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原性獨立軍總病毒的恐怖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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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李安的《色戒》，台灣已經有許多人熱烈的討論過了，從女性意識到兩岸家國，還有李安的成就等等，都有不少切入點。不過我卻找不到比較符合自己看到的點，所以也就來寫一篇關於《色戒》的影評，談我注意的部分。之所以會在塵埃落定，沒人討論的時候才寫，原因在於當時沒錢去看首輪，最近上二輪才有機會看。諷刺的是DVD比二輪還先出。不過聽信朋友的建議，還是選擇看大螢幕。也果不其然，看大螢幕才能把梁朝偉的蛋蛋給看清楚（雖然我一點都沒興趣想看）。

　　對於《色戒》劇情與原著的差異，還有女性意識的部分，我覺得張小虹教授的〈大開色戒----從李安到張愛玲〉，是所有影評裡面寫得最到位的，能講的她都談得差不多了，在此就不多談，來談《色戒》對李安的意義。

　　《色戒》是李安最成功的電影，拍得很好，充分的表現了李安的特色。李安的長處在於他非常擅長處理人際關係的互動狀況，特別是各種文化情境下的倫理衝突，是李安之所以在世界影壇取得一席之地的原因。《色戒》的表現更是傑出，充分把中國抗戰時期男女之間的情愛糾葛表現得淋漓盡致，非常厲害。傑出的部分張小虹教授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在此就不贅敘。我認為色戒是李安電影藝術的最高成就，不過很可惜的是，如同我在《斷背山》的影評內所說的，李安就只有這個程度，他永遠也沒辦法成為大師。

　　從《色戒》可以看出李安慣用的幾種情境衝突，他的電影敘事結構常常不脫六○年代台灣中影公司的作品與七○年代瓊瑤電影的模式，非常擅長在密閉空間當中呈現人與人之間的情感衝突。換句話說，就是非常不擅長處理自然景，利用自然的光景來突顯人性與事件情節的衝突性。對於這點，李安非常的無能。從《綠巨人》與《臥虎藏龍》就看得很清楚，兩部片的敘事結構一塌糊塗。《綠巨人》濫到極點姑且不談，《臥虎藏龍》成功的拍出了自然文化情境與人的搭配，但很奇怪的是，對於人物的情感的演繹行進，就因此支離破碎、不成章法。雖然華人電影向來就不擅長利用自然光景，不過中國第五代導演卻有不少運用非常成功的例子。比如張藝謀與陳凱歌。也許可以說台灣因為國民黨戒嚴統治下，使兩代的台灣人完全的與自然環境脫節（注1），造成李安對於自然景掌握的不足。這是他，也是我們台灣人電影文化的一大損失。

　　所以當李安拍《色戒》這樣的電影，就能夠充分的展現他拍攝「三廳」（注2）式的人際關係情境的長才。也所以對於人物細膩的情感互動上，可以很明顯的看到李安的運鏡與當年《囍宴》的模式大同小異。可以說當年在《囍宴》當中生澀粗糙的床戲與說教情境，在色戒當中更進化了。雖然李安實在還是缺乏畫面美感的掌握，不過對於人物情感衝突的細膩部分，是抓得更進去了。易先生第一次強姦王佳芝的床戲，就拍得很到位，顯示李安進步不少。但比起國外的大師還是望塵莫及。

　　這是我要說的第一點。李安的電影有進步，不過還是無法讓他擠身大師之林。對於畫面的美感掌握與敘事運鏡，連吳宇森與徐克都還不如，最多只能說有好萊鎢導演的水準。

　　第二，我看色戒看到一個點，奇怪的是沒有人提到，就是空間的轉換明顯是李安在色戒當中使用的比喻技巧（注3）。易先生有兩個重要的空間，一個是他的書房，一個就是他強姦王佳芝的豪宅。這兩個地方都是別人無法踏足的，易先生私底下面對自己或情婦的所在，所以對他來說意義非凡（注4）。而我特別注意到在王佳芝到豪宅的時候，看見了牆壁上有孫文的照片，然後旁邊掛的是易先生的像。然後在書房，易先生跟王佳芝講話的時候，在他的書桌上擺著一個相框，裡面擺的也是孫文的照片。連續看到兩次，就讓我開始覺得不對，然後就想到這是李安的一個暗樁。

　　易先生是所謂的漢奸，就是在蔣氏政權之外的漢奸。李安在電影處理中並沒有去談任何關於中共那方的人民，處理的都是依附蔣氏的這邊。這群要刺殺的學生也是。而對於蔣氏政權來說，孫文是他力拱的神主牌。蔣介石自認孫文的接班人，利用孫文的名義來整合南方軍閥（注5）對抗北洋軍閥。而當年孫文代表的反清勢力分裂後，在中日戰爭時期分成汪精衛與蔣家（有不少都滅於軍閥混戰與北伐時期），而兩邊都自稱孫文的正統。只是汪精衛政權為了顧全大局與日本人周旋，而蔣介石在黨內諸多軍閥將領的威逼下，只好妥協並發動對日抗戰，才導致兩個陣營的極端對立。蔣介石本來也是打算跟日本人合作而非對抗。而對於當時的中國人來說，日本侵略中國是不可原諒的事。雖然汪精衛有遠見，知道對日本反抗會導致半個中國文化與經濟的毀滅，並導致共產黨的崛起，因此決定與日本人合作，但當時的中國人以民族氣節為重，寧死不屈，才導致一面倒傾向蔣家那邊。

