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雖然我很不想批評吳音寧，但又必須要批評她。
讀了吳音寧的《江湖在哪裡》，感動到不行。一個年輕作家認真的整理了台灣農民一百年的被壓迫史，資料整理得很不錯，看得出來是放重感情下去寫的。看完之後，覺得這本書填補了目前出版市場的空隙，具有指標性。在吳之前關於農業問題的反省，有許多學者寫出硬梆梆的磚塊書，讓人難以親近。而許多農家出身的作家，又用文藝筆法書寫個案的情感悲憤，而無法看清結構性的農村問題。吳用資料整理式的散文書寫，來連結了這兩者的不足，使一般讀者能從結構面與現實面，一次了解到台灣農民的悲情。這樣一本書的出現，來得雖慢，但也很及時。吳肯花費時間與精力寫出這部25萬字的鉅著，實在是很了不起。得向她致敬！
然而，吳音寧的這本書卻有非常大的缺點，讓人無法忽略。而且可能因為吳的做法，導致她寫這本書的初衷被扭曲、誤解。這主要來自於台灣民眾的劣根性。
吳的缺點在於，她缺乏自己的觀點。整本書全都是資料的考據與整理，每一則故事與資訊議題的說明結束，吳就用簡單的幾句話或是非常情緒式的語言下註腳，然後就轉而介紹別的事件。我們從書中能夠看到的，只有吳對事件的喜惡，但看不到她的意見。而只要是對農村的結構性問題不了解的人讀到這本書，一定都會被政府對農民威權的壓迫感到震驚。會有這樣的反應，是因為這些資訊與政策、法案、慣例，都是政府刻意向人民隱瞞，無所不用齊極來掩蓋的問題。所以我們讀了會氣憤，會覺得該為農村做些什麼事情，並開始認同被吳用來貫穿全書的英雄楊儒門。
但看完這本書開始思考的同時，就會發現吳音寧根本就沒有提出任何的觀點。的確，她有立場。她站在左翼與被迫害農家的角度，用血淚行文，但也就如此。吳缺乏一種真正的進入。她並沒有從農民的現實點切入去看農民需要的是什麼，能夠改變的是什麼。的確，農村在國民黨威權統治下，整個環境與財富被破壞殆盡。那麼接下來還能做些什麼？
這些吳都沒有說，原因我不清楚。我猜是她覺得自己對農村的了解還不夠，或者是對農村的經濟議題不了解，或者是她覺得本書的目的僅僅只是反應農民有多苦，而不是去看破真實。為什麼我會這樣說，原因在於我讀這本書後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就是，我竟然無法認同吳音寧的行文，還有她批判農村問題的方式。讀這本書，我就只能想到無米樂這部紀錄片。
在看到那部片之前，我在網路上看到許多好評，想說，甘有影這麼嗆秋？就去弄來看。一看之後，差點吐血。因為那根本是毫無內容的紀錄片。裡面所說的，所介紹的南部農民，根本就是我小時候在外婆家常常相處的老農民。即便是最近我老母跑去花蓮隱居，出入她家門的鄰居也都是這個樣子。這到底有什麼有必要轟動成這樣？一點都不特別，也沒什麼好被介紹的。就看到網路文章拼命推啦，什麼知識份子說被主角的樂天知命感動到不行，認為這有多純真良善，或是代表台灣的價值等等，全都是狗屁！！這些人、這些事情從三十年前到現在沒有一刻不存在！只是因為現在被拍成紀錄片，然後靠著知識份子利用傳媒在推廣行銷賣錢，然後就被注意到了！然後就被說，哇，這個真好之類的。那他們平常就實實在在的活在那裡，為什麼都無人聞問，無人關心？那現在的關心又是什麼小？一種良心的滿足？還是道德感的滿足？那些南部農民的存在，對都市人、對知識份子而言，就是一種贖罪卷的存在嗎？這些人花時間看紀錄片，花時間寫文章，然後就代表他們有關心到，有真正改善到艱困農民的死活嗎？有嗎？
而當我看吳音寧的書，很奇怪的是，我竟然會有同樣的感覺出現。明明吳自己也是農家出身，她的親戚、鄰居都是農民，她也親眼見到了許多農民受難，農村環境被破壞，她也因此開始接觸農村議題，並寫出25萬字的鉅作。很讚啊！我倒底是在不滿啥？
