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8,2007

[死亡筆記]2007年11月(二)

  我的周遭一點抒情風味也沒有。如果把我浪費作風當成是夢想家的天真想法,那就錯了。有些人把貧窮視為大事,板著臉孔,過著拘謹刻苦的生活,我認為他們才是太天真了。若單純地看待貧窮,那麼只要工作賺錢就能應付。如果吃飯只是為了活下去,那也有辦法應付。因為若窮到沒飯吃,本來就要怪自己沒出息,既不深刻,也非嚴肅之事,根本不值得一提。若連貧窮本身的無聊或愚蠢都不明白,那就別搞文學了。
  我並沒有為了吃飯才工作的想法,所以難怪會一貧如洗。正因如此,我老早就死心了,並能眺望自己的愚蠢,為玩樂而工作,為奢侈浪費也能工作。但我工作之後,卻發現無法盡情享受浪費,因此就不工作了。我的生存原則就是這樣,既單純又明快。
  為了活下去,我必須擁有對工作和力量的自信。但自信這種東西,其本來的特性就是易於崩潰,而且不會在人的一生中出現多少時日。自信這傢伙,是世界上最正直的,無論人們如何奉承它,它也絕不欺騙自己。我也曾對它奉承讚美過,但這傢伙卻絲毫不受影響。因此可以說,自信雖可令人心情愉快,但若要長久與它作伴,卻又充滿了苦味。

     -----坂口安吾〈何去何從〉

【29歲】

  經過兩年,研究所的課都修完了。合理的計畫是,這學期要論文計畫口考,然後下學期交出論文,這是最一般模式下的,三年畢業的人文學院碩士之路。不過我連指導教授都沒找。沒找的理由是還不知道要寫什麼。說不知道要寫什麼,其實也不對,可能是不覺得自己有能力寫,或者是題目不容易被接受之類的。當然題目很冷門,努力寫出來,去衝,未來在台灣文學研究上絕對能佔有先機。這也是我們這輩台灣文學學界第一代學生的優勢,先佔了位置,別人就很難來搶。當然要作這種題目不容易,如果寫得好,就很有助於往學術之路邁進,也許就有機會進入學院之類的。

  那不就應該是要認真寫努力寫努力畢業嗎?不過我卻受限於貧窮人生的一種困境。當你每天都在煩惱下一餐的來源時,實在是毫無心情。翻開了書,也只能對著它微笑,然後產生一種書很親近我但我無法親近它的感覺。那麼就不要浪費時間啦!就不要讀!然後去工作之類的啊!但怎麼找工作都碰壁,實在是讓人信心全失,心灰意冷。跟別人說,沒有人要信,因為他們都能夠找到工作,並且快樂的生活著。

  想說就不要唸,然後回台中老家算了,起碼台中是我的家園,親戚朋友同學很多,去他們家蹭蹭,隨便都能有飯吃。最不濟的就是請阿兄在衛生局上班女朋友幫忙,看能否找個工友的工作,加減度日。然後就想起坂口安吾小說中提到的一句話:「因為若窮到沒飯吃,本來就要怪自己沒出息,既不深刻,也非嚴肅之事,根本不值得一提」想想也是,寫文章來談這種事已經不只是沒出息,簡直是無恥。只是貧窮並不構成寫作的理由。有什麼好怨的?人隨便都能活下去的吧。

  於是一邊開始整理自己手邊的通訊資料,看看台中那邊還有誰可以聯絡的,想說先打個底再說。然後就在自己的奇摩信箱裡面看到一封信,是我在剛考上研究所的時候,寫給某位年輕知名女作家的信。會寫那封信給她的原因是,我當時已經在工作,卻覺得前途茫茫,整天作的都是很機械化的事情,想說必須要有所突破,於是去考研究所。結果考上。考上的時候,卻正是家中最貧窮的時候,比現在還差一點。所以就掙扎著,要不要去唸。就在此時,我在報紙上看到了那位女作家的文章,文章談論她在國外攻讀學位的心情轉折,整個感覺跟我當時的心境很相似。然後又在朋友的部落格看到她的留言,留言上面有附上電子信箱,於是就把自己的苦惱寫成信寄給她,看她會不會給我什麼意見之類的。

