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筆記]2007年11月(一)
楊:「你認為披頭四對英國歷史的影響是什麼?」
約翰:「我不知道對歷史有什麼影響。那些有權有勢的整個階級系統和整套布爾喬亞狗屎都還是完全一模一樣,只不過倫敦多了一大堆他媽的中產階級小混蛋,留了長髮,穿著時髦衣服,在街頭閒晃。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只不過我們打扮起來了。掌權的還是同一批渾蛋,所有的事情都是同一批人在管,完全一模一樣。它們把孩子騙得團團轉。我們長大了一點,每個人都是有過一點改變,我們都更自由了一點點,諸如此類,但這場遊戲還是一樣。沒有什麼是真正改變的,通通是老樣子。當街殺黑人,人們全他媽的一貧如洗,老鼠全他媽的在身上爬。這只會讓你想吐,而我已經認清這個事實。夢已經做完了,一切都還是老樣子,只不過如今的我已經30歲,而一大堆人留了長頭髮,如此而已。」
-----楊‧S‧韋納《藍儂回憶》
【搭訕】
前一陣子在師大某間泡沫紅茶店認識店裡的小妹,上禮拜她找我去幫她算塔羅牌,就跟她在那間店碰面。算完之後,她也沒趕著就走,我們就坐在那邊聊了一下。
一開始會認識就是因為有陣子下課我總是要找個地方可以坐下來消化當天課程內容。一般學生的做法不是回家,就是吃完飯找個咖啡店坐。而我不想花這個錢,又不愛呆在租貸的狹小房間,就必須找個可以吃飯又可以坐下來的地方。而這種地方在台中五步一間,在台北卻少得可以。所以我就鎖定了師大路上一間泡沫紅茶店,常常呆在那邊混。主要是著眼在飲料無限續杯,與總價不到100元的餐費上。
而那陣子剛好也是這位小妹在店裡上班的時候,因為常常去,所以對彼此都有印象。我對她頗有好感,主要是因為她胸部的線條很迷人,所以很想搭訕一下,但又覺得如果搭訕惹來白眼被討厭,以後也沒臉上門。想到附近找不到類似店家可去的窘境,就放棄搭訕的念頭,每次都安分守己的乖乖用餐。
當然還是有零星交談,但沒到聊天的地步。會認識主要還是有一次店裡客滿我自己不客氣的坐了大桌。那天她沒班,跟一群女性朋友約在店裡喝茶聊天。她也沒把我趕走,就直接的叫她的朋友們來跟我併桌。此時我發現她的朋友們都是女同志,每一個要坐下來的時候都用那種「這個傢伙是幹麻的啊」的眼神ㄑㄧ我,害我如同誤入叢林的小白兔一般無助,瑟縮的在邊邊默默翻著書。
因為小妹坐我旁邊,所以還是會隨便聊幾句。就聽到她說想要去算塔羅牌,又怕很貴。我就跟她說,我也會算塔羅牌。於是她就叫我幫她算。隔天就在同一地點,我帶了牌幫她還有她這群女同志朋友算。由於她的朋友裡面有長得像摔角手雄壯威武的角色,我算得心驚膽顫,生怕算不準會被揍,後來還是安然過關。印象很深的是其中有位超帥氣的T,容貌美麗到不行,但因為有著強悍T的特質,所以美麗變成帥氣,害我看得傻眼,英俊的程度直逼金城武。反而她的女朋友清秀外表,就遠遠被她蓋下去了,坐在旁邊超不顯眼。
這個夏天小妹離職去當上班族,跟她碰面的機會就少了。上禮拜她去店裡喝茶,就說要我再幫她算。連這次是第二次算,算的結果跟半年前差距不大。當然,人沒那麼容易改變,對於工作、戀情,什麼個性的人遇到什麼對象,會有什麼結果,大概都不會差到哪去。於是解牌也並沒有解很久,就開始閒聊。
對於我這般天性ㄅㄧˋㄕㄨˇ怕生的人來說,實在不知道跟她講什麼,她就開始聊一般朋友初相識最常見的話題。當然第一個就是我們為什麼會認識之類的。她就說是因為有一次我主動跟她開口,問她那天怎麼沒戴隱形眼鏡之類的,所以才認識。我是記得這件事,但這跟其他客人沒事就跟她打情罵俏的程度相比實在是小巫見大巫,問她怎麼有興趣跟我交朋友,她說因為她平常有在看,大概知道我去店裡都在幹什麼(一般都是在看蘋果日報或者是壹週刊,或者是張大嘴巴看電視新聞),覺得還可以接受。如果是一般的客人隨便來搭訕,她根本就不想理。
