邊說,抗戰時期他曾經為國軍蒐集軍事情報,有某些經驗,這樣談話不會遭人錄音。
有一天他鄭重告訴我:「有一天,台灣話是國語,教你的孩子好好地學台灣話。」他對我的做事和作文從無一句指教,這是他對我唯一的一句忠告。
姜貴先生何等了得!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台灣政治「本土化」成為現實,中華民國虛有其表。台灣話列為「十四種國語」之一,為獨尊台語做好準備。蔣總統千座銅像,民間任意棄置,政客任意敲罵,求為回爐原料而不可得。這位傑出的小說家業已去世(1980年),有些事他看見了,有些事他沒看見,我依然耳未聾、眼未瞎,也不知道將來還會看見什麼。
好人壞命 天地常態
姜貴「喜歡」算命(他未必相信算命),台北市有那些「命理學家」,他一個一個說得出真名真姓。有人居室高雅,門外常常停著晶亮的黑色轎車,有人藏身陋巷,主顧大半是滿臉倦容脂粉斑剝的酒女舞女,姜貴都去請教過。我在十六、七歲「插柳學詩」的時候,我的老師擅長占卦算命,曾經給過我一些薰陶,《淵海子平》這樣的書我也摸過翻過,姜貴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談命的對象,我倆的關係又拉近了許多。
這位鄉賢常說:「人生由命,可惜沒人能算得準。」
「算命的」裡面確有異人,我從姜貴口中得知,有一位「算命的」行走江湖,閱人多矣,他總結經驗,發現「好人多半壞命,壞人多半好命」。人的道德品質能從生辰八字看出來嗎?他說「一定」。有沒有例外呢?「偶然有。」他若是發見一個好人有好命,或者一個壞人有壞命,他會高興好多天,可是他明白這並非天地間的常態。
我回到中國廣播公司,把這一則「世說」告訴了副總經理李荊蓀,他忽然說:「你把我的八字拿去找他替我算一算。」我大感意外,那年代出人意表的事特別多。我得替荊公保密,特地把他的筆跡湮滅了,把八字抄寫在另一張紙上。
姜貴帶著我去找那個「算命的」,那人並沒有什麼仙風道骨,我微感失望。他指出:「你的這位朋友是子時出生,子時橫跨在兩日之間,前半個時辰算是前一天,後半個時辰算是第二天,他是前半夜還是後半夜出生?」我不知道,恐怕李副總自己也未必知道。
我提出一個解決的辦法,請他大致說一說前半夜出生的人如何,他說了幾句,完全沾不上邊兒。他再說後半夜出生的人,「這人很有才幹,但是瞧不起別人,常常和人爭吵。」這倒是八九不離十了。
我請他繼續推算下去,他「哎呀」一聲,他說「這人沒有氣了!」沒有氣?什麼意思?他說可能死亡也可能坐牢。算命算出這樣一個結果,我怎樣交代呢?罷了!罷了!
我請姜貴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央他替「算命的」寫一段批語,我說久病知醫,算命的那一套你都懂,捉刀輕而易舉,他默然。我說「算命的」鐵口直斷,咱們不能照寫,可是也不能憑空編謊騙人,請你用「文學語言」來處理吧!他又默然。
兩天後走訪姜貴,他拿出一張字條來,大意說,照「貴造」看,您懷才不遇,有志難伸,處處因人成事,但時局動盪,努力往往半途而廢,風格高雅,處處留下很好的名聲。最後一句是:「五十歲後歸隱田園,老境彌甘。」我把字條拿給李荊公看,他淡淡地說:「教我退休。」
幾個月後,李荊蓀突然被捕,判了重刑(1970年),這年他五十三歲,十五年後出獄,又三年病逝。他被捕後第二天,我找出他的八字,約了姜貴(也許我不該約他),再去請算命先生看看,這一步好像叫做「覆合」,也許能「合」出什麼希望來。他只給我幾句敷衍,卻也沒有再收費用。辭出後,姜貴畢竟是老江湖,他低聲問我:「這是李荊蓀的八字吧?」
姜貴常說「思想即命運」,他也許沒想到,這句話對他對我對他都適用,我們都被自己的想法決定了行動,又被行動決定了境遇遭際,蹭蹬一生。眼看有些人順著形勢思想,跟著長官思想,或者只有才能沒有思想,一個個「沉舟側畔千帆過」,心向往之而不能至。●
2008-12-29 字型: ∣看推薦∣發言∣列印∣轉寄
葉老不老,他是長跑健將
學者陳明柔撰寫的葉石濤傳記《我的勞動是寫作》(左起),與葉老的另兩冊著作《晴天和陰天》、《葫蘆巷春夢》。(應鳳凰/提供)
葉老居家身影。(柯凱仁/攝,林耀堂/提供)
學者陳明柔撰寫的葉石濤傳記《我的勞動是寫作》(左起),與葉老的另兩冊著作《晴天和陰天》、《葫蘆巷春夢》。(應鳳凰/提供)
學者陳明柔撰寫的葉石濤傳記《我的勞動是寫作》(左起),與葉老的另兩冊著作《晴天和陰天》、《葫蘆巷春夢》。(應鳳凰/提供)
◎應鳳凰
葉老創下的「台灣第一」,不只是撰寫第一部台灣文學史,更是居住環境最差,卻寫出最多文字的人。今年4月籌畫經年,厚厚二十巨冊《葉石濤全集》趕在病榻前出版,文化單位罕見地在醫院大廳為他舉辦新書發表會,想見後輩文友體貼,願他親見一生心血結晶編印完成的樣貌。這套全集共約五百萬字,還不包括他已出版的三十幾部翻譯。全集除了一冊資料卷,總計有小說五冊,評論七冊,隨筆七冊。
一生的勞動是寫作
這樣的類別與冊數分布,為我們揭開葉老一生的寫作內容──小說創作約占總字數四分之一,評論加隨筆約近四分之三。雖然葉老一向看重自己的「小說家地位」,不可否認,評論文章明顯超過小說的創作量。事實上,他的「評論家地位」也很早受到肯定:早在四十年前(1969),台北「中國文藝協會」就頒「文藝評論獎章」給他。那是一年一度文壇盛事,也是他生平第一個文藝獎項。得獎這年四十五歲,正在創作量最豐沛階段。一個戰後才從頭學習中文的本省作家,能在高手如林,意識形態戒備森嚴的文壇,得到「文學評論」大獎,可見其成績受注目的程度。
葉老出身府城世家,一生經歷戰前戰後兩大政權,跨越日文中文兩種語言。有人稱他是「日治下台灣新文學最後一位作家」,因他文學創作起步早:高中時代開始投稿,又被主編西川滿邀進雜誌社當助理,可說年紀輕輕即一腳踏進日治文壇核心。戰後他寫許多評論,被大陸史家稱做:「台灣鄉土文學理論批評的首席代表」,足見兩種語言都成果豐碩。
府城之星.左營之月
想認識葉老一生寫作歷程,從身世背景到作品內容,書市已有兩部詳盡的葉石濤傳記出版:一是彭瑞金的《葉石濤評傳》,1999年高雄「春暉出版社」印行。五年後陳明柔撰寫的另一本「葉石濤傳」,書名《我的勞動是寫作》,2004年由時報文化出版,是葉老獲得國家文藝獎之外的收穫。現當代文學家裡,生前得以雙傳記流通的人不多。比較兩部傳記,後者有女性學者的細膩綿密,前者有親炙傳主隨時請益的方便。最大差別還在,彭著是「評傳」,除了傳主事蹟,作者還加了評論與詮釋。除了給葉老一生的文學成就予歷史定位,更維護其文學理念,發揚他一生堅持的台灣文學精神。
葉老的小說風格也很特殊。若以1987年為界,從解嚴前最早的《葫蘆巷春夢》、《羅桑榮和四個女人》,到以後的《鸚鵡和豎琴》、《卡薩爾斯之琴》等,一系列所謂幽默小說實際參雜著陰鬱與神祕色彩,常以詼諧滑稽做為保護色,寫的卻是辛酸、卑瑣愁苦的社會底層。
他一生不停寫作,不論生活如何顛沛流離,政治風向如何轉變,他堅持當一個文學人,輕易不肯放下手中的筆。從小說創作到日文翻譯,從實際批評到編纂日治選集,直到八十二歲仍有部情色小說《蝴蝶巷春夢》出版。撰寫文學史的葉老,本身就是一部精采文學史,其人生階段無不與台灣文學流變息息相關。
半生心血灌溉「台灣鄉土」
五○年代白色恐怖時期,他坐了三年國民黨監牢。出獄後,儘管家道中落,處處碰壁,由於對文藝的熱愛不減,很快便跨越語言障礙,回到他熱愛的文學跑道。戰後寫作與過去最大不同,除了使用的語文工具,便是小說之外他大量撰寫評論,並將對象集中於本土小說作家。自從1965年於《文星》雜誌發表〈台灣的鄉土文學〉一文,四十年來他不停地以文章,呵護、鼓舞備受冷落的本省籍作者。不僅提供文學知識與歷史資訊,更讓作家們在寂寞的文學道路上備感知遇和溫暖。他自己是從日治文壇走過來的人,認為能給戰後作家提供的最好服務,便是讓大家看到台灣新文學的歷史輪廓。他要本土作家們明白:「他們是繼往開來的香火傳遞者」。
做為一個評論家,他詮釋多而批評少,目的在支持與鼓勵,要「燃起他們旺盛的創作熱誠」,希望他們認清時代與使命,在文學歷史上勇往邁進。原來他把「喚醒本土作家的使命」扛在肩上成為自己的使命,數十年如一日。葉老真是站在台灣「抵殖民浪潮」尖端的知識分子,無愧於「首席文學評論家」的稱號。他念茲在茲,一心要喚起因語言隔閡而喪失歷史記憶的戰後作家以及讀者大眾。
掛起「台灣意識」那盞燈
繼六○年代一系列「本土作家評介」之後,是「日治文學的編選與翻譯」,具體呈現於遠景版《光復前台灣文學全集》的編輯策畫。此一工程從破土到完工,都在鄉土文學論戰烽火蔓延的七○年代。這套選集小說八冊,光蒐集資料已經不易。不只編,還要譯,不只翻譯,還要註釋。卻是這套書的推出,斷裂的傷口才如搭建橋樑一般,將戰前與戰後的文學歷史接合起來。
選集與資料這「地基」之上蓋起的高樓,便是《台灣文學史綱》撰寫完成,1987年出版迄今已超過二十年。撰寫一本當代文學史有多困難,單看二十年來一直沒有新的文學史出現即可明瞭。史綱未充分修訂,現在看可能不夠完美,但這是他一系列文學評論事業的延長,它的開拓性與時代意義,大於史籍本身的實用功能。而貫串這三項具體文學工程的中心思想,便是「台灣意識」的提出。葉老堅持作家要有台灣意識,才能了解台灣社會,「成為民眾真摯的代言人」。至於具體內容,葉老說:它是站在台灣立場來透視世界的作品。
如果「鄉土文學」或本土文學已經在台灣開花結果,那些花樹的光華裡,有葉老作為評論家所付出的一份心血。看他一些評論集的書名:《作家的條件》、《台灣鄉土作家論集》、《沒有土地,哪有文學》,這一大排書籍所築起的,不是「隔離的牆」而是一道道溝通的橋。他的評論及隨筆並不只寫「文學回憶錄」,也常引介世界文學思潮及資訊,為島嶼文壇打開通風的窗。葉老如馬拉松長跑的文學事業,不僅將文學歷史的斷裂縫合,他一邊跑一邊高舉的「台灣意識」火把,有如昏暗裡掛起一盞燈,照亮台灣文學發展自立自主的前進方向。●
行醫50載 張良典躍上繪本
自由時報╱自由時報 2009-01-04 06:00 調整字級:
〔記者吳俊鋒/南縣報導〕94歲的老醫師張良典,成為台南縣兒童繪本的主角!