  沒想到她有回信,而且回得很長,懇切的把她是如何面對這個狀況的心情與想法寫了出來。其中談到她在國外的生活,如何面對讀書帶給她的困境之類的。最後她勸告我說,人沒有辦法知道老天會怎麼安排我的人生。她在二十九歲之前根本不知道自己會有什麼下場(基於她沒公開談過的一個理由),活過三十歲之後的每一天都是多出來的,是老天給的。所以她勸告我說,就把學位拿到吧,既然有此機會就得到它,也許我的人生會突然有什麼轉機,會因為這個學位而有什麼變化也不一定。

  現在看這封信還是感觸良多。當時也的確就是因為這樣,覺得好吧,那我就來唸吧,搞不好我的人生因此有什麼變化也說不定(結果沒有)。雖然總是沒機會在什麼場合能夠見到這位女作家,並對她說出我對她的感激之情,不過現在看到這封信,還是十分感動。那是十分真誠的,赤裸的肺腑之言,竟然肯對我這個素未謀面的無名小卒說,讓我感受到一股濃厚的人情味。

  看了這封信之後,還是決定奮鬥看看,努力的,繼續不屈不橈的,在台北找工作。一定能找得到的,必須要有這樣的信心。反正我也還沒到29歲啊。


【文學運】

  最近台北市辦詩歌節,於是有機會可以接觸到一些詩人、作家之類的,當然也有覺得感動的地方。

  比如說,在會場又遇到我最崇拜的詩人夏宇。在台灣我最崇拜的兩位在世作家一位是鄭清文,一位就是夏宇。先前有機會認識夏宇就讓我激動萬分,畢竟不是人人都有機會能夠結識自己的文學偶像。那種感覺就好像是一個搖滾樂手有機會認識齊柏林飛船,或是披頭四、巴布狄倫之類的(名稱請自行替換),感動的心情自是無以復加,每次看到夏宇我都會緊張的講話結巴,不然就是說一些蠢話之類的,這次自然也不例外。

  最令我激動萬分的是,夏宇隨便就叫我拿一本她新編輯出來的詩刊說,啊,自己人,拿一本。聽到自己人三字,真是令我七魂出竅。自己人耶!有誰會想到自己崇拜的偶像會把我當成自己人ㄚ!!這實在是莫大的殊榮,讓我差點腳軟。如果我的外表不是個肥胖痴呆的宅男的話,真的是眼淚就要飆出來,涕淚橫流的接過那本書。不過怕肥男大哭會有礙觀瞻,所以還是默默不動聲色的拿了一本。

  總之就類似這樣的場合。除了跟平常就會碰面的詩人朋友接觸外,還參加了國內首屈一指的詩論家翁教授的講座。她解詩寫詩論的能力,可都是無可比擬的。聽她解詩,不僅是如一般傑出詩論家可以補抓到一種複雜隱晦的詩意結構,她解詩常常會突然的神來一筆,用上某個象徵比喻,或是人生當中無法再現的情愫,來進入文本。我常常都覺得她是非常能夠掌握到中國古典詩的一種自由跳脫、意象無限延伸的思維神髓(注1),這不是普通中文系老八股,形如殭屍的學者們做得到的。也所以很多知名詩人都是為了聽翁老師解詩,才風塵僕僕前往會場。我聽了也收穫良多。

  這次講座有位孟加拉詩人,關於她的生平處境與文學觀,還有相關評論,改日再談。她在會場讓我動容的是,當觀眾要求她多朗誦一些詩的時候,她突然就收起了嚴肅的神情,開始兩眼放光,很快樂的用孟加拉語讀她的詩。當場,就可以感受到一股溫暖奔放的氣息掃過,打銷了先前座談中關於孟加拉女性被迫害處境討論的陰鬱氣氛。

  這相當令人動容。女詩人說,當她流亡到西方,別人讀的都是她詩的英文譯作,但她真正熱愛她的母語,她也認為必須透過她用她的母語寫作,她才能更貼近她自己,更貼近她所出生長大的土地與人民,這也是她處心積慮一直想回到孟加拉生活的原因。因為不管她身到何處,她都覺得自己是異鄉人。