明明她平常都會熱絡的跟客人聊天,我問她說這樣不矛盾嗎。她說不會ㄚ,因為那是工作。工作的話就只是應付,如果客人來說要跟她交朋友,她根本就不可能接受。如果換成她堵爛的人客問她為什麼不帶隱形眼鏡,她會隨便給他微笑一下,以示禮貌,然後在心裡面比中指。
當然我就順著搭訕這個話題跟她聊下去。她的想法跟我認識的所有女生的想法都一樣。就是如果一個男生用搭訕的方式來認識她們的話,她們絕對不會選擇跟他當朋友。最主要的理由就是「因為這樣很奇怪」之類的。
這個狀況讓我很不爽。因為這完全證明我平常的想法都是對的,就是說,如果搭訕,就毀了一個機會。如果看到一個女生想認識,然後去搭訕,就意味著沒有機會當朋友。這算什麼嘛!但這偏偏又不可能改變。雖然最近什麼搭訕教主教人家如何搭訕的書狂賣熱銷,但那些搭訕的手段都已經預設了一個前提,就是「你是為了泡那個女生」才成立的。所以當那些招數用在女生身上時,她們也知道你要幹麻,於是就只會有兩種結果:一個就是覺得這樣很奇怪,然後敷衍這個怪ㄎㄚ;一個就是女生對這個男生也有一點興趣,於是欲拒還迎,等那個男生追之類的。完全就沒有一個可以自然發展的空間存在。也就是說,想要靠搭訕先當朋友再說,根本不可能。
但話說回來,如果不靠搭訕,要怎麼認識女生呢?除非那個女生是你出現在生活週遭,比如我跟這位小妹因為總是會碰到,就會總有一天認識當朋友。那如果只是擦身而過,或者是在某個場合見到一個讓你覺得很有趣,很想去虧一下的對象,想要虧不見得就是要追,但錯過了這個機會不就永遠也碰不到了嗎?
這個時候小妹說了一句深植女生心理永恆不變的名言,就是「緣分」。有緣分自然就會再次相遇,自然就會變成朋友。但我總不能接受。不能接受也沒辦法,事實就是如此。當女生心裡這麼想的時候,自然就會拒絕掉搭訕這條路徑。
前陣子去東區的時候,在路邊看到一個讓我心跳加速,氣質出眾的女生。她就隨便的坐在路邊吃著類似蔥油餅的食物。她不算美女,也沒什麼打扮,所以除了我並沒有人注視她。但我不知怎麼的,就被她安靜專注吃餅的神態所吸引。我從來沒有看過有人吃東西是如此秀氣,如此耀眼,就只讓我有一種感覺,看著她就讓我覺得,活在這個世界上是如此幸福美滿,再也沒有別的事可以相提並論。
不過就因為著我深深知道貿然前去搭訕下場會十分悽慘,同時也會破壞掉她吃東西的安祥氣氛,於是默默的看了一下就走了。回來的時候後悔一個禮拜。
怎樣都應該搭訕的啊!這讓我想起村上春樹〈在四月某個晴朗的早晨遇見100%的女孩〉的搭訕法。如果在台灣隨便抓著一個女生講那一堆鬼話,還是會被對方當成神經病的吧。
真是遺憾啊。
【之所謂台灣詩人不如中國詩人】
之前去聽朋友的講座,他是台灣少見的詩論家,在兩岸三地都享有大名。尤其在中國,更是受到絕大的尊崇。中國詩人與學者們,無一不被他解詩的能力與豐厚的學識所震赫,將他奉為上賓。連他入境都會受到中國官方的監控(一般來說只有政治工作者、名人或是有影響力的人,才享有這種待遇)。總之他演講的主題是中國前衛詩的發展之類的。對於中國現代詩的成就與發展我是沒什麼意見,不過當他講到台灣的狀況的時候,我就相當不滿。
主要是他覺得台灣的詩人不像中國的詩人一樣,擁有一種龐大的深層的思維。我無法記憶原文,總之他的意思大致是台灣的詩作的視野與人文情境的關懷不如中國現代詩,文化的深度與廣度都不足。
當然他對於詩的成就已經有了大師的地位,我也不能說什麼。不過後來又在另外一個場合聽到詩人朋友也提到這個論點。而她講得更直,就是說台,灣的詩都寫小情小愛,不像中國詩人關注比較宏觀的視野。
首先我要說的是,我並不是要反駁我這兩位朋友的論點。從詩論的角度來看,他們各自有一套選取標準。一百個詩人有一百種詩觀。以我對他們的了解來說,知道他們那樣說並沒有惡意,只是以他們的詩觀來說看到的現狀就是如此。