花了幾天認真思考後，我想到了不是答案的答案。就是我覺得吳音寧寫的這本書，是散文式，常見女性作家的感性散文。只是內容寫的是她自己的經驗，她收集來的農村資料。這本書不是報導文學，它存在的價值跟其他作家的散文集沒有兩樣。
這樣講好像很冷血，很不道德，人家化那麼多心血替廣大的艱苦農民發聲，而我竟然在這邊唱衰。那我又做了些什麼？什麼也沒有。我這輩子沒有為農民貢獻任何事。我也是個該死的腦殘都市人。只是《江湖在哪裡》這本書就給我這個感覺。而讓我耿耿於懷。雖然一點都不關我的事。
我認為這本書有個最大的問題，就是看完之後，好，當我已經知道了農村因為政策，因為政府做不好，所以變成這般慘狀，那接下來要做的是什麼？接下來一定是試圖要改變農村的現狀。好，當我照吳音寧的思路，照她的情感來面對農村的問題時，突然發現她主張的根本就是做不到的事情。不但天真無知，且太夢幻、太理想化。比如說吳音寧認為農地必須要保存，因為環保的理由，因為農地可以吸收熱量，可以調節氣候，所以描述很多種稻的美好，並批評目前農村轉種經濟作物的風氣。
說得很好，說得對！好像真的應該要這麼做。好，如果照她的邏輯去做，首先要如何達成。就是要讓所有的農地都禁止開發，然後讓所有的農夫因為環保的理由被綁死在農村。對現在的老農可以，但吳音寧自己也認識許多農村子弟，在這其中有多少農村子弟喜歡，或熱愛一天呆在田裡花12個小時，累得半死種稻？以吳所引用的，政府因為干預糧價導致米價過低。那就讓米價高到一定的程度，高到一斤米價是現在的十倍，那台灣就會回到農業時代，人人的所得僅供吃飯。而台灣偏偏是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到時候又會變成農地價格暴漲，農民變成過去的地主，而其他的台灣人因為賺的錢不夠吃飯而餓死。
這不是不可能，只要米價提高，台灣農民變成地主，過去日本殖民時期的佃農哀歌就又會重新响起。而且情況會更慘！因為過去台灣只有300萬人，現在有2300萬人，其他人要怎麼活？更不要說這會違背全球化的經濟發展潮流，台灣會變得跟非洲一樣，每天打內戰，一年死幾十萬人。
如果說這個立論過於誇張，那麼，照吳音寧所批判的發展經濟作物，提高這些作物的價格與銷量，配合一套良好的管銷系統，那農民就能賺錢。是這樣沒錯，也是現在許多農會比如屏東、雲林、南投、花蓮、台東等農會的成功例子。讓農產品商品化，讓農村富起來，這個是現在最主流最受歡迎的發展模式。如果把這個擴大，就可以解決很多農村的問題。
但是吳音寧卻豪不留情的批判這種做法，認為這樣做會變成大魚吃小魚，會讓有錢的農民越有錢，窮的越窮。這也沒有錯，像最近台中的一個例子，15個由台大碩士組成的都市人團體，因為喜歡自然，所以集資開公司租地來種。公司越做越大，生意爆好，農地面積高達500公頃，每個人年終獎金可以發到六個月…對類似這樣的成功案例被吳音寧批，那麼我想問，那樣的轉型她不喜歡，認為農業被資本化，而且會因此壓迫到世界弱勢的其他農民。那麼我很想問的是，那你是要讓台灣的社會發展倒退到農業時代，每個人守著農村自己的地，啊如果沒有地的人又要如何？只好靠賣身賺錢。如果沒人想買，不就只能選擇跳海？反正太平洋沒加蓋。