  而另外一場楊照主持的六、七○年代台灣鄉土詩,他也舉了個例子。他說當年他還是高中生的時候,參加救國團文藝營,主辦人很狡猾的為了逃避文工會的控制,找了向陽老師來講西洋文學史(注2)。結果楊照白目的問了向陽老師說,為什麼他要用台語寫詩。當場,向陽老師雙眼放光,神情激奮,開始大談特談鄉土文學寫作。

  就是這種感覺。全世界所有的詩人創作,無不貼近土地,貼近自己的母語。不管他們使用何種語言,內心聯繫的都是自己的母土。這也讓我汗顏。因為我到現在都還是無力用我的母語進行寫作,這讓我羞愧難當。不過也因為著孟加拉詩人用母語讀詩的愉悅表情,這讓我發奮,將來我一定要用我的母語進行創作,不管我寫的是什麼文體。

  另外,我們學校找來了我的文學偶像鄭清文先生來演講,那當然要去聽。會上我問了幾個問題,他也都認真回答。他精闢的文學觀點,讓我如醍醐灌頂,久坐而無法言語,實在是感動不已。

  關於文學的細節就不多說。會上有人問他一個極其尖銳的問題,就是在鄉土文學論戰時期,余光中打著工農兵文學的口號,試圖使鄉土文學一干作家全都入獄(注3)。如果說他當時堅決反共,也許我們還能夠理解他忠黨愛國的行為。但現在他為了要在中國出詩選集,在中國取得文學地位,將自己寫作的,關於六四天安門事件的詩全都刪掉。提問者想問鄭清文先生對此事的看法。

  鄭清文的覺得這個問題根本不值一談,卻還是有所回應,我就不轉述他對於余光中的評論(不能害他得罪人)。我就說我對此事的看法。我覺得余光中這種行為也不是首例。當年蔣介石生日,各報都有詩人寫歌功頌德的馬屁詩,來奉承威權政府(注4)。而余光中也寫了一首詩,被我在翻四十年前舊報紙的時候讀到。我是覺得還好,搞不好余光中很愛獨裁者,很有心來寫這首馬屁詩。結果我後來在之後任何余光中選集都沒看到那首詩。當然,他可以說自己不滿意而不選,但這種行為再加上他為了在中國出版詩集而刪六四的詩的事,這明顯是為了攀附名利,而出賣自己的尊嚴與靈魂,實在是毫無人格可言的一個人(來告我啊!快啊!我就說你沒人格)。不過從文學的觀點來看,沒有人格的人也會寫出優秀的作品,好作家不一定要具備人格。這一想也就釋然,反正「凡走過必留下痕跡」,余光中自己不要臉,別人也不能多說什麼(不過可以像這樣想到的時候來罵一罵也爽)。

  鄭清文也講到去中國化的問題。他不談政治上的部分,他只說比起全世界各地的優秀文學,台灣的學子有必要花那麼多時間在中國文學上面嗎?別的不說,就愛情的部分,中國的愛情實在是毫無魅力,來來去去就是封建禮教下的衝突,模式極少。這讓我想到一個台灣文學史上的議題,就是為何張愛玲的小說有辦法影響整整兩代的台灣女性作家、學者與女性知識份子?為什麼她們會對她的小說愛不釋手?

  從這個角度看就一目瞭然。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張愛玲以新時代女性的身分寫出相當多數量的短篇小說,其中充滿了許多不同模式下的愛情觀念與互動方式,是傳統中國文學作品所前所未見的。也因此整整兩代台灣女性文人想要尋得愛情文本上的認同,就只能從這個才氣縱橫的文學天才身上獲得啟蒙。其實扣除語言上的隔閡,張愛玲的小說技巧、形式與愛情思想、愛情模式的書寫成就,放在世界文壇上,其實並沒有特別醒目,能與她並肩的作家比比皆是。只是在華文世界,很悲哀的是就只能看到張愛玲這樣的彗星出現。這就是鄭清文在說的,台灣不是去中國化,而是沒那個必要用中國化的教育來荼毒青少年。

  整個聽下來,深受啟發。面對自己的文學偶像,我抱著崇敬之心,在演講結束後跑去跟他講話,說如果我詩集印了要請他過目,給我一些指導。他非常親切的就隨手給我他家裡地址,拿到手上時真是感動,感覺起來又更親近自己的偶像一步,心情很爽。