早年騎機車看診
張良典是台南著名的內科大夫,早期交通資源匱乏,每天騎著改裝的摩托車,到附近各鄉鎮巡診服務基層,懸壺半世紀,雖然早已退休,但醫德、醫術仍深植人心,縣政府文化處以他的故事出版兒童繪本,做為小朋友的課外教材。
張良典在民國4年出生於台南縣新化鎮,父親是車路墘糖廠的員工,因此他8歲時跟著搬家到仁德鄉,小學畢業後順利考取台南一中。日治時期,錄取台南一中的新生裡,僅開放5個名額給台灣人,無論校方如何設限,張良典還是以總成績最高榮膺榜首;畢業後,他又考上四年制的台北帝國大學附屬醫專攻讀。
228被牽連 9月冤獄
張良典曾任職台南醫院內科副手,後來則在保安地區自行開業,在228事件中,他無辜被牽連,關了9個月的冤獄。
事過境遷,張良典重新開業,患者無論貧富,他都親切看診,對生活艱困者,從不計較收費,有的甚至退回,醫術高明又澹泊名利,深得人心,被推舉參選仁德鄉民代表,開啟從政之路。
早年台灣社會醫療資源缺乏,一般人生病,大多求助無牌的「赤腳仙仔」,張良典瞭解民間疾苦,每天下午就深入基層看診,從仁德鄉出發,巡迴鄰近的高雄縣鄉鎮服務,全年無休,即使半夜求助,也立刻動身前往診療,因此門庭若市,遠近馳名。
從政20年 不忘行醫
張良典從45歲起就連續當選仁德鄉代會主席,前後20年之久,辛苦看診之餘,更努力為民喉舌,令地方人士敬重。
除了醫術精湛,張良典年輕時,文學才華洋溢,日治時期,常以丘英二、椿翠葉等筆名,進行現代詩的創作,多次發表於藝文刊物上,更是風車詩社的創社元老之一。
這次台南縣政府文化處取材仁德鄉的傳奇人物張良典,策劃「老醫生的故事」兒童繪本,圖畫由李長發創作,文字部分則是曾?怡、林滿秋撰寫,還特製藏書票,後天在虎山國小將舉行正式的發表活動。
老醫生故事 母校發表會
潘元石推動老醫生的故事新書發表會在仁德鄉虎山國小舉行。(記者陳正一攝)
老醫生的故事圖畫書內作品原稿,昨日在虎山國小走廊展出。(記者陳正一攝)
記者陳正一/仁德報導
九十四歲的張良典不僅是台南縣首位榮獲醫學博士的老醫生,他懸壺行醫五十多年,醫人病痛也安撫人心。縣文化處出版「老醫生的故事」,以他為主角,五日並選在張的母校虎山國小舉行新書發表會。雖然張老先生身體不適不克前往,但家人與兩位作者皆應邀與會,場面溫馨。
發表會現場有兒童樂隊演奏名曲,也有插圖原作品展覽。與會賓客雲集,除故事主角張良典的弟弟、女兒、外孫及外曾孫受邀參加,地方人士與多所國中小校長、主任也到場同沾喜氣,有家長說場面「不輸歌手簽名會」。
不過,張良典因身體狀況欠佳,現住成大醫院,虎山國小校長劉國昌徵得其家人同意,新書發表會後率師生代表前往探視。
張良典是台南縣首位榮獲醫學博士的老醫生,也是台灣第一個現代詩社成員,更曾因二二八時期在車路墘糖廠組織處理委員會入冤獄,出獄後就只想當醫生。
張良典大女兒張絢回憶,父親平日最關心病人,經常東奔西跑,甚至曾騎摩托車外出看診時摔倒,永遠將他人生命擺第一位。她說,父親即使工作忙碌,仍對兒女功課很重視,她也曾任教屏東教育大學,兩年前退休。
新書由李長發繪圖、林滿秋及曾 ?【水+靜】怡撰文,鄭明進導賞,其中兩位作者出現在會場,與小朋友進行互動。他們不但預先讀完故事,當場反問作者創作心路歷程,更爭相索取簽名。
文化處長葉澤山表示,新書發表會在虎山國小舉行,是由奇美博物館前館長潘元石推動,縣府並贈送全校一百三十冊新書,師生人手一本。他強調,這書最大特色結合台灣十一位前輩美術家的作品,由藝術家李長發融入畫中。
「老醫生的故事」是台南縣政府文化處與奇美發展文化事業公司合作出版「南瀛之美圖畫書」系列的第三十八冊,也是二○○八年唯一發行的一冊。
就職演說中譯 歐巴馬:這是個負責任的新時代
【聯合報╱夏嘉玲、張佑生、樂慧生、田思怡譯】
2009.01.21 04:33 am
美國總統歐巴馬廿日發表就職演說,他強調美國經濟需要大膽而快速的行動,不只創造新工作,更要奠定成長的新基礎。
法新社
各位同胞:
今天我站在這裡,為眼前的重責大任感到謙卑,對各位的信任心懷感激,對先賢的犧牲銘記在心。我要謝謝布希總統為這個國家的服務,也感謝他在政權轉移期間的寬厚和配合。
四十四位美國人發表過總統就職誓言,這些誓詞或是在繁榮富強及和平寧靜之際發表,或是在烏雲密布,時局動盪之時。在艱困的時候,美國能箕裘相繼,不僅因為居高位者有能力或願景,也因為人民持續對先人的抱負有信心,也忠於創建我國的法統。
因此,美國才能承繼下來。因此,這一代美國人必須承繼下去。
我們正置身危機核心
現在大家都知道我們正置身危機核心,我國正處於對抗深遠暴力和憎恨的戰爭。我們的經濟元氣大傷,是某些人貪婪且不負責任的後果,也是大眾未能做出艱難的選擇,為國家進入新時代做準備所致。許多人失去房子,丟了工作,生意垮了。我們的醫療照護太昂貴,學校教育辜負了許多人。每天都有更多證據顯示,我們利用能源的方式壯大我們的對敵,威脅我們的星球。
這些都是得自資料和統計數據的危機指標。比較無法測量但同樣深沉的,是舉國信心盡失─持續擔心美國將無可避免地衰退,也害怕下一代一定會眼界變低。
今天我要告訴各位,我們面臨的挑戰是真的,挑戰非常嚴重,且不在少數。它們不是可以輕易,或在短時間內解決。但是,美國要了解,這些挑戰會被解決。
在這一天,我們聚在一起,因為我們選擇希望而非恐懼,有意義的團結而非紛爭和不合。
在這一天,我們來此宣示,那些無用的抱怨和虛偽的承諾已終結,那些扭曲我們政治已久的相互指控和陳舊教條已終結。
我們仍是個年輕的國家,但借用聖經的話,擺脫幼稚事物的時刻到來了,重申我們堅忍精神的時刻到來了,選擇我們更好的歷史,實踐那種代代傳承的珍貴權利,那種高貴的理念:就是上帝的應許,我們每個人都是平等的,每個人都是自由的,每個人都應該有機會追求全然的幸福。
再次肯定我們國家的偉大,我們了解偉大絕非賜予而來,必須努力達成。我們的旅程從來就不是抄捷徑或很容易就滿足。這條路一直都不是給不勇敢的人走的,那些偏好逸樂勝過工作,或者只想追求名利就滿足的人。恰恰相反,走這條路的始終是勇於冒險的人,做事的人,成事的人,其中有些人很出名,但更常見的是在各自崗位上的男男女女無名英雄,在這條漫長崎嶇的道路上支撐我們,邁向繁榮與自由。
為了我們,他們攜帶很少的家當,遠渡重洋,追尋新生活。
為了我們,他們胼手胝足,在西部安頓下來;忍受風吹雨打,篳路藍縷。
為了我們,他們奮鬥不懈,在康科特和蓋茨堡,諾曼地和溪山等地葬身。
前人不斷的奮鬥與犧牲,直到雙手皮開肉綻,我們才能享有比較好的生活。他們將美國視為大於所有個人企圖心總和的整體,超越出身、財富或小圈圈的差異。
這是我們今天繼續前進的旅程。我們仍舊是全球最繁榮強盛的國家。這場危機爆發時,我們的勞工生產力並未減弱。我們的心智一樣創新,我們的產品和勞務和上周或上個月或去年相比,一樣是必需品。我們的能力並未減損。但是我們墨守成規、維護狹小利益、推遲引人不悅的決定,這段時期肯定已經過去。從今天起,我們必須重新出發、再次展開再造美國的工程。
經濟情勢需迅速行動
我們無論朝何處望去,都有工作必須完成。經濟情勢需要大膽、迅速的行動,我們將有所行動,不光是創造新工作,更要奠定成長的新基礎。我們將造橋鋪路,為企業興建電力網格與數位線路,將我們聯繫在一起。我們將讓科學回歸合適的用途,運用科技的奇蹟來提高醫療品質並降低費用。我們將利用太陽能、風力和土壤作為汽車的燃料和工廠的能源。我們將讓中小學及大專院校轉型,因應新時代的需要。這些我們可以作到。我們也將會作到。
現在,有人質疑我們的企圖心規模,暗示說我們的體系無法承受太多的大計畫。這些人的記性不好。因為他們忘記了這個國家已經完成的成就,當創造力朝同一個目標發展,不受約束的男男女女可以完成何等成就,必要的是勇氣。
懷疑者無法理解的是他們的主張已經站不住腳,長期以來折磨我們的陳腐政治爭議已經行不通。我們今天的問題不是政府太大或太小,而是有無功效,是否能幫助家庭找到薪水不錯的工作,支付得起照顧費用,有尊嚴的退休。哪個方向能夠提供肯定的答案,我們就往那裡走。答案是否定的地方,計畫就會停止。所有我們這些管理大眾金錢的人都將負起責任,花錢要精明,改掉惡習,正大光明作事情,只有這樣我們才能重建政府與人民間最重要的信任。
我們眼前的問題也不是說市場的力量是善或惡。市場創造財富和增加自由的力量無與倫比,但是這場危機提醒我們沒有監督時,市場發展將失控,當市場只偏愛有錢人時,國家無法永續繁榮。我們經濟成功的依據,不只是國內生產毛額的規模,還有繁榮可及的範圍,以及我們將機會拓展給每個願意打拚的人,不是因為施捨,而是因為這就是達到我們共同利益最穩健的途徑。
至於我們的共同防衛,我們認為必須在我們的自由和理想之間作一抉擇是不確實的,我們拒絕接受。我們建國諸父在我們難以想像的危難之中。擬具了確保法治和人權的憲章,被一代代以鮮血擴大充實的憲章。這些理想依然照亮這個世界,我們不會為了便宜行事而揚棄它。同樣地,今日在觀看此情此景的其他民族和政府,從最宏偉的都城到家父出生的小村莊,我要說:任何一個國家、男、女、和孩童,只要你在追求一個和平且有尊嚴的未來,美國就是你的朋友,我們準備再次帶領大家。
我們可面對新的威脅
回想先前的世代力抗法西斯主義和共產主義,靠的除了飛彈和戰車之外,還有強固的聯盟和持久的信念。他們知道單單力量本身不足以讓我們自保,也不能讓我們為所欲為。相反地,他們知道我們的力量因為謹慎使用而增強,我們的安全源自我們理想的正當性,我們所樹立楷模的力量,以及謙遜和克制所具有的調和特質。
我們是這些遺產的保存者。在這些原則的再次指引下,我們可以面對那些新的威脅,這些威脅有賴國與國間更大的合作與諒解方能因應。我們將開始以負責任的方式把伊拉克還給它的人民,並在阿富汗建立贏來不易的和平。我們會努力不懈地與老朋友和昔日的對手合作,以減輕核子威脅,和地球的暖化。我們不會為我們的生活方式而道歉,也會毫不動搖地保護它,對那些想要藉由帶來恐怖與殺害無辜以遂其目的者,我們現在告訴你,我們的精神強過你們,無法摧折,你們不可能比我們長久,我們必定打敗你們。
因為我們知道,我們拼湊組合而成的遺產是我們的強處,而非弱點。我們是由基督徒和穆斯林,猶太教徒和印度教徒,以及非信徒組成的國家。我們由取自世界四面八方的各種語文和文化所形塑。而且由於我們曾嘗過內戰和種族隔離的苦果,並且在走出那黑暗時期之後變得更堅強和團結,這讓我們不得不相信舊日的仇恨終究會過去,部族之間的界線很快就會泯滅。隨著世界越來越小,我們共通的人性也會彰顯,而美國必須扮演引進新和平時代的角色。
對穆斯林世界,我們尋求一種新的前進方式,以共同的利益和尊重為基礎。那些想播植衝突並把自己社會的問題怪罪於西方的領袖,須知你的國民藉以判斷你的,是你能建立什麼,而非你能毀壞什麼。那些靠著貪腐欺騙和箝制異己保住權勢的人,須知你門站在歷史錯誤的一邊,而只要你願意鬆手,我們就會幫忙。
那些窮國的人民,我們保證會和你們合作,讓們的農場豐收,讓清流湧入,滋補餓壞的身體,餵養飢餓的心靈。而對那些和我們一樣比較富裕的國家,我要說,我們不能再對國界以外的苦痛視而不見,也不能再消耗世上的資源而不計後果。因為世界已經變了,我們也要跟著改變。
在我們思索眼前道路的此際,我們以謙虛感激的心想到,有些勇敢的美國同胞正在遙遠的沙漠和山嶺上巡邏。今天他們有話要對我們說,就和躺在阿靈頓(公墓)的英雄們世世代代輕聲訴說的一樣。我們尊榮他們,不只因為他們捍衛我們的自由,更因為他們代表著服務的精神;願意在比自己更大的事物上找尋意義。而在此刻,能夠界定一個世代的此刻,必須常駐你我心中的,正是這種精神。
即使政府能做和必須做,這個國家最終仍得靠美國人民的信念與決心。在堤防決堤時,是人們的善心,讓他們招待陌生人。是工作人員的無私,讓他們寧可減工時,也不願看到朋友失業,陪伴我們度過最黑暗時期。是消防員的勇氣,讓他們衝進滿是濃煙的樓梯間。是父母心甘情願培育孩子,最終決定我們的命運。
我們的挑戰也許是新的,我們迎接挑戰的工具也許是新的,但我們賴以成功的價值觀─辛勤工作和誠實、勇氣和公平競爭、容忍和好奇心、忠實和愛國心─這些都是固有的。這些價值是真實的,是我們歷史上進步的沈默力量。我們有必要找回這些真實價值。我們現在需要一個勇於負責的新時代,每一個美國人都體認到我們對自己、對國家、對世界負有責任,我們不是不情願地接受這些責任,而是欣然接受,堅信沒有什麼比全力以赴完成艱難的工作,更能得到精神上的滿足,更能找到自我。
這是公民的代價和承諾。
這是我們信心的來源,體認上帝召喚我們創造不確定的命運。
這是我們的自由和信條的真諦,為什麼不同種族和信仰的男女老幼能在這個大草坪上共同慶祝,為什麼一個人的父親在不到六十年前也許還不能進當地的餐廳用餐,現在卻能站在你們面前做最神聖的宣誓。
讓我們記住這一天,記住我們是誰、我們走了多遠。在美國誕生這一年,在最寒冷的幾個月,在結冰的河岸,一群愛國人士抱著垂死的同志。首都棄守,敵人進逼,雪沾了血。在那時,我們革命的成果受到質疑,我們的國父下令向人民宣讀這段話:
「讓這段話流傳後世,在深冬,只剩下希望和美德,這個城市和這個國家,面臨共同危險,站起來迎向它。」
美國,面對我們共同的危險,在這個艱困的冬天,讓我們記得這些永恆的話語。懷著希望和美德,讓我們再度衝破結冰的逆流,度過接下來可能來臨的暴風雪。讓我們孩子的孩子繼續流傳下去,說我們受到考驗時,我們拒絕讓旅程結束,我們不回頭,也不躊躇;眼睛注視著遠方,上帝的恩典降臨我們,我們帶著自由這個偉大的禮物,安全送達未來的世世代代。
文學版科技辭典》蝴蝶效應
【聯合報╱李寬宏】 2009.02.01 02:36 am
你為什麼要報考維也納藝術學院?
