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原性獨立軍總病毒的恐怖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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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滴血4。讚！！！這是一部與《現代啟示錄》、《霸王別姬》、《阿拉伯的勞倫斯》一樣，不去電影院看首輪就會後悔到死的片。除非你家擁有價值幾百萬的音響與小型戲院螢幕，你知道我在說什麼。首輪還在演，大家要趕快去看啊！！
　　《第一滴血4》是席維斯史特龍第一滴血系列的完結篇，故事非常簡單。觀眾在還沒進戲院，就已經可以猜到劇情演什麼，就是藍波又為了救人去大殺一場，然後平安的把人質救出的故事。而有意無意的，這部片觸及了這個世紀以來的動作電影的走向，一種有別於上個世紀的動作片電影敘事。

　　目前網路上看完這部片的觀眾，所有人一致認為這部片實在太短，還沒看過癮，片子就結束了。我說最起碼也應該拍成像前三部一樣，將近120分鐘。只有個不到90分鐘就結束是什麼意思？又不是在拍《異形戰場2》。但這部片就因為這麼短，讓我覺得它很適合拿來當作新世紀動作電影敘事的解說範本。

　　從二十一世紀以來我發現歐美電影開始有一種質的改變。這個改變非常的明顯，可以說是一種因應著電腦與網路興起的，一種真正邁入高度資本主義的後現代現象。在此之前，大眾媒體特別是電影風格，還承襲著冷戰時期的產銷模式。所有的電影工作者皆是戰後嬰兒潮出生的一代，他們的電影美學偏向現代主義的敘事風格，而資訊爆炸的媒體影響僅止於電影的器材研發與拍攝主題。1993年的《侏儸紀公園》雖然開啟一波電影特效的影史革命，使擬像的意義真正深入電影文化，但直到98年的《鐵達尼號》，到99年開始的《駭客任務三部曲》，都還無法跳脫舊世紀的思維模式。不管電影的敘事技巧與拍攝手法有多創新，但對於說故事的態度卻還是如出一轍。

　　這個原因，可能是成長於戰後嬰兒潮，屬於電影發展史的第二代與第三代創作者，對於電影風格的傳承與影響都相當親近，簡單說就是電影相關產業的技術產業傳承，都還是相當封閉傳統。比如第三代只有在敘事思考上比較後現代的昆丁塔倫提諾，才真正受到次文本的影響，用漫畫與香港電影當成電影的內在思維（注1）。而直到90年代開始進入電影產業，尚未成名崛起的新銳導演，他們才真正接受了資訊爆炸時代的媒體影響，比如94年拍出成名作《瘋狂店員》的美國後現代電影大師凱文史密斯。以年紀與傳承來說，像他們這些第四代導演童年成長的經歷，已經不像科波拉或史柯西斯那樣，成長在一種複雜的人際關係，或者是冷戰意識形態教育下的環境。這一代的導演的成長過程，已經不再由社會機構或是長輩親友身上得到啟蒙。


　　舉例來說，第二或三代的創作者，可能會因為在軍隊受訓，繼而啟發了人生哲學或態度（注2），而第四代創作者，則是從CS、雷神之錘等電玩遊戲，或是《第一滴血》、《越戰獵鹿人》、《殺戮戰場》等擬像物中，得到啟發。亦即決定他們的人生態度與價值的，不再是現實當中的生活，而是那些擬像物。然後他們在成長的過程中，再藉由人際關係與生涯階段，來印證他們從擬像物中認知到的真實（注3）。

　　而這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就是直接造成歐美電影的一種質的改變。特別是到了二十一世紀，當第三代電影工作者逐漸交棒給第四代工作者，第四代很直接的就用他們的思考方式直接的涉入了電影的創作。這個效應不僅僅作用在導演身上，從特效到編劇，到美術指導，到製片，都直接的介入了電影敘事的改變。

　　這個改變主要表現在兩個地方：一個是人物的扁平化；另一個就是電影製片的主導性。

　　就人物的扁平化來說，直到1990年代之前，不管什麼風格的電影都非常注重人物的身世背景。據我沒有根據的統計數字，我認為幾乎每部片最少都會有10幾20分鐘的長度用在介紹或者是演繹主角的成長背景、職業或是身分，利用這些細膩的敘事來引導觀眾進入主角的內心世界，使觀眾對主角能感同身受，並接受敘事的引導，來共同面對主角當下面臨的人生困境等等。而這個在第四代電影工作者身上就整個被扭轉了。