而且最重要的一點，當吳音寧大讚農地保存的重要與種稻至高無上的價值時，我相信她刻意的避開了一點沒有去討論。就是農村子弟的心態。沒錯！吳音寧的想法很偉大，我也對她肅然起敬。但其他人呢？我所認識的農民，不管是老人或是年輕人，全都嚮往資本主義式的生活。的確，不管老少都對土地擁有感情，但特別就以年輕人來說好了，如果你把在都市生活、住豪宅、開跑車、穿西裝、泡夜店、在大公司上班，跟叫他穿汗衫、打赤腳、在太陽底下流汗種田相比，我認識的每一個都會選擇到都市去。因為時代不同了。過去因為農村活不下去才跑到都市工作，但現在我認識的每一個農村子弟，卻沒有人是因為農村養不起他們才跑到都市去的。每一個都是為了享受都市的生活。像我的一個家裡有幾分地的朋友，就是這樣寧願花錢重考進國立大學，出來進大公司上班，然後半年換一隻手機，沒事就出國趴趴走。你叫他回鄉種田？他會叫你去吃屎！
而我看完這本書後，叫我老母去問她的鄰居，看這些老農是否都慘到不行，都窮到沒飯吃。結果恰恰相反。光只是現有的政府收購與補貼，就足夠他們生活，更別說他們依季節種經濟作物，動輒一斤賣個上百元，賺都賺死了。當然如果他們要住別墅，或每天吃大餐當然不行，但沒有過不下去這種事。小孩不想呆在農村，就去都市工作，賺得還比較多。
那麼吳音寧充滿感情的批判，從黑道肆虐家鄉、環保被破壞，引用許多作家的感性文字空泛的陳述她對農村美好記憶的嚮往，沒錯，是很好，但時代已經過去，已經回不去。別的不說，你難道要叫向陽老師放棄大學的教職回鄉種田嗎？農村有一個先天致命的因素就是：不是每個人都想種田！都想靠種田過日子！連楊儒門都會花將近五萬塊來買潛水器材，要追求自己的夢想（而吳音寧只引用楊的組父母沒錢生活，也引用楊的朋友因為沒錢看病而活活餓死，怎麼不引用楊花大錢買潛水用具的事？）。我一點都不認為這有什麼錯，人本來就會去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而吳音寧在書中大唱高調，又有誰會受她的響應回鄉吃苦呢？即便有農村子弟被她影響，然後回鄉打拼農業，他們也會照台大碩士的那套，走向農村產業化、精緻化，也不會繼續種稻。
更嚴重的，就是我說的，無米樂的效應。當都市人或中產階級這些完全沒接觸過農村的人，看了這本書被環保，或反對農村經濟作物化，或者是反對任何的農地開發的觀念影響，然後呢？也就只能知道一個非常單向式的，農村就只有悲情，就只有農民都過得很苦的印象！然後都市人可以來幫助他們之類的。但最可怕的是，如果叫都市人想說要怎麼去改善農民的現狀時，他們就會照著所有吳音寧極力反對的，比如農村開民宿，或者是農地改變用途種經濟作物，種菸草、香草等等，外銷賣錢。或者是把農村商店化，讓他們靠賣商品賺錢。變得說吳音寧這本立意良善的書，會引來完全相反的惡果出現。人都是自私無知愚蠢愛享樂的。
所以我覺得吳音寧的書讓我看了非常不舒服。這個不舒服在於它缺乏論述，缺乏觀點，只有立場，沒有平衡（其實有，只是非常少，而且談到農人有錢的例子就一味的認定這是結構性錯誤。不管那個農民是否有因此改善生活。比如市郊農地因都市計畫價格暴漲等等）。只有宣揚農村的慘狀，卻缺乏反面的意見。這點連媒體的新聞報導都不如。萬事萬物有正必有反，可惜的是《江湖在哪裡》只有單向式的陳述，缺乏縱深，甚至還不如她上一本書《蒙面騎士》。在《蒙面騎士》裡，吳音寧還有反思：如果印地安人能夠擺脫泥土路的生活，邁向柏油路的生活，那她是否還能一廂情願，希望他們保有現在淳樸的生活，而不讓他們走向資本化與污染環境的享樂生活？
我是覺得，如果《江湖在哪裡》也有這樣的反思就好了，可惜幾乎沒有。不過我現在還是逢人就推薦吳音寧的《江湖在哪裡》這本書。原因無他，雖然這本書有致命的缺陷，但它還是值得讓大家都看一看，因為大家連過去農村如何被壓迫的遭遇都不知道，又如何能要求他們用更廣闊的角度來看農村呢？所以還是要先看看這本。
也暗自期待吳小姐的下一本書能更進入，更精確掌握到農村問題的苦與樂，並提供她個人獨特的見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