啊!發揮的機會終於來了。他在試卷上寫道:「繪畫是我的生命,我生存的唯一目的。維也納藝術學院是全歐洲最好的藝術學院,相信以我的天分,加上本學院的教導,我會成為一個偉大的畫家,榮耀我們德意志民族。」
幾天後,他收到學校的來信。「親愛的阿朵夫:謝謝你申請維也納藝術學院繪畫系,我們很敬佩你對繪畫的熱忱,但是在經過本學院入學委員會的詳細評估後,我們很遺憾必須拒絕你的申請……」
那天晚上,他喝得爛醉,在酒吧打了凶猛的一架,全身血淋淋回到租房處,把房裡的桌椅砸個稀巴爛。
過了一年,入學委員會再度開會。主席站起來作結論:「最敬愛的各位同仁,我完全同意你們的看法,這個年輕人實在沒什麼繪畫才華,頂多成為一個二流畫家。但他對藝術的狂熱和努力令我感動。再說,這是他第二次申請本系了,毅力可嘉。不知道各位能否重新考慮?」
主席都說話了,而且天色已晚,大家急著去餐廳吃學校請客的豬腳大餐。第二次投票,全體通過讓阿朵夫‧希特勒入學。
餐廳裡,入學委員會的成員已經喝到微醺,大夥摟在一起高聲合唱貝多芬的〈歡樂頌〉。他們不知道,他們剛剛救了六百萬猶太人的性命。
●初始條件的細微差異,導致截然不同的後果。
父親的部落格(上)
【聯合報╱成英姝】 2009.02.02 03:50 am
每當我提到我那八十老父的部落格,聽者都免不了驚訝。是的,他當然不會自己打字,是打電話過來口述讓我聽寫。許多人以為身為作家的我必然擔負美化他的文章的工程,一點也不,每天一通電話打完掛上,大概花五分鐘修幾個連接詞就可以貼文了。文字雖然口語、直白,但明快明確,我覺得還勝過鑽詞藻下筆的書寫者。
說得最多的是兒時回憶
事情起源於邁入八十後,父親起了深陷回憶之中的症候,表示有將過往歷歷寫下的念頭,我提出設部落格的點子,他欣然同意,馬上躍躍欲試。寫了三個月,我建議他報名全球華人部落格大獎,初選入圍、決選入圍後,本來毫無得失心的父親,竟嚴重緊張起來,忽然覺得若沒得獎,對不起一直熱情支持著的讀者。至今我父女倆皆還感到匪夷所思,不明八十老外省的憶往部落格何來吸引力,然而每當我念網友的留言給他聽,他都說要激動落淚,開心得快要承受不了。
父親的許多故事我從小就聽過無數遍了,但說老實話,沒一次仔細在聽的,打去年六月起幫父親聽寫文章,才總算有恍然大悟之感。父親生平種種,時序建立起來了,結構成形起來了,東一片西一片的拼圖,漸漸築成以動亂大歷史做背景的精采連環畫,不輸給電視上播映的大陸連續劇。
父親說得最多的是家鄉興化的兒時回憶,特別是日人占據時避居鄉下的事,然後是共產黨的勢力進入,父親離家來到南京,與後來加入青年軍的經歷,儘管有時內容驚怖駭人,那口氣的安穩卻彷彿敘述的是愛麗絲夢遊仙境的奇妙故事。
當中有個故事父親以前從未說過。
有關於少年時的父親受日人毆打侮辱,嚥不下這口氣,晚上偷偷報復的往事。
那時候日本人在興化縣城的許多空地種了蓖麻子,可以煉油來取代汽油,凡是他們種植蓖麻子的地方,都立了一個牌子,上頭寫著「大日本株式會社」。我晚上摸黑跑過去,就在那牌子上的「大」字上頭點了一點,變成個「犬」字,五、六個地方我每個牌子都點了。我只是鬧著玩,一點都不知道危險,也不曉得後果的嚴重。
第二天,日本人把縣城全部封鎖,抓走了很多人,那些人被抓進去以後,都沒有再出來過,全都被殺了。
我現在夜裡睡不著起來,還會想到這件事,雖然事情過了好多年,那麼多人被殺害,我感到罪惡和恐懼。
父親在上海待的時間不長,但在上海發生的故事卻是我印象最深的文章之一。父親先談他住在大廈大學時,喜歡在河溝邊看人釣魚,其實呢,偷偷在欣賞女大學生的美姿。
那時候能上私立大學的女孩子,都是家裡很有錢,很摩登的,都是美女。大廈大學的女孩會從花牆後面走來,過一條小橋,到大學本部去,那個景致真是賞心悅目,女孩子非常多,不斷從那裡走過,上海是中國最現代化的都市,這些女孩都是中國傳統文化與西化的氛圍下薰陶出來,每個人的風度氣質都很超群,看她們真是一種享受。
然而,接下來氣氛瞬間一轉──
可是整個情勢不是那麼讓人有閒情逸致的,上海當時已陷入混亂,共產黨就快來了。早上我走出大廈大學,那前面的河流上有一條鐵道,因為是架在河上讓火車通過的橋,所以上頭還有一個鐵架,讓橋能更穩固,然而此刻卻是亂世,人不是只坐在火車裡,火車頂上也擠滿了人,火車經過這條橋的時候,車頂上的人就整個被上面的鐵架刮下來,一刮就是上百人死在河床上。那些屍體都殘破不堪,身首異處,全是斷肢殘骸,非常恐怖,慘不忍睹,我深感戰爭的時候人命不值錢。讓我感到奇怪的是,人們好像對生死習以為常,經過的人也不驚訝,好像不當一回事似的。
愛吃救了他一命
父親告訴我,他往往會「精心結構」這些敘事,把一些彼此看起來不相干的事情並列,呈現一些對比,凸顯亂世裡的衝突。欣賞美女的景況,美女反映上海身分的優雅繁華,另一邊卻是很殘酷的動盪局勢,就是一例。
我幫父親聽寫文章,一段時間下來,覺察到一件事,父親還真喜歡吃!儘管少年時期社會就進入動盪不安,父親卻始終挺會享受吃的,即使在到處流亡、戰亂中和青年軍踏上游擊旅程,他每到一處還是不忘品嘗該地的著名小吃!我笑父親此事,父親提醒我,愛吃可救了他一命。
沒錯,父親在談及跟青年軍到杭州又到江西,從上饒再到南昌時,因為肚子太餓,一個人跑到對面小館裡叫了茶正打算吃點東西,誰知方才下行李的地方立刻發生爆炸,那爆炸很激烈,把所有人馬的行當都給炸光了。
雖然越是令人匪夷所思的,恐怖、殘酷、戲劇化的故事,必然是越吸引人而受歡迎的,但我卻更喜歡一些靜美中有驚奇的故事──
狐狸很少見,只在沒人住的深宅大院才出沒。
有一天我終於看見狐狸了!那天月色非常好,萬里無雲,只有一輪明月高掛。興化的瓦屋中間有個屋梁,上面是突出的屋脊,晚上我從樓上下來,從窗子看到對面屋脊中央,有隻動物在月色下一動不動地坐著。
那種情境實在太吸引人了,給人身處在難得的幻境的感覺,我隱隱看出是一隻白狐,在那兒看了很久都捨不得離開。
差點被時代徹底淹沒的人
父親三十年前開始學習水墨畫,在那之前,從未顯露過他對繪畫有喜愛或天賦。直到現在他八十歲了,我因為聽寫他的部落格文章,才錯愕感慨,父親真的是差點被時代徹底淹沒的人!父親誕生官宦世家,書香門第,在興化的少年生活,可以說嬌生慣養,因為家庭有名望,祖父是地方上極受敬重的人物,父親從小被人伺候著長大,別說是在家裡,連出到門外,走到鄉下,人人都把他視為小少爺捧著。祖父是飽讀詩書之人,在家鄉辦報紙,好與文人雅士往來,這些人皆通曉琴棋書畫,父親總跟著祖父與才情優越之人結識,始終沉浸在漫談詩詞歌賦的世界。然而父親也不過才十二歲就遭逢戰亂,到國共戰爭時,更是跟著軍隊到處流浪,來台後幾乎是以拚掉性命之心在賺錢養家,他喜愛書畫的心情和才分,完完全全被埋葬。
父親是怎麼開始習畫的呢?還是拜陰錯陽差之賜,原本父親是給我求來一個機會,能進張大千先生唯一入室弟子孫雲生先生門下,誰知我不識好歹拒絕,父親只好硬著頭皮自己披掛上陣,這件事說來是個笑談,但如今我才發現有份傷感。
我怎覺察父親自小有這份才情和憧憬呢?因為父親每每談幼時在家鄉的往事,總提到喜歡獨自到處晃悠,極喜歡觀察自然景致,甚至半夜也常常出來溜達,連跟著軍隊也天灰濛亮就出來賞景,將那些神之手筆的美麗水墨圖畫收留心中。 (上)
Jaime Sabines<如果有人告訴你事情不是這樣>詩介
許偉泰
【墨西哥】沙比涅斯
如果有人告訴你事情不是這樣,
叫他過來,
叫他把手放在肚子上發誓,
作證這裡的一切都是真的。
叫他看看街上汽油的火光,
看看不動的汽車,
一群又一群的人們繼續走過,
面向東方的四扇門,
沒有人騎的腳踏車,
那些磚塊,那些易燃的生石灰,
你背後崩斜的書架,
你父親頭上的灰髮,
你妻子不曾生出的那個兒子
以及那些錢,滾進滿是狗屎謊言的嘴巴。
啊,叫他對著永恆的上帝發誓
說他在民主體制的競爭裡看見了,聽見了。
因為他會聽見貓群
他們罪行已經絞緊上帝巨大的鐘針。
(許偉泰譯)
http://blog.roodo.com/simmmons/archives/8241771.html
[law]法律人人會定,各有巧妙不同 唉,寫不出真正要緊的東西,只好來翻譯雜誌上的笨蛋專欄轉換心情。
主題是世界各國的蠢蛋性愛相關法令,原文出自日本週刊PLAYBOY 2/9期。
版權為人家所有,與事實有所出入不要找我XDDD
確定你滿18再給我點進來
*「口交違法。」(美 亞利桑納等州)
天主教禁止生育之外的性行為。曾有過鄰居目擊口交,通報舉發成功的案例。(通報的人才該被抓吧!)