但我還是不爽,不爽的原因在於我從很多細節,當然不只是從這兩位朋友身上,感受到一種很多台灣文人對於台灣文學的陌生感。當然這是歷史的悲劇。台灣文壇一直到1980年代,還有不少抱著「台灣沒有文學」「沒有台灣文學」想法的學者文人把持文壇。這些人直到現在,還把持著國民黨遺留下來的意識形態國家機器。也就是說,相當程度還掌握著文化媒體與學院的發言權。在這樣的情況下,台灣文學被長期的漠視。特別是日本殖民時期所累積的文學資產被整個遺忘。雖然在2000年政黨輪替之後,終於開始有人大量發掘出這些文學資產,但總還是乏人問津。根本就除了台文系所相關學生外,沒有人要關心。
特別是現代詩。台灣日本殖民時期的現代詩是直接與日本文壇接軌,而當時日本詩壇不管是詩學理論或是詩人的往來互動,都直接與西方英美等地有關係。台灣二○年代詩作,從思潮,到現代詩當中的具有的現代性,早就超越台灣六○年代由軍中詩人努力開創出來的現代主義詩成就。當然因為著歷史的悲哀,使得日本殖民時期的文學被國民政府壓制,到2000年才重新被發掘出來,現在連史料都未見其備,枉論其他。
即便不談台灣本土的詩作,光是看六○年代以來的台灣現代詩作品,我覺得也沒有不及現當代中國前衛詩。以我個人的美學觀來看,我主張詩只要具有直觀的感受,就能夠觸及到世界的心臟。如果說現當代中國詩人因為受到威權專制政體的壓迫,因此在詩作當中關心內在人格對於自由的嚮往與突破,以及對於中國社會封閉環境下的抵抗與反思,那些在台灣太平洋戰爭時期前後,台灣詩人身為殖民地次等公民的情況寫作的詩,也大可相提並論。對於戰爭、對於資本主義壓迫下的文化環境與個人自由的變相限制,不要說日本殖民時期,這在威權統治時期台灣外省詩人(注1)也寫作出相當優秀的作品,與現當代中國詩人的成就相比,毫不遜色。
對於文字技巧的天份掌握上,扣除兩岸三地的寫作天才,如顧城、夏宇這些必須另個別研究外,我認為總體而言,台灣詩壇的成就超越中國詩人。
當然這樣說不是要批我的兩個朋友,也不是要說中國詩不好,這點要先聲明。因為現在只要批評中國,就會被戴上去中國化或者是分裂族群的大帽子。只是以我的美學觀來看,我並不覺得中國前衛詩的開創性有比台灣詩壇的開創性強。如果說是對於詩傳達出來的思維與文化深度,我感覺起來都是相當粗糙直接的。這當然與中國近代共產黨一黨專政下,對於中國文學傳承的限制,與整體社會處在鬥爭的環境壓迫下有關。使得中國詩人必須在有限的空間內,企圖表現他們內心的痛苦與掙扎,但實際上就還好而已啊!比起世界文壇的許多優秀的國際詩人的詩作,相差還有段距離。
當然這麼說也不是要說台灣詩人有多了不起。套具某位本土詩壇前輩的大師學者的話:台灣根本就沒有大詩人,連一個都沒有。此話一出,跟我的上面的主張又有所牴觸,而我卻也還是認同這位大師的話。因為詩觀百百種,看從什麼角度來談而已。前面提到我兩位朋友的論點,我並不是說他們論述錯誤,而是我覺得他們的立論是來自於他們對於台灣文學的陌生。如果很多優秀或者是具有時代意義或特殊美學觀點的詩作他們沒有看到,或者是他們對於某種文化底蘊的觀點有所喜好,自然也就會認為中國前衛詩超越現當代台灣詩作,或者是台灣詩人都寫些小情小愛之類的。
我是認為,如果要定義台灣詩作與中國現當代詩作的優劣,我會提出一個說法。就是我覺得台灣的文壇畢竟還是比中國早一步進入現代主義的詩學脈絡當中,對於中文文字意境的開拓使用,還是超前於中國。這是很難解釋的一種感覺,用個不恰當的比喻,就好像看賴明珠與林少華翻譯的村上春樹。雖然賴明珠的翻譯不如林少華的字字精確,但就文字的質感來說,賴明珠卻能掌握村上特有的對於現代性與後現代性交融並陳的一個後工業社會文化的質感,這是林少華遠遠不如的。林少華的譯文怎麼看就是有一種土味,讓人受不了。而中國現代詩給人的感覺也近似。這不是好壞的問題,而是能否貼近於某種文化氛圍的問題。