　　扣除本身具有獨特後現代思維的電影敘事方式的類型電影不談（注4），一種普遍的電影特色就是人物敘事的扁平化。我並不是要說第四代導演不重視人物的性格描寫，或者是人物身世背景的探討與準備，事實上，在面臨全球化的這一代電影工作者，對於電影背景細節的研究與考證，可能遠勝過上兩個世代。這是由於資訊取得的容易性與世界的扁平化（注5）。不過即便故事與電影場景考證得再精細，對於角色處理的態度上，卻顯得更空洞、更扁平化。

　　舉例來說，過去常有的對於人物內心描寫的情節，還有對於童年成長背景回憶與歷史記憶，或者是自然風景的細部描寫（注6），對新世代工作者來說，顯然毫不重要，完全可以省略。比如在德國片《洞裡春光》來說，全片最重要的男女主角的過去，完全沒有處理。全片重心放在男女主角如何在妓院相識相戀。電影拍得很好，但有一個問題是，女主角之所以會愛上男主角，甚至到影片後面她可以無視世人眼光的態度，很多都源自於她過去婚姻延續至今日的一種保守態度的人生觀。也因此當她面對到真愛，她才會藉著她的態度來表示她對愛情的犧牲。這麼重要的轉折，電影內一點都沒有說。原因是不需要說，因為觀眾可以自行想像。

　　《勇敢復仇人》裡面，也是女主角的過去以及她跟未婚夫的相識相戀，根本就沒有處理。觀眾只需要知道她未婚夫被打死，然後她為了復仇變成殺人魔，然後感動了警察男主角，並發展了怪異的友情。像這樣的忽略方式已經成為常態，幾乎在2000年後開始的電影都可以看到這類的扁平化處理。這樣的處理是不自覺的，它反映了現當代社會的一種價值觀。

　　在資訊爆炸的全球化社會中，因為資訊極度膨脹，各種不同的文化與事件充斥在媒體，藉由網路，群眾的個人曝光度大幅增加，人人都可以成為名人。加上商業化行為的大幅成長，造成人際關係間的疏離化，以至於個人的認同，或者說個人的自尊高度膨脹。每個人都是專家，每個人都有獨立思考的能力，每個人都可以來質疑權威，或者自己成為權威。當然在現實生活中很難具體實現，但透過擬像物的消費過程，個體可以輕易的取得一種個人的詮釋權。甚至於此一世代的大眾需要得到的是一種扁平化的認知過程，而非是接收式的。

　　比如說，一部電影如果學歐洲的藝術片傳統特色，讓人物在畫面前面走來走去，或者是做些日常生活的事情，讓觀眾進入一種特殊文化情境，這種做法早就不能被現在的觀眾接受。對現在的觀眾來說，最好所有的事情就像《CSI檔案》一樣，人物的性格很固定，然後他們不斷的透過刑事證據來判案，來審犯人，觀眾不需要知道平常下班的何瑞修是怎麼打手槍，他們只需要投射到他辦案的過程，然後同意或不同意，或者是批判他歪著頭耍屌的鳥樣。這其實非常扁平，但觀眾就需要這種扁平。

　　所以《勇敢復仇人》不需要交代女主角的過去，觀眾只需要她的個性。她的人格特質是一片空白，那麼觀眾就可以置身處地的，用她的被害者狀態，來幻想自己遇到那種情形要怎麼面對，自己會怎麼做，然後是否同意女主角的作法等等。所以過去像《羅馬假期》、《北非諜影》這種高度角色獨特的認同，已經不是現在這個世代的人可以接受的。現代的群眾要的不是希望自己能遇到如奧黛利赫本這樣的情人，不是希望有個個性非常鮮明非常獨特的人來崇拜、認同，他們要的是一個外殼，一個形象，一個非常平面的角色。我們知道她的職業身分，她在鏡頭前面表現的非常像那個職業的人，只要她有幾個可供辨識的特點（比如茱蒂佛斯特用錄音機唸詩），我們就可以想像其他。因為將角色人格的完全展現，只會讓群眾更難認同。群眾要的是一個獨特的空殼，然後自動幫角色填滿不足的資訊，並加以想像角色的內心世界與價值觀，並引此為樂。就像我猜《洞裡春光》的女主角的心態一樣，電影根本沒給我那些訊息，我只是用個人的價值觀去猜測她的心態，而不同人看到，就會有不同想像。

　　而這樣的特色到底是好或不好，我覺得還很難定論，畢竟才開始發展不到十年，趨勢非常清楚，好壞互見（注7），就不多談。不過當這個特色表現在動作片上面，那真的就是一大災難了。