*「進行性行為時禁止丈夫辱罵妻子。」(美 奧勒崗州)
但是妻子可以辱罵丈夫。(M男請放心)
*「不得在公共場合勃起。」(美 伊利諾州)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玩修女COS者處一年以下有期徒刑。」(美 阿拉巴馬州)
或易科500美金。
*「不得車震。」(美 密西根州底特律地區)
汽車是底特律的驕傲啊!隨便把你的最後戰液撒在上面會被克勞薩大人殺掉啊!
(愛知縣豐田市考慮跟進中)
*「正常體位以外皆屬違法。」(美 華盛頓特區)
傳教士萬歲。
*「男性如需隨地小便,須面對自車後輪並以右手扶車方為合法。」(英國)
真不愧是紳士之國。
*「禁止在公開場合上空。水族店的店員除外。」(英 利物浦)
這樣比較方便撈魚嗎?
*「口臭男不得做愛。」(美 明尼蘇達州)
請從幼稚園就養成刷牙的好習慣。
*「不得開燈做愛。」(美 維吉尼亞州)
有效維護了少女的羞恥心,並減少一夜情的幻滅。
*「男性不得與女性一起到。」(美 威斯康辛州)
Lady first。
*「曬衣竿上禁止並列男女的內衣褲。」(美 明尼蘇達州)
因為會令人聯想到性行為。
*「一戶人家中的假陽具僅限兩根。」(美 亞歷桑納州)
天然的,尚好。
*「可露出乳頭的上半部。但下半部違法。」(美 德拉瓦州)
我自願協助上下半部的判定。(舉手)
*「不得趁女性搭乘救護車時與之性交。」(美 猶他州)
真的有人會做到這種地步嗎......
*「禁止在電梯中小便。」(新加坡)
也就是說大號OK?
*「女性著泳裝站在高速公路上時,須有警官護衛or自備武器。」(美 加州)
本條例僅適用體重在45~100公斤內之女性。(喂喂)
*「禁止同時與母女性交易。」(玻利維亞)
親子丼無望!
*「女性與丈夫的初夜須有岳母在場。」(哥倫比亞)
確認女兒是處女乃母親的職責。不過有他人觀賞還真是難熬啊......或者剛好相反?
*「16歲起允許性行為,但在未滿18歲的情形下須經長輩指導與監督。」(澳洲)
乖乖再等兩年吧小子!
*「禁止與豪豬性交。」(美 佛羅里達州)
這真的不會激起大家的挑戰心嗎?
*「禁止對蝴蝶性騷擾。」(美 加州)
HOW?
--
這會不會整篇出現在下個月的FHM?
http://blackbeartw.pixnet.net/blog/post/22078801
Jaime Sabines<如果有人告訴你事情不是這樣>詩介
許偉泰
【墨西哥】沙比涅斯
如果有人告訴你事情不是這樣,
叫他過來,
叫他把手放在肚子上發誓,
作證這裡的一切都是真的。
叫他看看街上汽油的火光,
看看不動的汽車,
一群又一群的人們繼續走過,
面向東方的四扇門,
沒有人騎的腳踏車,
那些磚塊,那些易燃的生石灰,
你背後崩斜的書架,
你父親頭上的灰髮,
你妻子不曾生出的那個兒子
以及那些錢,滾進滿是狗屎謊言的嘴巴。
啊,叫他對著永恆的上帝發誓
說他在民主體制的競爭裡看見了,聽見了。
因為他會聽見貓群
他們罪行已經絞緊上帝巨大的鐘針。
(許偉泰譯)
小情人遭暗殺 胡志明拔針求死
更新日期:2009/02/04 03:53 梁東屏/曼谷報導
流亡法國的越南異議作家段珠紅最近出了一本名為《頂點(The Zenith)》的小說,其中披露出越南「國父」胡志明當年曾經愛上小他四十歲、小名為「璇」的女子,對方並且為他生下兩個孩子。
但是由於當時的越共擔心這段情史,會壞了胡志明在越南人心中神明般的形象,不惜下令暗殺「璇」,阻擋他們成婚,以致胡志明後來刻意選在越南獨立紀念日當天拔掉靜脈注射求死,對越共作法提出無言抗議。
今年六十一歲的段珠紅本身曾經是抗美越戰英雄,但是一九八○年代時,段珠紅開始反對共產政權。一九九六年,段珠紅曾因寫作被監禁八個月。二○○六年,段珠紅離開越南流亡巴黎。段珠紅表示,她跟痲瘋病患及流浪漢關在一起,「我不再是黨的小可愛,我變成了人民公敵,被稱作老婊子」。
如同前部著作一樣,段珠紅的《頂點》也在越南被禁,但是卻在網路上風行,吸引了近十萬讀者。
段珠紅表示,她的著作是經過長達十五年研究、查訪的結果。她查出胡志明在一九五○年代愛上「璇」,「璇」先後為他生了兩個孩子。但是越共決定暗殺「璇」,以免他與胡志明的戀史曝光。
段珠紅在書中指出,「璇」當時是遭亂棒打死,然後刻意佈置成是車禍死亡。
段珠紅也在書中指出,胡志明至死都沒有對前述戀情透露口風,但是卻在死亡時作出無言抗議。段珠紅表示,當時已近八十歲的胡志明重病纏身,身體十分虛弱。他選在一九六九年九月二日,也就是越南獨立紀念日當天拔掉靜脈注射,目的就是要對當時的越南政權下一毒咒,越南政府高層明白胡志明的用意,於是他們刻意篡改胡志明的死亡日期為九月三日。
2009-2-5
字型: ∣看推薦∣發言∣列印∣轉寄
流行樂是社會的鏡子
由《台大人文報》成員所策畫、籌製的《台灣流行音樂百張最佳專輯》書封。(馬世芳/提供)
《台灣流行音樂百張最佳專輯》榜首:羅大佑專輯,《之乎者也》。
《滾石》特刊廣邀各方樂評,選出1967年以來最偉大的一百張專輯,做為創刊二十週年特別企畫。
獨立音樂人往往先以密集演出搭配EP吸引觀眾,盧廣仲是成功案例,此為他唱遍各校園的單曲〈早安晨之美〉。
◎馬世芳
我的母親陶曉清是資深廣播人,打從1970年代便是美國權威音樂雜誌《滾石》(Rolling Stone)的訂戶。父母臥室的床頭和地上,常常攤著他們讀到一半的書。父親亮軒那邊是雜文、小說、古籍;母親這邊,枕頭底下便經常壓著一本《滾石》。我自己是到上了中學,認真聽起搖滾,才慢慢感覺《滾石》的厲害。儘管以我當時的英文程度和音樂知識,大多文章只能半讀半猜,卻也很長了不少見識。
1987 年,信箱收到一本特別厚的《滾石》特刊:他們廣邀各方樂評,選出1967年以來最偉大的一百張專輯,做為創刊二十週年特別企畫。當年自然沒有網路這種東西,類此資訊極為珍罕,消息傳播也遠不如現在迅速,這份「百碟榜」的效應,竟持續了好幾年:若干台灣雜誌曾經抄列這份榜單,唱片行也常把它張貼在店頭,做為顧客採購指南。一時之間,自詡精進的樂迷人手一份,人人都在盤點自己聽過幾張,彷彿那是一份「搖滾學力測驗」的考卷。
那年我十六歲,剛上高中。拿著這本特刊,我如獲至寶,從第一頁艱難地讀到最後一頁(裡面有太多陌生的名字和故事,什麼字典都幫不上忙)。對摸黑前進的初階樂迷如我,它簡直就是一座高懸的燈塔。
沉澱台灣樂壇的文化教養
那時候的台灣,也正經歷一場「大爆炸」:蔣經國宣布解嚴,壓抑了幾十年的各樣禁忌紛紛鬆綁,台灣搖搖晃晃進入一段嘉年華式的「集體醺醉」時期,每個人都憋了一肚子意見要發表,彼時流行起來的卡拉OK,便是最完美的象徵。還有哪個媒介,比流行歌曲更宜於承載、宣洩那個年代過剩的激情?
1989 年,我考進台大。陳淑樺的〈夢醒時分〉和葉啟田的〈愛拚才會贏〉唱遍全島,雙雙賣破一百萬張。崔健的《一無所有》在六四前夕引進台灣,「黑名單工作室」出版了《抓狂歌》,全數歌曲遭國民黨禁播。默默無聞的伍佰參加「水晶唱片」的「台北新音樂節」,在台大舊體育館獻出生平第一場正式演出,我是當天不太多的觀眾之一。這些音樂之新鮮、熱鬧、勇莽,令我血脈賁張。流行歌曲已和小說、劇場、電影一樣,成為那個時代百無禁忌的「大探險」路線之一。
我的大學四年,正好一頭栽進這場百花齊放眾聲喧譁的「後解嚴」高潮,台灣流行音樂也在這段時間開出許多奇花異卉,緊緊扣住了時代的冷熱悲歡。
大學時代讓我投入最多心血的,是一份叫《台大人文報》的校園刊物。我始終記得當年那期「滾石雜誌百碟榜」,後來也讀了一些「先進國家」編纂的搖滾著述,見識了他們爬梳樂史、引薦作品的認真工夫,讓初入門的樂迷也能獲得指引,累積屬於自己的「文化教養」——聽搖滾當然也有搖滾的教養。羨慕之餘,不免癡想:在「作品熱鬧、論述冷清」的台灣樂壇,我們能不能認認真真把它當成一個藝術門類,沉澱出一些屬於我們自己的「文化教養」?