就現代主義與後現代主義文化底蘊的表現上,我覺得台灣詩作還是超越中國詩作。如果從我朋友所強調的中國專制底下對於個人自由限制的苦痛掙扎呈現來說,的確中國詩人在此頗有可觀之處。但我從一開始到現在要說的就是,台灣詩人也有類似的痛苦與掙扎,只是表現方式的不同,還有因為時空環境與社會環境的不同,關注的焦點也不同,如此而已。套句中國偉大小說家莫言的話,他成長在文革的時候,覺得沒飯吃是莫大的痛苦。但當中國開始起飛,當他豐衣足食之後,他又發現了解決了飢餓問題之後還是有痛苦,而這個痛苦甚至還超越了飢餓的痛苦。至於是什麼樣的痛苦,他沒有說。而我想,這些是台灣詩人與中國詩人展現上的不同。而以我的角度來看,台灣詩人沒有比中國詩人優秀,中國詩人也沒比台灣詩人強,各地的特色不同而已。
【楊雲萍】
日本殖民時期詩人楊雲萍的古典漢詩與日文詩都相當優秀,其成就遠超過國民政府統治時期的作品,他當然有他的焦慮與苦衷,這從他的詩作就可以看出,就不多作分析。不過研究楊雲萍的論文也非常少,代表他還有待後人開發。在這邊貼他一首寫於太平洋戰爭時期的詩。我就不解詩了(因為我解詩常被人說很奇怪,或解讀錯誤之類的),貼上林香蘭女士的評論:
〈猩猩─動物園詩抄〉原本發表於昭和18年6月的《臺灣時報》(282號),後收入《山河》詩集。這首詩具有濃厚的悲劇性格。被侷限於狹小的鐵欄中,任憑歲月的輾轉,不復記憶。接連湧現的山野曠林的思念,正是對釋放自由的憑弔。最後兩句的使用仍是 對時間消逝的莫可奈何,與開頭的前兩句再次相呼應。這首詩的悲愴意味在楊雲萍的詩作中是較為罕見的。懸繫著在時局中掙扎卻又適逢絕壁的困頓。於是自我解嘲之餘,終又陷落無出路的苦悶當中。不若他常見的以抒情的遐思,或者靜待歷史的篤靜沈穩。這詩擺在決戰末期,臺灣已納入戰地要塞的大東亞戰爭的光環中,相當 程度的傳達出時局的壓迫感,及詩人內在意志的脆弱與外在環境的困頓有著強烈的對比。
楊雲萍〈猩猩─動物園詩抄〉
歲月是怎麼流走的,已經沒有了記憶。
有的只是長長的臉毛,如垂下來的下巴肉而已。
終日,抓緊了鐵柵,擺動著腰肢。
但,擺動腰肢並非我的趣味。
至少,接連湧來的故山之思,多少能抖落些吧。
這兩坪多的鐵欄絕不狹小。
在這個險惡的世上,能有這樣的一片淨土,
毋寧是奇蹟了。
然而,我將要變老了。
啊,我真的將要變老了。
1942年6月
林瑞明譯(1984、5)
注1:五、六○年代因為白色恐怖,台灣本土詩人選擇隱遁。跨越語言的一代更只有林亨泰有比較積極的參與詩壇活動。其他沒有死在屠殺之下,還存活的曾經被白色恐怖迫害的詩人比如張良典,從此就放棄寫詩。不少在太平洋戰爭時期前後留下優秀現代主義作品的詩人,也因為對於迫害的恐懼或者是政治上的選擇(注2),開始寫作美學技巧比較樸實的,概念先行的作品。如楊雲萍的日文詩作遠比後來的中文現代詩優秀。
注2:所謂政治上的考量,是因為國民政府有心壓制台灣本土文化,於是有相當數量的台灣作家選擇平白無實的鄉土寫作,試圖用淺顯的文字,盡量的讓大眾接觸到本土文化的內容。此時美學的問題就不在他們考量之列。這也造成七○年代以來政治詩、鄉土詩的流行。就美學角度來說,這些詩以爛詩居多,但這多半是政治考量下選擇的結果,而非技術不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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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百分百女孩搭訕法
慶看下面由網路轉貼來的村上本文
賴明珠譯﹔
村上春樹〈在四月某個晴朗的早晨遇見100%的女孩〉
四月裡一個情朗的早晨,我在原宿的一條巷子裡,和一位100%的女孩擦肩而過. 並不是怎樣漂亮的女孩,也沒穿什麼別致的衣服,頭髮在後面,甚至還殘留著睡覺壓扁的痕跡,年齡很可能已經接近三十了.可是從五十公尺外,我已經非常肯定, 她對我來說,正是100%的女孩.從第一眼望見她的影子的瞬息開始,我的心胸立刻不規則的跳動起來,嘴巴像沙漠一樣火辣辣地乾渴.