　　如果當年日本不發動對中戰爭，應該會變成汪精衛勢力統一中國，並壓制共產黨，在二次大戰結束取得中國的獨立自主，而成為亞洲的第一個民主國家（不過台灣也因此會成為日本領土）。可惜歷史無法改變，導致中國一夕變天，直至今日仍為專制政權。

　　問題是如果易先生是漢奸，是大壞蛋，那麼我們可以猜測他是汪精衛或日本人的走狗，也許表面上尊重中華民國，私底下不屑一顧。但他卻在最私人，沒有外人可以踏足的場所，掛上孫文的照片。豪宅掛給客人看就算了，但只有他自己可以進去的書房桌上，原本該擺著愛人或妻子照片的相框裡面，卻擺著孫文的照片。那這可就沒那麼簡單了，這意味著易先生就是一個尊敬孫文，熱愛中華民國的愛國者。

　　這個細節其實很符合史實。我讀過的資料很少，但我知道當年跟著汪精衛的人，有不少也是具有理想，為了拯救中國，投身革命事業的人。他們的目的就是想利用外國勢力讓中國早一日擺脫列強的統治。也因此如我上面的分析，在中日戰爭時期，易先生跟著汪精衛整治蔣氏政權的人，只是一種內部的鬥爭。更可以說是一個路線之爭：對於救中國的路線不同的問題。

　　也因此電影一開始，愛國學生的救中國口號：中國不能亡，就變得十足諷刺。愛國學生為了救中國，想刺殺汪精衛身邊的情報頭子，而情報頭子為了迎合汪精衛救中國的方式，而整治自己人。也因此易先生的內在具有強大的矛盾與衝突。他愛國，卻要為日本人服務殺自己人。也因此兩個非常重要的隱喻場景，點出了易先生內心的矛盾。

　　一個是在酒館聽王佳芝唱小曲，說日本人唱像哭。還有王對老吳激動的述說易先生在她身上發洩的痛苦情緒。都是易先生內在情境的透現。也因此可以說，易先生是愛國的大好人，而非壞人。他殺反對勢力是立場問題，殺愛國學生也是因為他置身位置的情非得已。這點觀眾不容易看出來，但是王佳芝知道。也因此在珠寶店王佳芝才會在鑽石象徵的愛意的催化下，要易先生快走。因為王佳芝知道如果光是自己從性交過程中感受到易先生的痛苦，也許還無法撼動自己，但加上了易先生對她的愛就夠了。一個是為了家國，一個是為了愛情，她怎麼都得放易先生走，缺一不可。

　　而我這樣推論說易先生亦正亦邪，更可能是愛國者，有何意義？意義在於，從這個角度看，就可以知道李安拍《色戒》的用意在哪。當然床戲的部分是為了紓解他自己內在情慾的壓抑，這點（注6）不必多說，另外一層意義就是李安自己講的，他想要拍出他父母那一代的故事。

　　這句話並不如表面上那麼簡單。李安父母那一代的抗戰時期正好是中國五千年歷史以來最發光發熱的時期。在1911年到1949年期間，中國從推翻帝制到打破封建文化，到全面現代文化的引進，還有二次大戰的發生，產生了多少動盪，多大的變局。當時在中國，可說百花齊放，各式各樣的觀念、做法、衝突，都看得到。那是中國近代唯一沒有統一的時期，而這個新中國絕對不是台灣所知道的蔣氏政權那種法西斯威權統治下的新中國，而是更開放、更自由、更多元的中國。而這些英雄事蹟，這些傳奇故事，還有千奇百怪的中西文化衝擊，都在1949年兩岸成立中華人民共和國與蔣氏威權下劃上句點。