「專輯」不是歌曲的集合
畢竟年輕,「不自量力」既是缺點、也是優點。我們決定參考「滾石百碟榜」的精神,廣邀台灣各界音樂工作者,共同選出「台灣流行音樂百張最佳專輯」,逐張撰寫評介,編成指南。我央求母親出面,借用她的聲望和人脈,邀請大家共襄盛舉。評選「專輯」而非「歌曲」,當然是一種態度:我們相信「專輯」應該被視為有機的、完整的作品,而不只是一堆歌曲的集合。我們相信「專輯中心」的評選方式,更能彰顯「流行音樂做為藝術門類」的意義。
歷經諸多辛勞,《台灣流行音樂百張最佳專輯》終於在1994年冬統整完畢、發表出版,首刷兩千本很快售磬並再刷。然後同學們陸續畢業、出國、當兵、就業,到刊物都賣完的時候,已經沒人能處理後續的業務和帳目,我們便讓這本書「功成身退」了——至少當時是這樣以為的。
探索台灣流行樂史的嚮導
然而這些年,不斷有初見面的人告訴我:《百張專輯》如何開了他們的眼界、是多麼重要的聆聽啟蒙。他們屢屢敘說當年是如何發願蒐齊榜上全部專輯,如何和朋友一起逐篇評點、辯論優劣。還有許多做音樂的朋友告訴我:這份榜單和評介,讓他們覺得自己能做這一行,是很值得驕傲的一件事。後來甚至在台灣以外的華文網站出現完整的「百張最佳專輯」清單,以「台灣百佳」之名,流傳極廣。有幾本實體書輾轉傳出海外,竟被當成珍品。不只整份被謄打上網,還有人把一百張專輯的 MP3蒐全了,悉數打包上傳分享,做為華文世界喜愛台灣流行音樂的樂迷有志精進的「自修教材」。
它果真變成許多人探索台灣流行樂史的嚮導,一如1987年那份「滾石百碟榜」曾經照亮我摸索的前路。那幾個窩在台大文學院地下室寫稿打屁的大孩子,做夢也想不到竟會牽連出這樣的結果——當年的不自量力,或許真是值得的。十多年後,我們繼續這個計畫,以「中華音樂人交流協會」每年的專輯評介做基礎,邀集專業人士,重新評選出1993到2005年的「新百大」,與整理後的「舊百大」合而為一,成為《台灣流行音樂200最佳專輯》。
當流行樂遇上網路時代
《百張最佳專輯》自1994年發表以來,台灣音樂產業從高潮到崩盤,規模一路潰縮。如今到了《200最佳專輯》發表的2009年初,台灣唱片銷售大抵以一萬張為高標,全年發片的數百種專輯之中,銷售突破十萬張的作品恐怕不到五張。大多專輯的銷售數字,往往還比不上隨便哪一本小說或詩集的初刷印量。CD淪為「手工藝品」,眼看就要滅種。流行音樂化為網上流竄的數碼,想聽什麼,一抓一大把,聽完就殺,毫不心疼。當年攢半天零用錢買一卷卡帶,珍而重之聽了又聽、直到背熟每一段樂句的那種心情,大概很難再有了。
另一方面,台灣社會氣氛也從「後解嚴」的鬧熱滾滾,漸漸進入幻滅、分裂、渾沌晦暗的時期。歌是社會的鏡子,新選出的一百張專輯,多少也反映了這樣的情況:「後解嚴」的能量在1990年代漸漸耗竭,十幾年來各種類型起起落落:R&B、嘻哈、城市民謠、原住民歌謠、電音舞曲……然而兼具原創性與續航力、足以引領風潮的指標人物,畢竟不多。歌壇的「全民偶像」在2000年之後幾告絕跡,市場崩解成細碎的分眾區塊,人人各擁其主,唱片公司必須深耕「利基市場」,大投資、大製作便難得一見了。國際唱片集團「報表至上」的企業文化,使「企畫導向」讓位給「業務導向」,唱片愈做愈保守。概念完整、內容扎實的「專輯」,便也愈來愈稀罕了。
聆聽流行樂的下一個航向
早年的「地下音樂」漸漸發展成後來的「獨立音樂」,電腦錄音普及之後,製作音樂的門檻大大降低,拮据的預算也能做出品質極好的作品。市場崩盤,反而讓單打獨鬥、個性鮮明的獨立廠牌,也能和大公司平起平坐,「主流」和「非主流」界線愈來愈模糊。網路抹平了音樂人和樂迷的距離,現場演出的場景則愈來愈熱鬧。獨立音樂人往往先以密集演出搭配DIY的網路單曲或EP(迷你專輯)吸引觀眾,勞民傷財的「實體專輯」不一定是優先選項。1990年代,唱片圈曾經努力嘗試建立另一種由單曲和EP主導的市場,結果功敗垂成,豈知數位革命竟在多年後成全了這樣的理想。
在這個「歌曲氾濫、專輯貶值」的時代,新選出的兩百張專輯會不會變成「專輯時代」迴光返照的最後紀念?但願不是。這份披沙瀝金的榜單,確實涵括了許許多多華語流行音樂史上最值得驕傲的成就。當然在兩百張唱片之外,還有太多精采專輯,聰明的歌迷讀者當懂得穿越這份榜單,融會自己的聆聽品味。我們但願先「築起可以瞭望的塔台」,前方究竟是柳暗花明抑或萬丈深坑,唯有張開耳朵,才能獲知航向。●
http://blog.roodo.com/judie35/archives/4502089.html
2007年11月23日
《柏林日記》讀後 上個禮拜的睡前讀物是《柏林日記》(瑪麗‧瓦西契可夫著,唐嘉慧譯,麥田出版,2001)。很精采的書,第三夜看到放不下,熬夜讀完了整本,心思還一直停留在書中場景,久久無法入睡。很久沒這樣了。
最近記性太差,讀到感動的書,還是寫一下心得以防忘記。
《柏林日記》的作者 Marie Illarionovna Vassiltchikov (1917.1.11-1978.8.12),是一位白俄公主,父親的領地在立陶宛。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她和一位姊姊住在柏林,1940-1944年先後任職於國家廣播電台和外交部情報司。她有許多親近的同事和友人捲入刺殺希特勒的「7月密謀」。在戰爭末期擔任護士。
她有記日記的習慣,即使在戰爭不斷遷徙及逃難過程中,仍然努力書寫,並用心保存,但仍然部分日記遺失了。在「7月密謀」前後局勢甚為緊張,她意識到危險性,部分敏感內容遂以速記方式寫下,等到戰爭一結束,她就立刻將這些速記的日記整理出來,並把整個戰時所寫的日記重騰一遍。這份資料她保存了25年後,才決心公諸於世。1978年她臨終前整理好定稿,之後由其弟補充相關背景資料、編輯整理,於1986年出版。
這本日記讀來令人難以放下。日記作者是聰敏活潑的女孩(她的暱稱是蜜絲),特殊的家庭背景使她比同齡少女更為早熟,很有見識。日記中經常流露幽默感,即使在物資缺乏、天天處於空襲轟炸壓力下,她仍然可以在苦境中找到笑的可能。不過,在「7月密謀」的肅清行動之後,她生了大病,而戰爭最末期的日記已看不見那個充滿活力的少女,只剩處於掙扎、焦慮中的逆境求生者。
比較引起我注意的內容:
1. 歐洲貴族階級的生活與文化,在二次世界大戰中逐漸消融。作者在這方面頗有意識。她詳盡描寫巴伐利亞王子和霍亨索倫家公主的婚禮,因為「誰知道戰後會是怎麼樣?」
2. 盟軍「恐怖轟炸」的一手見證。這個重創平民的作戰計劃,激起德國人的愛國心,對削弱軍事力量卻沒有太大幫助。(以前都只知道倫敦大轟炸讓邱吉爾的決戰立場受到廣大支持,卻不知道盟軍以更大的火力重創柏林,造成比倫敦多數倍的平民死亡)。
3. 蜜絲的個性:一個有活力、年輕、漂亮的女性,身邊圍繞許多男朋友。但她並不輕浮。相當謹慎、有思想。她的好友羅瑪莉‧申博格公主,則是活力充沛、大膽得近乎魯莽,很精采的人物。
4. 最讓人讀得喘不過氣來的部分,是她描寫了牽涉到反希特勒密謀的人們,特別是她在外交部的上司亞當‧特洛,以及周邊非常多的親朋好友。她下筆很謹慎,編輯此日記的弟弟說她姊姊始終未透露她對反希特勒密謀到底涉入到什麼程度、什麼時候開始知道,但肯定比她寫在日記上的多很多。
「7月密謀」指的是籌劃多時的推翻希特勒計畫,參加的人包括軍方人士與民間人士,他們準備以暗殺的手段除去希特勒,建立新的德國政府,希望和同盟國和談時能爭取較好的條件。可惜的是,1944年7月20日施陶芬堡上校在一次會議中放置炸彈的行動並未殺死希特勒,但最初傳出的訊息是希特勒已死,所以原先策劃好的各地軍隊與政府機構的接管工作部分已經進行。很快地希特勒僅受輕傷的消息傳出,反希特勒政變失敗。納粹政府發現這起行動並非突發的個別行為,而是牽連層級甚廣的密謀,開始展開肅清行動。到底有多少人因此事件而遭害?估計被處死者可能有100-200人,而被捕或受到調查者高達2-3萬人。
蜜絲的上司亞當‧特洛是外交部高級官員,在密謀中的角色是努力想與盟軍建立和平談判的共識,若刺殺希特勒成功後,他是臨時政府的外交部副國務卿人選。他在7月25日被捕,後於「人民法庭」審判(遭到嚴重刑求)。另外,在當時提供她住處的葛瑞弗‧俾斯麥也是密謀者之一,被捕後關押許久,幸逃過一死。
在友人紛紛被捕後,蜜絲一方面假裝對此事一無所知,繼續每天的工作,一方面則為朋友及自己擔心受驚。在亞當‧特洛和葛瑞弗‧俾斯麥被捕後,她和羅瑪莉‧申博格努力打聽消息,試圖透過各種關係去營救他們,但都歸徒勞。最後她們也不得不在親友勸說下各自躲到安全的地方去。這兩位女性的勇敢實在令人動容。
蜜絲一直期望亞當‧特洛能活到戰爭結束,不願相信他的死訊。但是大部分的人都告訴她:進了納粹的牢房,是早死早解脫。因密謀被捕者多半遭到極為殘忍的刑訊,死刑是以鋼絲慢慢絞死,實在是太可怕了。
蜜絲對反希特勒密謀的看法也很值得注意。她當然支持反納粹,但是她對國際間的現實似乎比她的上司了解得更深。她認為同盟國不會因為希特勒消失就對德國友善。或許身為流亡者,她切身感受到政治的現實與無情,深刻體會戰爭對人性善意的摧毀力量。
以下摘錄自《柏林日記》,看看蜜絲的想法:
p.256
1944年7月19日(施陶芬堡伯爵採取行動前一天)
其實我和他們之間存在一項最基本的歧見:因為我不是德國人,所以我只在乎一件事──除掉那個魔鬼!我從來不別在乎以後的事。他們因為愛國,都希望能夠同時設立某種過渡性政府,拯救德國免於滅國。我卻不相信盟軍會接納這樣的過渡政府,因為他們根本拒絕分辨「好」德國人和「壞」德國人。當然,這是盟軍所犯的大錯,或許我們都得為這個錯誤付出慘痛的代價。
p.269
1944年7月22日(密謀失敗,已有多人被捕處決或自殺)
亞當若有所思地說,他不知道是不是該寫篇文章讓倫敦時報發表,解釋這批人所代表的理想。我不同意這個想法,因為德國人的直接反應會認為,這些人都已被敵方買通,尤其現在計畫又失敗了,輿論更不會支持他們。
我們整夜沒睡,一直聊天,同時聆聽屋外若即若離的各種聲響。每次聽見汽車放慢速度,我都可以從他臉上看到他心裏想什麼......
p.290
8月8日
盟軍方面的廣播毫無道理:他們不斷指名道姓,報導他們認為參與密謀的人士,很多人根本還沒被政府通緝。
我以前常警告亞當‧特洛這種情況一定會發生。他總希望盟軍會支持「正派」的德國,我卻一直強調到了這個地步,他們只想摧毀德國,不管是什麼樣的德國,絕不會費心思去區分「好」德國人和「壞」德國人。
交戰的雙方,只有你死我活,沒有把對方當人看的平常心,也沒有所謂的正義可言。當同盟國把德國整體當成對手時,即使同樣以摧毀希特勒為目標,德國的反希特勒行動還是很難與同盟國成為聯合陣線,因為國家這重殼凌駕一切。我想讀這本書最令我感到「有學到」的就是這一點吧。
雖然如此,仍由衷敬佩那些願意參與反希特勒行動的人,也很感動於他們為保全自己國家所做的種種努力。在集體癲狂的時代,力阻狂輪,知其不可而為之,才是真正的愛國者吧。
附帶一提,我所喜愛、敬佩的神學家潘霍華,他和其兄與姊夫都參與了反希特勒密謀,也為此而犧牲。執行暗殺行動的施陶芬堡是巴伐利亞的天主教徒,與他一起行動的副官海夫騰中尉是虔誠的基督徒,起先因為宗教信仰的緣故而不贊成使用暗殺手段,後來卻成了行動執行者。
看過一齣好萊塢早期電影《將軍之夜》以七月密謀為背景,但主題並非這段歷史。該電影相當好看。另外,聽說今年阿湯哥籌拍《七月密謀》,由他自己出任主角,遭到史陶芬堡家族反對,不知道後來發展如何。
Posted by judie35 at 樂多Roodo! │06:59 │回應(5) │引用(0) │閱聽筆記
樂多分類:日記/一般 工具:加入樂多書籤│編輯本文
印象‧法國
與NSO愛上巴佛傑~
2009.2.21豋場!
acer小筆電免抽獎
來就送2009限量桌曆
,小筆電等你拿!
Ads by Roodo!
引用URL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4502089
回應文章
本來想跟你借,看了你的分享,覺得是一本必須自己擁有的書!來去買、馬上讀!