　　就像在《第一滴血4》當中，席威斯史特龍完全的把藍波給扁平化。對於我們這種從小看藍波，從小夢想有把藍波刀在頭上綁紅巾，然後去割老師的脖子的青年來說，第四集千呼萬喚始出來，我們想看的當然是對於藍波的回顧，還有對於內在心理描寫。偏偏沒有。藍波根本就延續他古怪的脾氣，整部片幾乎不講話，然後就只是帶著一群傭兵一路殺進緬甸去救人。然後就看到電影很平面的，描寫各國傭兵的形象，還有非常搶眼的緬甸庫倫族反抗軍的專業形象。看到他們出生入死，大殺特殺，但卻沒有像第三集那樣，去詳細的描寫阿富汗人的困境、他們的歷史文化，還有配角的身世。這些都沒有，就只是很簡單的冒著槍林彈雨前進。

　　而最重要的藍波回顧，也只有那麼十幾秒鐘，不像第三集他腹部受傷，灌火藥爆炸止血，一邊回想第二集被越共虐待的痛苦過去。那些回想是有作用的！作用在於使焦點集中在藍波身上，讓人更進入他的痛苦之類。而在第四集，這些都被火拼所取代。緬甸軍的大屠殺，與傭乒團的反擊，都HIGH到不行，讓人情緒激昂，但整個敘事的主線已經沒有放在藍波身上。最後的大火拼更是過分，整個戰場打得鬧呼呼的，但藍波基本上卻沒有移動。

　　何謂沒有移動？就是藍波不像過去三集，整體敘事跟著藍波的行進路線前進，藍波殺人、逃亡，或是前往下一個戰場，整個戰火就跟著藍波移動。沒有！第四集的戰火就是個別的，在固定的場景中發生。有個場景藍波沒有在那邊，依樣打得悉哩花拉，讓人感受到震撼快感。但就動作片的發展歷史來說，整個全盛時期的八○年代沒有鏡頭與情境是不跟著英雄一起移動的。英雄成為目光焦點的重心。他不斷的移動，帶領著觀眾去認同他怎麼打都打不死、萬夫莫敵、見者即死的神威。但二十一世紀以來的眾多動作電影，卻完全都類似第一滴血4的拍法，不管是《終極警探4》、《變形金剛》，全都是這樣。我們想看到主角出生入死的，全身浴血、一路狂殺，但卻看不到，只看到很多打得死去活來的高潮場面，一個場景發生了移到下一個場景，看得很爽，但卻有很深的不滿足感。

　　所以當電影結束的時候，我相信所有人跟我的感覺一樣，就是蝦米？這樣就沒了？我還沒看到藍波在叢林裡隻身幹掉伊整個營的軍隊，電影怎麼可以就這樣結束！！但還是沒辦法，就是在這邊結束。原因跟其他動作片一樣，它們都面臨了我所提出的，第四代電影工作者的第二個特性：電影製片的主導性。

　　對於動作片來說，特效成本占電影的絕大部分。就一般電影拍攝的預算，很多時候都已經受限於場景的選擇，以至於連美國人要拍片，明明場景設定在美國，卻必須跑到墨西哥或加拿大，只因為拍攝成本較低。對於特別強調的部分，就用特效修飾。變得說，預算的掌握成為拍片最重要的環節，很多東西因為預算不夠而放棄。比如史特龍在拍《洛基6》時，因為預算不足，洛基系列最重要的洛基跑上洛城市政廳的情節，本來會因為預算不夠而捨棄（注8）。連世界的電影最大國美國都會因此受限，世界各國的電影工作者也無一不受到全球商業化的成本飆高（注9）影響。也所以對於動作片的拍攝來說，很多時候會因為成本，而縮短拍攝期限。許多也因為著特效成本，而有所限制。

　　所以，可以很容易的看出，最近十年，已經很少有那種公路追殺，然後三不五時來個爆炸，讓人從頭爽到尾的電影。很多都是場面集中，讓真正的衝突場面集中在某幾個場景。這是因為特效的花費吃掉了傳統特效的預算，為了省錢，我們可以發現只要是有公路追逐、動作場景數目多的電影，都是類似諜報電影的衝突，場面小，可以作多。而除非能夠拍像《魔鬼終結者3》、《金剛》等上億美金預算的片場大片，否則許多就必須要縮減衝突場面。變得說，八○年代動不動血流成河，槍彈亂飛的動作片數量急驟減少。