或許你有你喜歡的女孩類型,例如你說小腿纖細的女孩子好,也許非要手指漂亮的女孩才行,或者不知道為什麼,老是被吃東西慢吞吞的女孩子所吸引,就是這種感覺.我當然也有這一類的偏好.在餐廳一面用餐的時候,就曾經為鄰座女孩的鼻子輪廓,看傻眼過.
可是誰也無法把100%具體描述出來.她的鼻子到底長成什麼樣子?我是絕對想不起來.不,甚至到底有沒有有鼻子,我都搞不清楚.現在我能記得的,頂多只是:她不怎麼漂亮.如此而已.真是有點不可思議.
"昨天我在街上遇到一個100%的女孩子."我跟某一個人這樣說.
"喔?"他回答說:"漂亮嗎?"
"不,不算漂亮."
"那麼該是你喜歡的類型吧?"
"這個我也不記得了.眼睛長的什麼模樣,或者胸部是大是小,我可是一點都想不起來唷."
"真是奇怪啊."
"實在奇怪喔."
"那麼....."他有點沒趣的問說:"你做了什麼嗎?開口招呼她,或者從後面跟蹤她?"
"什麼也沒做."我說:"只不過擦身而過而已."
她從東邊往西走,我從西邊往東走.真是一個非常舒服的四月早晨. 我想,就算三十分鐘也好,跟她談談看.想問一問她的身世,也想告訴他我的一些事. 而且,更重要的,是想解開一九八一年四月裡,我們在原宿得巷子裡,擦肩而過為止的類似命運經緯的東西.那期中必然充滿了像是和平時代的古老機器似的溫暖的 秘密.
我們談完這些後,就到什麼地方去吃午餐,甚至看一場伍迪艾倫的電影,再經過飯店的酒吧,喝個雞尾酒什麼的,如果順利的話,接下來或許會跟她睡一覺. 可能性正敲響我的心門.
我和她之間的距離,已經只剩下十五公尺了.
接下來,我到底該怎麼開口向她招呼才好呢?
"妳好!只要三十分鐘就好,能不能跟我談一談?"
好驢!簡直像在拉保險嘛.
"對不起!這附近有沒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洗衣店?"
這也驢!首先我就沒拎一袋要洗的東西呀.
或者乾脆單刀直入地坦白說:"妳好!妳對我來說是100%的女孩唷."
她或許不會相信這種對白.而且就算她相信也好,很可能她並不想跟我說話.對你來說,雖然我是100%的女孩子,可是對我來說,你並不是100%的男孩子 啊.她或許會這樣說.如果事態落入這個地步,那我一定會變的極端混亂,我已經三十二了,年紀大了,結果就是這麼回事.
在花店前面,我和她擦肩而過.一個微小而溫暖的空氣團拂過我的肌膚.柏油路面灑了水,周圍飄溢著玫瑰的芬芳.我竟然對她開不了口.她穿著白毛衣,右手拿著 一封還沒貼郵票的白色信封.她不曉得寫信給誰?她看來眼睛非常睏的樣子,或許她花了整個晚上寫完那封信?而那信封裡面很可能收藏著她一切的秘密吧?
走過幾步再回頭看時,她的影子已經消失在人群裡了. 現在當然,我非常知道那時候應該怎麼像她開口才好.可是不管怎麼說,總會變成冗長的對白,所以一定不可能說的很好.就像這樣,我所想到的事情總是不實用. 總之那對白從"從前從前"開始,以"妳不覺得很悲哀嗎?"結束.