　　台灣所知道的中國，特別是抗戰時期的中華民國，就是李安所說的，鹿橋的《未央歌》的樣子。什麼中國不能亡，什麼愛國學生，什麼反共抗日，什麼西遷大後方。但當時的中國卻還有許多不在這些刻板印象下的事物，比如二○年代中共辦的大學裡面的左翼勞工運動；三○年代殖民地租界現代主義文化的燈紅酒綠；都不是蔣政權在五○年代高唱反共保密防諜的八股可以比擬的。而在這些非正統之外的民國事物中，有一項就是易先生代表的愛國勢力。如果要譴責他們這些抱持著反帝、反專制、求民主的愛國志士，將他們打成漢奸，打成賣國賊，那中華民國一手建立的神話國父孫文又是什麼玩意？孫文可是主張聯合外國勢力建立新中國的人。他被北洋政府趕到南方後，利用暗殺的手段在兩廣奪權，並試圖聯合蘇俄與英國設法打倒北洋政府讓自己登上大位。而這種人可以當中華民國國父，那麼易先生的手段也並沒有超越孫文的做法，易先生又為何是壞人呢？
　　所以李安在電影當中突顯了易先生的矛盾處境，也引起某些人的不滿。他們認為李安這部片把漢奸拍得太好，一點都不愛國。說得沒錯，李安並不愛國。他並不是在拍七○年代中影老八股的愛國抗戰影片，他是要拍一部屬於他父母的那個年代的一部電影。而他也成功了，電影拍得很真實。雖然拍得還不夠，只點出了非常少的民國的時代情境，但《色戒》本身處理的重點還在於情慾的解放，而非歷史情境，也就不用太苛責。

　　李安在接受壹周刊專訪的時候，說台灣還不是一個國家，所以認同對他來說還很困難。這句話其實從《色戒》就看得出來。對李安來說，他自己是在儒家教育與想像的大中國文化霸權教育下長大的一代。對他來說，他所相信的、所依靠的中國，是虛幻的中國。那個中國不但不存在於歷史，也不存在於現在。1949年後的中國是共產黨的新中國，不是李安的文化中國。而解嚴後的台灣是屬於台灣人的台灣，而非中國人的台灣。雖然中國文化與中華民國的體制還遺留在台灣土地上，但那已經變質了。從一開始就是一個虛構出來的夢。它不是1911年創建的新中國，也不是台灣國。在解嚴後，這個夢就醒了。

　　但對李安來說，他理智上知道他的中國已經消失。他不想認同現在的中國，他也無法回到過去，但情感上他愛那個虛幻的中國，他還不能接受台灣的存在。也所以他只能說台灣還沒有成為一個真正的國家，他還沒有辦法認同它。而等到台灣真正獨立建國之後，也許李安會選擇成為一個台灣國人，但他現在還不行。他只能說，他來自台灣，台灣給了他很多東西。至於給了他什麼，就是給了他一個夢，一個被中華人民共和國取代掉的，1911到1949的，中華民國的夢。



注1應該不用過多解釋吧，威權時代台灣人有海禁，而且大中國民族意識的教育又讓台灣人無從認識自己的土地與文化，使得李安這一代的知識青年都是將想像中的中國景物套在台灣的風景上，因此格格不入，而無法看到台灣的美。舉例來說，台灣到現在都沒有任何導演能夠成功的拍出台灣百岳與海洋的自然光景的美，但這對中國導演一點都不是問題。他們生活在神州大地之上，完全的融入那廣闊的人文與自然之美，也因此拍出來的成就遠非台灣導演能及。這是時代的悲哀。

注2：三廳就是瓊瑤電影的公式，所有的劇情絕大部份發生在客廳、餐廳、咖啡廳中。對李安來說，就是客廳、餐廳加臥室。主要是當年電檢制度嚴格，怎麼可以亂拍臥室呢！所以現在李安才會一邊很壓抑又很爽的拍臥室。

注3：我發現這一點好像也沒人在提，為什麼呢？看起來好像很重要的樣子。比如易家客廳與同學租的豪宅，還有舅媽家，對王佳芝來說，意義與情感的比附都不同。但這個空間與情感還有人物的關係，我卻沒看到有人分析。這讓我納悶。這是非常常見的文學與電影分析技巧。我是沒有去看討論張愛玲的學術論文，可能要從學院找才看得到。

注4：由於我《色戒》只看了一次，所以印象有點模糊。可能兩個地方就是同一個地方：易先生的書房。這我還得等以後看DVD時再確認。不過一個地方或兩個地方，也並不影響我要談的點。我確定孫文照片出現兩次。

注5：其實當年蔣介石只打算整合南方勢力，在南方當土皇帝，偏偏黃埔軍校培養的李宗仁等，對孫文死忠的將領力主北伐，才逼蔣介石出兵。當然蔣介石善於內鬥，慢慢的利用北伐將其他勢力的南方軍閥一一剷除，後來才乘勢坐大。

注6：李安的壓抑到底是什麼？嘿嘿嘿…據我老母的懷疑，她不說我還沒想到，她一說我就越想越覺得是。那就是，李安根本就是一個男同性戀！所以才會依直從父親三部曲拍到《色戒》還充斥著同志的東西。《色戒》為什麼要梁朝偉露蛋蛋？為什麼要用王力宏來造成片中的敗筆（演技太差）？為什麼慶功宴突然哭得亂七八糟？這都有跡可循啊！李安因為儒家教育、因為戀父情節，還有因為家庭因素，遲遲不敢出櫃，但又壓抑不住自己內在的情慾，所以只好靠電影發洩…當然實情是否如此，我不知道。身邊的同志朋友也說李安不是同志。不過很奇怪的，就是給我他是同志的感覺。這就見仁見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