Posted by treelight at 2007年11月23日 06:49
這本書我是在雙連中山站間的書街買的,都是城邦的回頭書,可買到4.9折。
Posted by judie35 at 2007年11月23日 07:43
粗魯的美國人阿湯哥還是硬拍了片,還把紀念納粹時期的政治受難者的紀念地借來當拍片的場景,許多人去抗議。
演”Das Leben der Anderen”(竊聽風暴)被竊聽的作家的那一位演員Sabastian Koch也演過舒道芬堡伯爵,氣質上還算相近,也很受稱讚。
Posted by karla at 2007年11月23日 17:33
1. 亞當特洛(Adam von Trott zu Solz,1944.8.26 在柏林被處決,得年僅三十五歲)在這場政變裡負責與英國外交單位接觸,1942 年他甚至冒著生命危險帶了一封信到英國尋求支援,只是首相邱吉爾、 外相艾登(Anthony Eden) 根本不相信會有德國人打算推翻希特勒。他們拒絕的理由其實可以理解:相信一個交戰國內部無法證實其存在的政變計畫並給予支持,在敵我難辨、爾虞我詐的情勢裡「不符合英國的國家利益」。
支持與反對希特勒的德國人都愛德國,但愛國心的呈現方式卻完全不同。史陶芬堡上校(Oberst Claus Schenk Graf von Stauffenberg)等軍方要角原本都是希特勒的熱烈支持者,史氏本身給太太的家書甚至透露出他的反猶傾向,但迫使他們投入反希特勒運動的原因主要是戰場經驗:首先,前線的大量平民殺戮,特別是武裝黑衫隊(Waffen-SS)犯下的戰爭罪行,讓他們體認德軍持續用忠貞、愛國等等「理念」來遂行殘暴,這牴觸了普魯士舊式軍人持守的專業道德;其次是自史達林格勒攻防戰(1942 年年底)以來接連的大敗充分暴露希特勒軍事領導統御的無能,德軍高階將領無法繼續忍受人員在前線因為「元首」愚蠢的戰略錯誤而大量犧牲;第三則是在歷史意識裡對舊帝俄與新蘇聯,特別是共產蘇聯的恐懼。史陶芬堡等人相信,支持希特勒的最後結果必然導致德國因為被紅軍攻陷而亡國,因此挽救德國免於亡國唯一的辦法,就是儘早除掉希特勒,同時與盟軍媾和,然後借英美之力抵擋紅軍繼續西進。
簡言之,這場政變的參與者並非人人都基於反獨裁的民主理念,最少軍方高層是如此。依計畫,萬一政變成功,政務將由軍方全面接管,暫不成立民選政府。軍方何時還政於民?「待德國社會已經成熟,可以接受民主政治之時」。由軍方穩定政治與社會秩序雖然是過渡狀態不得不然的選擇,但沒有時間表的軍事統治會不會變成尾大不掉的新寡頭威權,或是替未來可能的民選政府預留軍人干政的空間?希望不會,但沒有人真的知道。
2. 史陶芬堡雖然出生於巴伐利亞西部小鎮 Jettingen,但他其實是成長在斯圖嘉特(Stuttgart)、出身德國西南部史瓦本(Schwaben)地區的騎士貴族後裔,今年十一月十五日剛好是他的百歲冥誕。他一家共有三個兄弟,其中大他兩歲、在海軍總部戰爭法庭擔任國際法法官的哥哥 Berthold Schenk Graf von Stauffenberg 甚至比他更早投入反抗運動,同案事敗之後也被處決。
3. Tom Cruise 剛拍完這部「女武神」(Walküre,史陶芬堡刺殺希特勒計畫的行動代號),離開柏林。史陶芬堡的兒子公開反對 Tom Cruise 飾演他的父親(”Finger weg von meinem Vater!”,「不要碰我爸爸!」),可歸納為兩個原因:一是完全不相信好萊塢可以拍好這部片,他認為截至目前為止德國國內國外所有關於這段歷史的影片都嚴重偏離史實,Tom Cruise 又是該片的製片;第二個原因是 Tom Cruise 本身是目前在德國被視為非法宗教的「山塔基」(Scientology)教派教徒,讓一個「邪教」的信徒扮演歷史英雄,簡直無法忍受。德國政府受到遺族的壓力影響,一開始以「維護古蹟」為由,拒絕出借當年的場景與建築物(主要是史陶芬堡任職參謀長時的辦公大樓,即刺殺計畫失敗當晚被捕槍決的所在地 Bendlerblock,今天的德國國防部)供劇組拍攝,後來電影界、文化界陸續有人聲援,主張演員個人的宗教信仰、世界觀與其專業表現無關,即使他信的是「邪教」,即使他演的是偉大的歷史人物;最重要的是,如果能透過好萊塢的影響力宣傳德國人抵抗納粹的史實,讓全世界知道二次大戰活在德國土地上的,不是只有像希特勒這樣的人而已,同時也存在著良心抗暴的力量(即使可能很微弱),這對改善德國人的歷史形象也有正面的幫助。或許是接受了這樣的說法,德國政府最後態度逆轉,不但同意出借場地,甚至撥款贊助拍攝。至於政府如何向罹難者遺族「交待」,德國媒體沒有進一步報導。
這部片預定明年暑假上映,台灣應該看得到吧(又會有個奇怪的中文片名嗎?)。這裡有報導與部份片段,先睹為快。
4. 或許是因為找了知名的「希特勒傳」作者、也寫過專書(”Staatsstreich”,「政變」)呈現同一段歷史的史學家 Joachim Fest 當編劇顧問,Karla 提到那一部由 Sebastian Koch 主演的「史陶芬堡」是目前關於「七月密謀」的歷史片中據說最接近史實的(史氏的兒子批評片中關於他父母關係的描述多半純屬虛構)。這部得到德國國內大獎的電視影片在德國市面早有 DVD 流通,只是不知台灣是否有電視台(公共電視?)有意願引進播放。
另聯合文學十月號(276 期)彭淮棟先生有一文「第一本德文格奧爾格傳」稍稍提到史陶芬堡兄弟反希特勒的思想背景,有興趣不妨參考。
Posted by irrenhaeusler at 2007年11月24日 22:38
謝謝irrenhaeusler補充如此多而深入的資訊,真好!特別是提醒大家這場未成功的政變背後的思考並非是單純的反獨裁。
Posted by judie35 at 2007年11月24日 23:53
咱們台灣人…… ──文學教授齊邦媛
曾敏雄 (20090209)
「咱們台灣人……」這是外省籍教授齊邦媛的口頭禪之一,只是,有些外省朋友對她這句話非常感冒,不以為然。我曾到新黨的高新武家與他聊天,他也這麼說:「像他這樣的外省人很難過。」我問他何解?!只見高新武回我一句:「像馮XX就很輕鬆。」齊邦媛不像高新武,對於這種問題,她總是樂觀以對,有時還會對人曉以大義一番。八十歲的她,全身散發出迷人的風采,辯給的口才讓人打從心底喜歡。
她家的牆上,掛著錢穆的一幅字。說起錢穆,齊邦媛又說了一個小故事,她說她常與中文系的教授討論中國文學,有一次,對象是錢穆,那時是大學生的齊邦媛,用外文系慣有的思維觀點提出想法,當場令錢穆嘴裡的菸斗掉落到地上;當時她是小女孩,所以不怕這些教授取笑。在她二十一歲,正值青春年華時,武漢大學的老師吳宓用了毛筆在她的論文上加了一句眉批:「佛曰:『愛如一炬之火,萬火引之,其火如故。』」齊邦媛說這句話是她一輩子的箴言。年輕時與一些中國名家頗有交往,其中最著名的當屬胡適。
既是血統純正的中國人,又接觸中國文學,當她身處台灣這塊土地時,卻感同身受的關心起台灣文學。曾聽人說起,在文學界有兩位女姓被尊稱為「先生」,一是已過世、寫出「城南舊事」的林海音,另一位就是「千年之淚」的齊邦媛。齊邦媛的文學論述數量眾多且鏗鏘有聲,她告訴我,她的嘔心泣血之作正是「千年之淚」,看過這本「千年之淚」後,建議您必須再看看她的「霧漸漸散的時候」。她的文學都是反共文學,最新的著作是一本有關於老兵返鄉的故事,書還沒出版,她倒拿出封面設計來徵詢我的意見。
本身以文學評論見長,齊邦媛鼓勵別人寫大河小說,這種將歷史、土地與人民生活的史詩融入素材裡的小說,格局宏觀,才能留下點東西。說來也意外,齊邦媛與中國文學的緣份肇因於她的外文,早期接受西方文學的薰陶,後來為了將中國文學翻譯成外文,不得不努力接觸,在這種情形下,意外的種下她與台灣文學的淵源。
拍照前,我帶了人物攝影作品給齊邦媛過目,在這一百多張照片中,她認識了很多人,最常掛在她嘴邊的是:「才幾年不見,這某某某也變老了。」這個也老了,那個也老了,當然齊邦媛本身也老了。每次翻到與她熟識的人,總要停下說說這個人的事,她說林懷民很溫暖,更說在檯面上的人要維持溫暖的已經不多。
國民黨政府在1949年由中國大陸戰敗撤退至台灣,因此,追隨過來的中國大陸人有滄桑落魄感;齊邦媛雖是在同年來台,但她是正式領有聘書,坐船來台,因此,她強調說她沒有逃難的感受,由於衷心熱愛台灣,決定以此為埋骨之鄉。她是如此的與「外省人」不同,使得當她的口頭禪「咱們台灣人」一說出口,便很難在族群裡獲得認同,但當她與台灣人在一起時,對方卻仍當她是不同族群而有所保留。台灣與中國大陸是兩種不同的制度與觀點,齊邦媛選擇以她安身立命的台灣為出發,竟不容於她原本所屬的族群。
人與小說一樣,好壞由人說,自己活得精采最要緊。真想坐在當年台大外文系齊邦媛上課的教室中,親身體驗她在台上妙筆生花與幽默口吻,底下則是一片笑倒的學生。
(「台灣頭」曾敏雄人物攝影展,於即日起至2月12日,在台中市英才路600號,台中市文化中心大墩藝廊展出。)
http://news.chinatimes.com/Chinatimes/newscontent/newscontent-artnews/0,3457,112009020900385+11051301+20090209+news,00.html
http://tw.myblog.yahoo.com/fleishmannfan/article?mid=1532&prev=-1&next=1529
建築師與農舍
一封給下一代建築人的道歉信
親愛的下一代建築人,雖然有點突兀,請容我先替現役的建築人向你們致歉,我當然知道我不代表他們,他們也不會派我做代表,可是看到了今天發生在建築界以及這片土地上的事情,感覺就像小時候撞見同伴做了件奇怪的事情一樣,雖然明明與自己無關,卻仍忍不住害羞而臉紅了起來,更何況如果你們把信看完,會發現其實跟我有關,跟你們也有關,或者說,跟整個台灣都有關。
記得幾年前跟朋友閒聊時,曾聽到有人打算去鄉下買塊地、種種田、過過隱居的日子,當時心中頗為嚮往。一晃眼多年過去,我發現能夠完全拋棄都市生活的人本來就是少數,下定決心買塊地並開始改變生活的更不多,至於真的下田耕種的,到現在都沒遇見過,倒是在建築師同業間,常聽到某某某接了農舍的案子,或是關於農舍建築的詢問度增加了等等,只是從來沒人找上我,所以我以為這樣的事情離我很遠,直到去年有個朋友找我設計一棟「農舍」時,我才猛然發現,原來「農舍」這件事情已經來到身邊了。