  總的來看,這個禮拜蠻多文學場合。很少有這麼密集跟文學的接觸與感動,覺得最近的文學運很強。如果有這種東西存在的話。






注1:比如中國古詩常有的一種寫意模式,一段寫到人事,再下一段寫景或意象。而很多時候如非寫實,那麼意象與所敘之事之間的連結,就要看作者的天份與功力。比如李白〈聞李太尉大舉秦兵百萬出征東南懦夫請纓冀申一割之用半道病還留別金陵崔侍御十九韻〉裡面:「三軍受號令。千里肅雷霆。函谷絕飛鳥。武關擁連營。意在斬巨鰲。何論膾長鯨。恨無左車略。」(節錄),描寫軍隊集結出行,再到李太尉個人的意氣風發的豪邁姿態描寫,然後到他試與古人比肩的胸懷。這三層的轉折要有相關,又要寫出當下的情境,算是個例子,是中國古詩的一個特徵。世界其他地方的詩作也有類似用法,但特別表現在中國象形文字的排列組合上,就能形成一種句子與句子之間,意象的大幅度跳脫的自由聯想感覺一上一句可能還停在某個環境或意象,下一句就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能否成功連結意義,就是高明與否的關鍵。

注2:當時在威權政府的控制下,根本沒有台灣文學的生存空間。於是戰後新一代成長的知識份子(剛好就是向陽老師這輩),在無法上承日治時期台灣文學傳統的情況下,又要反抗當時僵化的大中國主義文藝政策,就特別會搞怪。比如像這樣的西洋文學史講課,雖然不提台灣文學,但只要有白目如楊照敢問他為什麼寫台語詩的時候,向陽就可以來大談特談。這也是主辦人的私心。他大可找很守規矩的人來講課,卻偏偏選向陽來講。這也是威權體制下的一個悲哀。

注3:雖然余光中居心悱惻,不過本土作家們也不是省油的燈。像葉石濤就挑故意大吹三民主義萬歲的口號,來暗度陳倉,用這個大帽子來維護本土文學寫作的必要性。當然,當時國民黨也是矛盾的。他們畏懼的反而不是本土意識的興起(因為主事者根本不了解,也不想了解台灣人的心態,所以不「懂」他們的企圖),而是對真實中國土地的嚮往。這也是為何鄉土文學論戰沒什麼人受牽連,反而後來主張統一中國的神州社被抓。他們怕台灣人/外省人搞統是為了和中國勾結,所以大力剷除真正懷抱中國的分子。我猜這也是現在主張統一的人數銳減的一大原因。

注4:其實日本殖民時期,在《風月報》上,就很多這種歌誦日本總督如何偉大的馬屁詩。那些作家現在完全沒有人再提起。我想余光中過身之後大概也會如此吧。











Posted by coolfu at 樂多Roodo! │06:02 │回應(2)引用(0)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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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清文在舉外國文學的愛情例子時舉了一個
博茄邱"十日譚"裡面的小情節
就是有一位小姐跟爸爸說她想要睡在陽台上
爸爸問她為什麼
她說她想聽著夜鶯的歌聲睡覺
爸爸說好
到了半夜怕女兒受寒
要去幫她蓋被子的時候
就發現女兒睡在陽台上
身邊躺著一個男子
女兒的手抓著"夜鶯"

....

當然鄭清文也不是說中國古典文學終究一無可取
他也舉了些例子
比如聊齋誌異當中有一篇
講說一個女人因為丈夫出差寂寞難耐
就愛上了家裡面的大狗狗
整天玩獸交
結果東窗事發被人發現
官府的判決是那個女子既然那麼愛那條狗
那就讓她們去巡迴演出
給其他人當作榜樣
結果女子與狗就這樣巡迴
所到之處萬民空巷
地方政府靠他們的演出賺了不少錢
...

...

...

想不到莆松齡還真前衛
在大清帝國那個年代就寫出人獸交
(這可不同於什麼人與化成人形的獸妖相戀這麼單純)
(雖然中國民間神話也很多人獸交的情境-但那不算-那是神話...)


中國文學還是不能小覷啊...
Posted by 獨立軍發言人 at November 8,2007 06:34
Posted by 獨立軍發言人 at November 10,2007 15: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