從前從前,有一個地方,有一位少年和一位少女.少年十八歲,少女十六歲.少年並不怎麼英俊,少女也不怎麼漂亮.是任何地方都有的孤獨而平凡的少年和少女.不過他們都堅決地相信,在這世界上的某個地方,一定有一位100%和自己相配的少女和少男.
有一天,兩個人在街角偶然遇見了.
"好奇怪啊!我一直都在找妳,也許妳不會相信,不過妳對我來說,正是100%的女孩子呢?"少年對少女說.
少女對少男說:"妳對我來說才正是100%的男孩子呢,一切的一切都跟我想像的一 模一樣.簡直向在作夢嘛."
兩個人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下,好像有永遠談不完的話,一直談下去,兩個人再也不孤獨了,追求100%的對象,被100%的對象追求,是一件多麼美妙的事啊!
可是兩個人心裡,卻閃現一點點的疑慮,就那麼一點點----夢想就這麼簡單地實現,是不是一件好事呢?
談話忽然中斷的時候,少年這麼說道:"讓我們再試一次看看.如果我們兩個真的是100%的情侶的話,將來一定還會在某個地方再相遇,而且下次見面的時候,如果互相還覺得對方是100%的話,那我們馬上就結婚,妳看怎麼樣?"
"好哇."少女說.
於是兩個人就分手了.
其實說真的,實在沒有任何需要考驗的地方:因為他們是名符其實100%的情侶.而 且命運的波濤是註定要捉弄有情人的.
有一年冬天,兩個人都得了那年流行的惡性流行性感冒,好幾個星期都要一直在生死邊緣掙扎的結果,往日的記憶已經完全喪失,當他們醒過來的時候,他們腦子裡已經像少年時代的D.H.勞倫斯的錢筒一樣空空如也.
不過因為兩個人都是聰明而有耐心的少年和少女,因此努力再努力的結果,總算又獲得了新的知識何感情.並且順利地重回社會.他們也能好好地搭地下鐵換車,也能到郵局去發限時專送.而且也經歷了75%的戀愛,或85%的戀愛.
就這樣少年長成三十二歲,少女也有三十歲了.時光已驚人的速度流逝而過.
於是在一個四月的晴朗早晨,少年為了喝一杯Morning Service的咖啡,而在原宿 的一條巷子正中央擦肩而過,失去的記憶的微弱之光,瞬間再兩人心中一閃.
她對我來說,正是100%的女孩啊!
他對我而言,真是100%的男孩啊!
可是他們的記憶之光實在太微弱了,他們的聲音也不再十四年前那麼清澈了,兩個人一語不發地擦肩而過,就這樣消失到人群裡去了.
你不覺得很悲哀嗎?
《楊雲萍生平介紹》
史學與文學雙棲才子楊雲萍教授生於1906年10月17日,名友濂,以筆名雲萍行世,並以「詩人楊雲萍、史家楊雲萍」著稱。2000年8月6日晨九時四十分,以心臟衰竭壽終正寢,享年九十有五。
楊教授天資穎異,自幼受祖父之薰陶,奠定深厚之國學基礎。1921年,以優異成績破例考進一向日人專屬之台北一中,其後不久即開始寫作,嶄露頭角。 1925年,年方十九,即與江夢筆創刊第一本臺灣白話文學雜誌。1926年赴日留學,研究文學;1931年畢業於文化學院文學部,中日文學造詣精進。 1932年返台,投入南明史、台灣史的研究,成為文史雙棲的學者。
1934年楊教授與黃月裡女士締結連理,婚後伉儷情深,得以致力學術文化。戰後,先後出任臺灣省行政長官公署參議、臺灣省編譯館委員等職務。1947 年,臺灣大學破例直接以教授資格聘請,任教南明史、臺灣史等課程。此後孜孜矻矻,作育英才,不忮不求,無怨無悔,直至1977年方退休,前後達三十年之久。如今桃李滿天下,臺灣史亦躍居顯學,楊教授播種之功甚偉。
除了教學研究外,楊教授亦參與各種學術活動,例如編纂《臺灣風物》、出任文獻委員會顧問、長年參與林本源基金會活動等,對臺灣研究之推進功不可沒。
楊教授長年活躍於文壇、學術界,因而留下不少珍貴影像。以下選出部分相關照片,以概其餘,計有:個人照、伉儷合影、家居生活照、日本留學照、上課情景照,及參與學術活動照等各方面之影像。
【撰稿者:臺大歷史系黃富三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