對於很多建築師而言,業務就是業務,「專業的」建築師應該專注於設計的發揮就好,其他事情不應該太過感情用事,就像大家在電影裡看到醫院對於醫師的要求一樣。只是在面對這個案子時,我還是猶豫了,因為我知道這位朋友要蓋的這棟「農舍」,顯然不會供作「農用」,雖然她曾再三說明她對農事的熱愛,包含對於有機農業的長期支持等等,只是經過一段時間的了解後,她並未說服我,我也無法說服自己,因為我依舊認為「農舍」還是作為「農用」比較好,所以儘管已經開始構思,最後還是選擇退出,而也正是這件事情讓我開始對「農舍」感興趣,不是「農舍」的設計,而是農舍建築與農地政策的來龍去脈。
大約在八年多前,2000年總統大選前不久,由於選情緊繃,各黨派紛紛利用修法來拉攏選民,當時由於立法院效率太低,法案堆積如山(今天還是如此),加上大部分法案皆因黨派利益衝突而無法付委,只有少數法案能如「農業發展條例修正案」一樣「幸運」,輕易獲得跨黨派的支持而即將三讀通過,修法的內容乍聽之下很簡單,包含開放農地自由買賣、每宗耕地分割後的面積從5公頃放寬為0.25公頃、允許興建農舍等等。只是在整個修法過程中,來自各方的反對聲浪不斷,其中包含當時的農委會主委彭作奎,他曾經跟當時的李登輝總統當面報告「農業發展條例修正案」的修法疑慮,也曾公開發言反對修改「農業發展條例」,其中他尤其反對農民資格認定的放寬,因為一但放寬認定,農舍的興建限制也會跟著放寬,後果令人不敢想像,當時他說:「開放農地自由買賣與蓋農舍,像是打開潘朵拉的盒子,所有的妖魔鬼怪都出來了。」又說:「這些住在豪華農宅內的退休公教人員與富商,取得農民資格後,並未從事生產,反而享有便宜的農保,甚至休耕補助。而且因坐擁農地,不必繳交地價稅,這有公平正義可言嗎?」
到底當年國、民兩黨要拉攏的選民是誰?恐怕沒人說得清楚,倒是當年阻擋修法的彭作奎不但沒有成功,最後還因此而下臺一鞠躬,然而八年來他並未放棄,在去年馬英九總統上任後,仍舊一本初衷的呼籲:「八年前錯誤的土地政策,新政府必須痛定思痛彌補回來,否則台灣將無法面臨糧食安全、食品安全與生態環境保育的挑戰。」
彭作奎為何會如此堅持?「農業發展條例」修正到現在已經八年多了,過去八年來,大家「好像」還有飯吃,台灣「好像」也沒遇到缺糧的問題,其實並不盡然,對於台灣而言,糧食問題一直都存在。相信大家對於過去兩年的世界糧食危機應該記憶猶新,當時世界各國的糧食庫存紛紛降到了幾十年來的最低點,單單在2007年,世界糧食價格就漲了40%,對於台灣這種還算富裕的國家而言,咬個牙撐一下也就過去了,但是對於貧窮國家而言,因飢餓而造成的死亡人數,根本是我們無法想像的。當時因為全球稻米庫存跌到了30年來的最低點,台灣也陷入恐慌,政府為了安定民心,就不停的加強宣導,告訴大家台灣的稻米自給率高達九成,休耕地有22萬公頃,隨時都可以復耕,所以對於糧荒的事情不用太擔憂。
然而大家一定很清楚,稻米之所以能夠維持如此高的自給率,跟我們的飲食習慣有關,由於國人對於主食需求的減少以及副食攝取的增加,加上麵食早已成為另一主食來源,米食越吃越少,國產的稻米當然足夠應付,但是如果國際糧價持續高漲、國際貿易條件惡化,甚至因旱災、戰爭造成供應不及時,休耕許久的土地可以立刻恢復生產嗎?國內的糧食安全庫存量大約是90天,即便是水稻,不論播種或插秧時機是否洽當,90天內就可以完成復耕及收成嗎?答案顯然很清楚,當然我們的政府應該不會等到動用安全庫存時才開始想辦法,只是我們的糧食問題沒有這麼簡單,有些統計數字早已曝露了台灣糧食結構的不堪一擊,像是「32%」。
根據農委會的資料顯示,「32%」是台灣目前的「綜合糧食自給率」,也就是說,即便我們完全不把糧食外銷,還是得進口至少68%的糧食供全台灣人民食用,不過這只是表面的意義,實際的數字當然不止於此,而且還會持續攀高,至於我們的「綜合糧食自給率」,顯然還會繼續下探。然而「32%」很低嗎?如果我們研究一下其他國家的「綜合糧食自給率」,會發現美國是132%,法國是128%,中國是95%,連日本都有40%,而且這些國家都還有一拖拉庫的「境外農地」以及「境外農業」,跟他們一比,我們的「32%」要如何高枕無憂?這一切當然都跟台灣積弱不振的國際地位以及仰人鼻息的農業政策有關,雖然一開始僅止於貿易限制以及休耕控制,然而長期的影響卻是農地的數量。事實上從1984年起,由於受到美國限制公糧不得外銷的要求,台灣開始執行休耕及轉作政策,2002年加入WTO之後更是雪上加霜,依據資料顯示,1980年台灣的耕地面積尚有64萬公頃,2002年縮為47萬公頃,到了2005年只剩23萬公頃,如果數字會說話,這代表了台灣的農業正面臨一波無可挽回的頹勢:耕地快速消失!
以上的長篇大論也許會讓人懷疑,糧食自給率下降也許跟農地消失有關,問題是農地消失跟建築這一行有關嗎?
根據89年大修的「農業發展條例」以及90年發布的「農業用地興建農舍辦法」規定,如果是八十九年以後取得的農地,土地面積必須大於756坪,二年之後才可以申請農舍。至於農民資格的認定,由於稅法已經取消「自耕農」的身分認定,身分證也不再加註職業登記,是以農民資格的認定大多由地方政府及農會自行處理,但是幾乎都沒有問題,也就是說,任何人只要完成農地過戶,設籍兩年以上,再提出無自用農舍證明即可申請興建農舍,不需要建築師簽證,而這麼低的門檻與簡單的程序,正如彭作奎當初所預言的一樣,開啟了一扇通往未知命運的大門,所以八年來農舍申請案大增,以偏遠的花蓮為例,94年核發農舍建照171件,95年核發農舍建照152件,96年核發農舍建照194件,97年預估也會超過150件,如果以這種每年150件以上的速度去化農地,每案又都是89年以後取得的新農地,就表示每年至少會有37.5公頃的農地興建農舍,當中即便有20%的農舍確實供作農用,仍舊表示每年會有30公頃以上的耕地消失,至於宜蘭就更熱鬧了,農發條例修正前曾在宜蘭置產的投資者,都在95年雪隧通車的那一刻舉國同歡,如今單單三星鄉一地每年的農舍增加量就已破百,壯圍、五結一帶則是滿目瘡痍,其他鄉鎮更不用講。這些如雨後春筍般長出的農舍多為「假農舍」,與農業生產毫無關係,大多只是作為都市人的假日別墅而已,若能與當地農村相安無事倒也罷了,偏偏「假農舍」帶來的問題不勝枚舉,包含污染農村環境、加速農地碎化、影響農地日照等等,當然最糟糕的還在後面,因為這些專為伺候都市人而分割的農地,一旦興建了房舍之後,根本不可能再變回真農地,「假農舍」對於土地的殺傷力就如同不可逆的化學反應一樣。
事實上不只「假農舍」,政府的大型建設、都市重劃、零星變更案、農地開放採砂石等政策,也都在大規模的耗損土地當中,這裡面影響水土保持最鉅的,要算是林業用地變更為農牧用地的案子,雖然有些林業用地確實因地主的生計需求而不得不變更為農牧用地,但是非因生計而變更的更多,每一個成功變身的案例,代表的不只是國土利用的板塊挪移而已,更代表著大量森林的消失以及大量地表的裸露,倘若每一個變更案都經過審慎評估,並做好水土保持,也許情況還算樂觀,然而就因為「農業發展條例」的修正並未「惠及」林業用地,對於許多擁有林地卻又無法移作他用的地主而言,賣給開發商便成為快速轉換現金的唯一方式,而開發商處理林地的一貫模式,就是先行變更,因為只要成功的將林地變更為農地,接下來就可以循房地產模式開發牟利,加上巧妙的控制農路長度,連正式水保都可以技術性的閃躲,其效益如同點石成金一樣,所以過去幾年類似的案子層出不窮,單單在南投縣一地,農委會水土保持局在2005至2007三年間核准的變更案就已超過1500件,變更面積約一千公頃,相當於40座大安森林公園,雖然並非都是作為農舍用地或休閒小木屋用地分割出售,但是如果繼續放任下去,下場豈是南投縣一地可以自行承擔,更何況類似的開發案早已遍布全台灣,不知道駕駛政府機器的人到底要把我們帶向何方?
對於這些憂慮,長久以來,人們總認為政府當中一定會出現既有智慧又有遠見的人,以聰明的方式來預防或解決,所以大家不必太擔心,只是萬一沒有呢?
遺憾的是,就在那位既有智慧又有遠見的人出現之前,現行的滅農政策早已無法滿足立委們的胃口,所以就在2007年六月,立法院罕見地不分黨派提出修法,企圖將農地興建農舍的標準從0.25公頃放寬為0.066公頃,意即200坪的農地就可以興建農舍,問題是這次要拉攏的選民又是誰?這樣的政策對於農業發展到底有何意義?對於真正的農民而言,一分地或是二分半就可以蓋房子這件事,對於農村生活的改善真的會有幫助嗎?只是立委們在乎的顯然不是這些,六月修法失敗後,很快的又在當年年底提出另一個修正案,這次則是把0.25公頃放寬為0.1公頃,雖然再度闖關失敗,但我們實在無法判斷這是台灣人的幸運還是悲哀,因為就算躲過這次劫難,農地被任意宰割的警報並未解除,有意無意間,政府似乎正放任農地總量繼續下降,諷刺的是,正當許多人擔憂台灣三農(農業、農地、農民)的處境時,許多建築師同儕卻是開心的期待著,因為興建農舍門檻的降低就代表著建築業務的增加。
土地政策的錯誤當然不能歸咎建築師,只是當建築師興高采烈的迎接更多「假農舍」建築案時,會不會覺得不妥?會不會不安?會不會擔心自己正加入滅農行列?以前也許會,現在相信不會,因為當國際知名建築師群由開發商領軍,用大張旗鼓昭告天下的方式舉辦大規模的「農地開發」與「農舍行銷」時,當「假農舍」被成功塑造成藝術與時尚的「新豪宅」時,土地政策的議題就已徹底失焦了。
還記得前年到去年那場炒得湯湯沸沸的「澳底大地」或稱「Gene 20」的房地產行銷吧?由於陣容堅強,活動密集,先是從設計團隊的構成開始宣傳,猛打國際建築師的黃金組合,搭配學學文創的文化販售,外加威尼斯雙年展參展的加持,使得該案成為去年知名度最高的開發案之一。然而在整個漂亮的商業包裝中,一棟棟售價近億的農舍所公開宣示的正是政府政策的潰敗以及民間對策的成功,炫目的文宣講了很多,但是沒有講的更多,如果去現場看看,會發現整個數百公頃的基地幾乎都是高低起伏的丘陵地形,只是童山濯濯,再看看基地外的茂密樹林,任何明眼人都會知道基地上原來應該也佈滿類似的雜木林,只因開發商原先要投資的項目並非「高單價農舍」,而是高爾夫球場,所以開發之初早已剷林填谷,後來由於高爾夫球場熱潮消退,加上申請困難,經由「專業人士」的建議,先是利用農路設置的方式將全區分割成二百多塊農地,每塊都在756坪以上,接下來就是前述的熱鬧派對了。只是略諳建管法規的人都知道,這麼大面積的山坡地開發,如果是作為一般住宅使用的話,勢必得依循山坡地開發之相關規定辦理,屆時環評跟雜照、雜使一樣都不能少,雖說程序繁瑣,但至少是維護整體環境以及強化水土保持的必要之惡,只是該計畫「巧妙的」以「農舍」之名申請,關卡不多、程序簡單,甚至還有「專業謀士」協助運籌帷幄,所以自從公開以來似乎暢行無阻,然而這個號稱國內建築界「一時之選」的「黃金陣容」,對於這樣的農地開發真的毫無疑問嗎?就我所知,10位國內「有照」與「無照」的設計者當中,就有不少人仍在各大學專任、兼任或主持講座,專業與學術領域皆有擅場,替這麼一場頗具爭議、佔政策便宜的開發案代言與操刀,難道不擔心會對學生產生不良的影響嗎?