　　這當然與觀眾喜好也有關係，姑且不談。不過從HBO沒事就在播的幕後花絮來看，我們很容易見到因為預算減低，造成動作場景萎縮的困境。

　　動作場景變少，畫面精采度提高，然後英雄的主導性變小，空洞的情境變多，這就是這個世紀的動作電影潮流。偏偏《第一滴血4》全都符合這些特點。這當然與現在後現代電影的主流風格也相吻合。很容易可以發現，許多電影變得不是說不好看，相反的非常精采，但這些精采卻都建立在空洞的基礎上。

　　《第一滴血4》當中，女配角問藍波打完越戰之後，怎麼現在人會在這裡？這個時候明明是全球影迷最期待的一刻到了！大家都以為藍波會開始回想前三集的影史經典鏡頭：開車撞加油站、被越共電擊凌虐、機槍掃射美軍指揮部、單挑阿帕契直昇機、阿富汗騎馬搶羔羊等等，想不到藍波只是一句：講起來太複雜。

　　就這樣交代過去！這未免也太潑我們冷水！我知道這樣的反英雄處理，是從克林伊斯威特接連得一堆奧斯卡獎後，大家就全都跟拍，但史特龍可是藍波啊！是藍波耶！這樣拍要死啦！連約翰麥克連這個禿頭都還比較帥！

　　這怎麼可以呢！

　　當然片中所有的戰爭場景都拍得一級棒，超越所有戰爭電影（沒有豪小）。但就因為史特龍不回顧影史英雄藍波，因為他學大家一樣把所有角色扁平化，結果讓人覺得電影倷A甲呢DAY？太不過癮了啦！！





注1：其實昆丁不太算是一個好的例子，因為他不是科班出身，是因為當錄影帶店員，看了一堆B級片，轉為影評，然後才轟動影壇。他的竄起方式類似高達。其實他們如果都受到傳統科班訓練，可能思考模式也還是會延續當時優秀影人的敘事思考方式，如法蘭西斯科波拉等等。而從90年代當時昆丁出現可以震驚影壇的現象看來，歐美電影界封閉的程度可能比我認為的還嚴重。

注2：比如奧立佛史東。

注3：所以布希亞才說，他寧願活在虛擬的世界，也不要真實的去體驗（第二次波斯灣）戰爭。因為虛擬世界就足以自足。這也是為何他的學說在祖國不受重視，在美國卻大受歡迎。因為法國大部分還保留了一種歐陸文化姿態，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全球化在當時還沒有深沉影響法國社會。這個狀況一直要到這個世紀才開始。全世界除了日本、美國之外，其他歐洲國家或是台灣、香港等地都直到最近才深受影響。

注4：比如一些parody, satire, or passionate homage的風格。例如《驚聲尖笑系列》、《怒犯天條》、《瘋狂店員1、2》、《正宗約會電影》、《最後魔鬼英雄》、《莎翁情史》等等，無數的此類電影。必須要在後現代電影發展史當中專章討論。

注5：所謂的扁平化，指的是全球化市場侵入世界各地的全面性。舉例來說，以前要接觸印尼新幾內亞的原住民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但到了今日，連當地獵頭族原住民也開始接受西方商業行為的時候，要透過當地的市場機制去接觸獵頭族，去了解他們的深層文化，就不像冷戰時期那樣困難。

注6：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勞勃瑞福的《大河戀》這類的改編文學作品的文本。因為文學作品很難避免對於人物內心與環境情境的描寫，以致到了今日的文學名著改編還是蠻多會著重人物的這個傳統。不過有很多也是當作放屁，比如史蒂芬金的眾多改編電影。他的改編電影會那麼爛，就是因為史蒂芬金的人物內心鋪陳的恐怖氣氛凝聚性被忽略了，變得主角與怪物的對決一點懸念都沒有。這其中只有《它》拍得還算好一點。

注7：對於敘事發展的相關細節，必須要專章討論。這邊只是簡單講概念。

注8：他們當時在等下雪，偏偏洛城就是不下雪，等了好幾天，等到史特龍終於要放棄的時候，天才開始降雪，讓他一次take就ok。如果不是好狗運，第六集就沒有這個最經典的鏡頭了。

注9：近10年來，世界經濟成長最快的就是服務業。各種以前從來沒有過的服務業一一誕生。就因為這些服務業的出現，使得資金增加，導致原物料價格成長，使得通貨膨脹越來越嚴重。這是全球化的，從非洲到美國全面性的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