可惜從種種跡象顯示,他們似乎不關心「設計」以外的議題,他們當中有人曾說:「人家把合約弄得好好的,價錢也不錯,我為什麼不接?」也有人說:「難得有個建設公司答應讓我們盡情發揮,預算無上限,我為什麼不做?」種種率性與天真的表態,在這個景氣寒冬,替建築界留下更大的空白與反省空間。只是很遺憾的,反省還沒開始,影響卻已發酵,去年就有建築系學生拿「農舍設計」來當作畢業設計的題目,把農地當建地用,而且訴求很簡單,就是要設計一棟很酷、很炫,造型複雜而扭曲的「前衛」住宅,既缺乏對於農業建築的探索,亦不理會土地議題的脈絡,顯然學習的正是「菁英」們的榜樣,服膺的正是「菁英」們那種將「設計的發揮」奉為無限上綱的「專業藉口」,而這也正是目前建築教育最該擔心的,因為「菁英」們似乎正用行動告訴下一代:「實現自我」最重要,其餘別管。
這種情況讓我聯想到電影「魔鬼代言人」當中的豪華律師團,或是現實生活中辛普森殺妻案的夢幻律師團,他們通常睥睨一切、趾高氣揚,有著「專業」的外表以及「專業」的素養,不論任何案子皆能提供「專業服務」,他們熟知法案、擅辨形勢,對於法庭上的攻防、時機的掌握以及程序的操弄等等更是瞭若指掌,即便種種證據顯示當事人有罪,仍能避重就輕,利用華麗與繁複的辯護技巧,找出證據的瑕疵,替當事人爭取最高權益。所以聽起來當然很「專業」,當事人也會覺得錢花得有意義,只是這樣的「專業」到底有沒有問題?難道法律的原始精神不是「捍衛正義」嗎?可惜在現實生活當中,講「正義」這兩個字是會被笑的,所以換成建築的角度思考時,我也忍不住換個方式問自己:這個世界上到底還有沒有「建築正確性」這種東西?我們是否還記得,要「用建築的專業知識去做正確的事」?然而我更懷疑的是,在缺乏環境及土地基本關懷的同時,為何我們還能躊躇滿志、顧盼自若的高談建築的藝術性與理想性?難怪王大閎先生會說:「要成為一個好的建築師,得先成為一個好的人。」難怪威廉.奧斯勒醫師(現代臨床醫學之父)也有類似的擔憂,在1905年的美國醫師年會中,他就曾經勸勉執業醫師說:「我們所要對抗的大敵中,最最危險的就屬冷漠---不需要什麼原因,也無關於缺乏知識,就只是單純的不關心,只顧著追求別的利益,或因為自負而產生的一種輕慢。」
有人認為,找「知名的」建築師來蓋農舍,至少比隨便蓋一蓋來得美觀大方,就像當年的宜蘭厝活動一樣。只是農地的消失終究與房子的美醜無關,「知名的」建築師所帶來的影響其實更糟,因為既然是「知名的」建築師,必定會在設計上大作文章,然後帶起某種風潮,再加上一定程度的商業包裝,最後還是會誘導出某種流行,下場當然一樣不堪。
更有人認為,就算澳底一案的「菁英建築師」不接,還是有其他人會接,這話一點都沒錯,我本來也很擔心,因為有些話不是「菁英」還聽不懂,所以本案的轉機就在這裡,正因這些「菁英建築師」擁有一定程度的社會地位與專業素養,具備許多都市設計審議以及國際競圖的經驗,必定深知建設的野心不能無止盡的往非都市計畫土地擴張,當中有位資深建築師甚至曾經公開揭露某宗教團體對於保護區變更案的關說企圖,所以腦袋一定都很清楚,即便當時錯接該案,只要願意開始思索農地問題,應該能夠及時發現許多的不妥之處;即便時機已過,只要願意帶頭檢討,甚至集體推辭本案,必定會引起廣泛的討論,屆時如果民氣可用,說不定可以迫使公部門及立法單位開始檢討土地政策。但如果他們執意忽略建築師的社會責任,甚至還配合業主的行銷策略讓民眾的目光轉移到「建築與藝術」,整件事情只會持續失焦。弔詭的是,那位來台演講時不斷強調建築師的社會責任的安藤忠雄先生,也是本案的推手之一,如果安藤先生當初知道「Gene 20」涉及的這麼多的土地議題,不曉得還會不會幫忙推薦國外建築師?如果安藤先生當初也是國外10人團之一,不知道現在會不會想退出?
最後我要講一個不太愉快的故事,這是我在「失控的進步」一書讀到的。
在智利西方、南迴歸線以南的太平洋上,有一座島嶼,波里尼西亞民族稱她為Rapa Nui,西元1722年復活節前夕,荷蘭船隊發現了她,如同之前發現馬雅文明的西班牙人一樣,他們對於島上的巨大石像充滿驚懼,這些石像動輒百噸以上,然而島上一片荒蕪,既缺乏大型植栽又缺乏淡水資源,荷蘭人完全無法理解當地住民是如何將這些石像移至海邊的台座上。五十年後英國知名的庫克船長也來到此地,「確認了當地貧乏的物質條件後,認為大自然對這個地方實在太吝嗇了」。然而今日的科學檢驗證明了事實並非如此,大自然對待復活節島就如同對待其他島嶼一樣慷慨,因為「島上火口湖採集的花粉證明,這座小島原本水源充足、綠意盎然,在肥沃的火山土壤上長滿了濃密的智利酒椰子,一種能長到如橡樹般巨大的優良木材」,然而最後毀掉這一切的不是天災,不是別人,而是島民自己。
復活節島民大約是在西元五世紀時移居到島上,肥沃的土壤以及宜人的氣候讓他們在此生根茁壯,很快的人口大量增加,並開始分出社會階級,「如同其他島系的民族一樣,他們先是分出了不同氏族,並在各氏族中分出了貴族、祭司與平民」,就在這樣的發展中「各個氏族開始以令人敬畏的石刻雕像來榮耀自己的世系」,而且由於競爭心態的關係,數量越來越多、尺寸越來越大,全盛時期島上約有一千座石雕像,「平均每十個人就有一座」,然而因為運送石像需要用到大型木材,因此他們不停的砍伐樹木,根據研究發現,「到了西元1400年,我們從火口湖的年沉積層中,已完全找不到樹木花粉的蹤跡」,也就是說「最後一棵樹大約是在西元1400年左右消失的」,令人納悶的是,這並非一個大島,從島上的制高點就可以輕易俯瞰全島,砍倒最後一顆智利酒椰子的人,不會也不可能不知道這是最後一棵樹,但是他還是作了,明知以後再也不會有大型喬木,樹木依舊倒下,在這之後的景象當然可想而知,雖然短時間內還有豐富的海產可供享用,但是為時不久,當最後一艘好船消失之後,好日子終於結束,氏族間開始戰爭,候鳥不願再來,他們也無法出海捕魚,「更糟的是,他們也無處可逃。」
所以我們何時要砍掉最後一棵樹?何時要用掉最後一塊農地?聽起來好像不可能,偏偏許多文明的崩毀就是從「不可能」開始的,只是我們會蒙天眷顧而及時回神嗎?如果沒有的話,我們會步上復活節島的後塵嗎?沒有人知道,然而我仍抱持一線希望,對於現役的建築人而言,雖然我們從不質疑「為權力與金錢服務」的專業宿命,雖然我們誤以為盡情揮灑就是一切,但我相信改變終會開始,更何況根據我這幾年在學校的觀察,我相信那些具備智慧與遠見的人類終會出現,就在你們當中,他們充滿危機意識,知道人類的慾望不能凌駕一切;他們了解人類卑微的存在,一定會努力把你們帶向與環境和平共存的美好道路上。
如今在一切都沒改變之前,我也只能跟你們再次說聲抱歉,建築師雖然不是農地浩劫的元兇,卻也沒有多少人拒絕成為幫兇,眼下發生的事情,不但讓我難過,更讓我覺得羞赧,因為這次確實跟我有關。
請接受我的道歉,希望你們趕快長大、趕快接班,祝福你們、祝福台灣!
女學生霸凌 性別刻板是主因 更新時間:2009-02-11 22:14:14
記者∕作者:史倩玲
【記者史倩玲整理報導】日前媒體報導國中女生性霸凌案,加害人不僅脫衣凌虐被害人,還拿食鹽塞入被害人下體。這些女學生性霸凌現象,與性別刻板印象息息相關。
女學生性霸凌事件屢在新聞中出現,手段也愈形兇殘,而女學生進行霸凌的理由以爭風吃醋最為常見。下體塞鹽的霸凌事件起因,就是加害人認為被害女學生搶自己男友。
根據兒福聯盟最新公佈的「台灣地區兒童校園性霸凌現況調查報告」,發現在國小校園中竟然有52%的學生曾經被性霸凌。而曾經目睹同學遭受性霸凌的比例更高達80%。最常被「性霸凌」的方式是對性或身材的嘲笑(66.3%),以及一些侵犯身體的行為(50.6%);另外,遭遇被「性霸凌」的學生中,有30.0%的學生每週都被欺負,更有15.0%的學生幾乎每天都會被性霸凌。
根據社會學家艾倫‧強生(Allan Johnson)在《性別結》(The Gender Knot)一書中指出,女學生之間的霸凌,通常與外表、性徵或感情糾紛有關。由於青春期的女學生需要證明自己的女性魅力,以展現主流女性特質獲得權力,因此會對其他女學生進行性別化的敵意展現(gendered hostility)。
而女學生之間的霸凌相較於男學生的霸凌更加難以應付。因為男性霸凌主要以鬥毆型式為主;但女學生卻以言語或社交欺凌為主要手段。《學校中的霸凌》(bullying in Schools)一書的作者肯‧雷格拜(Ken Rigby)指出,女學生通常以社交孤立的方式對付被害者。例如造謠毀謗、散播八卦、破壞名譽、排擠孤立對方;甚至利用身體語言進行霸凌,例如冷言冷語或是故意不理不睬。
美國學者葛瑞格(H.M.Garinger)教授的研究指出,主導霸凌行為的女學生經常是班上最漂亮、最具領導能力的「大姊大」。這些女學生行為類似擁有權力的「女王蜂」,身邊總有著隨或是崇拜的「小跟班」,這幾個女生形成獨立的小團體,有如幫派勢力。
葛雷格指出,這種團體有的成員專門蒐集證據,通風報信;有的成員則負責搖旗吶喊,聲張虛勢。但團體中的女學生都會不斷地模仿以及及支持女王蜂,共同欺凌其他女生。這些神氣的女王蜂及小蜜蜂,其實都是自尊低落的少女。她們欺負別人是為了虛張聲勢,自抬身價和自尊。
葛瑞格也指出,女學生性霸凌事件中的施暴者與受害者都需要協助。另外,性別刻板印象也是造成女學生間性霸凌的主要原因,女學生以奪得男性注意作為權力的表彰。惟有加強校園性別教育,才有可能改善女學生性霸凌現象。
「霸凌、性騷擾、同性戀」印度修女出書抖教會內幕 友善列印
尹德瀚/綜合報導 (20090303)
美國《時代》雜誌報導,印度的潔絲米.拉斐爾(Jesme Raphael)女士當了廿六年修女,兩年前還俗,離開印度南部喀拉拉省「加樂山聖母修道院」(Congregation of the Mother of Carmel),今年一月卅一日,潔絲米出版《阿們:一個修女的自傳》,書中描述她遭受霸凌、性騷擾以及被迫發生同性戀關係的經過,對印度天主教會造成嚴重衝擊。
潔絲米在書中說,有一回她注意到同院修女對於向一位神父告解感到不安,但不知原因,等她進去告解時,這位神父要求親吻她,潔絲米當場拒絕,神父還引述聖經中有關親吻的章節教訓潔絲米。
根據書中描述,這位神父後來還把潔絲米叫去他房間,強行對潔絲米愛撫,當潔絲米抗拒時神父勃然大怒,問她是否看過男人裸體,潔絲米回說沒有,於是神父把衣服剝光,在潔絲米面前手淫,還強迫潔絲米也脫掉衣服。
現年五十三歲的潔絲米在書中說,她曾奉命到外地教書,在那裡碰到一位同性戀修女,對方強行與她發生關係。書中並指稱,修道院中遭到性騷擾的修女所在多有,但一千位修女中只有一位敢說出來。
這本書上市才一個多月,首刷三千本幾乎銷售一空,二刷正在趕印中,令印度天主教會為之震怒。
喀拉拉省是印度基督教人口最多的省分,其中六○%信仰天主教,該省六○%的私立教育機構隸屬天主教會,人民識字率幾達一○○%,這在識字率平均只有六○
%的印度是個異數。
天主教錫拉卡特神父說,潔絲米是受到心理創傷才會做出這些指控,但她應該直接找教會申訴,不該詆毀虔誠修女的生活。錫拉卡特強調,天主教會從未否認教會內部罪的存在,神職人員也只是血肉之軀的凡夫俗子,難免會有過失和敗行。
印度天主教會近來禍不單行,今年一名修道院的修女被人發現死在房間內,外傳是遭性騷擾而自殺;去年一位修女吊死在房間,她的父親說她是不堪性騷擾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