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前言
定義:何謂後現代主義的後現代地理書寫?
1、後現代主義的特徵:
討論後現代主義中的諸多特徵,會發現其中有很多矛盾與歧異性。在不同領域、不同角度所定義出來的後現代主義,內容可以說是南轅北轍。不過各種的後現代主義仍有一些共同的關注方向,比如:反/同現代性和現代主義;反對現代性的理性秩序與菁英主義,但同時也承繼了對現代性的發展與追求;由傅柯的論述延伸出來的建構論、質疑歷史敘事的直線脈絡,反對本質化與主體論,認為真理是文字與社會建構而成的反對形上的理性追求;還有顛覆絕對普遍的真理,支持小敘事與個別的獨特性,反對普遍主義(universalism);以及去中心化的概念1。而在這些共同關注的方向上,在後現代地理學中同樣的被展現。
2、後現代地理書寫:
後現代地理書寫具有以上後現代主義所共同關注的數個面向。而後現代地理書寫的脈絡由此出發,主要針對地理空間的時空流變,而展現在下面幾個特徵當中:
文化地景與地方創造、空間和語言問題有關的哲學與理論爭辯、地理書寫的再現問題、後現代性的政治,女性主義,後殖民的問題、以及個體與自我邊界的建構(認同議題)等等2。其中展現在文學文本的地理書寫當中,就會呈現了後現代性的解放、去中心的後現代社會的經濟與政治結構的特性。
以下我將以朱天心的文本《古都》與《漫遊者》,來解析其中的後現代地理書寫的特性,以及分析朱天心的後現代地理書寫與其追求現代性中心主旨相互矛盾所透出的作者的生命情境問題。
二、《古都》與《漫遊者》的後現代地理書寫
朱天心在《古都》當中採取了一個書寫策略,亦即『今昔的對比』。《古都》第一句話以「難道,你的記憶都不算數」開場,接著是以『那時候』作為起始語召喚了一系列的關於一個與現在相對應的過去的,以地理景物為主的描寫。在描寫的過程中,朱天心展現了幾個特性:
1、空洞的情境與地理名詞堆嵌:
「那時候的背景音樂,若你有個唸大學的哥哥或姊姊,你可能多少還在聽披頭四。要是七○年代的第一年,那麼不分時地得聽Candida,以及第二年同一合唱團的敲三下,若是六九年末你就一定聽過,電視節目《歡樂宮》裏每播三次準會出現一次的的那個黑人合唱團The 5th Dimension。再早一點的話你一定聽過學士合唱團的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錯過這首的人十年之後可以在《越戰獵鹿人》裏的那場酒吧戲聽到。」3
這段是《古都》一書出現的第一個具體情境描寫。朱天心運用諸多音樂的名詞,來試圖去帶出一種時代氛圍。而從這段可以看出所謂的『那時候』,意指的是七○年代左右的某個小說第一人稱的生活空間的環境氣氛。而作者在此並沒有對於具體的事物細部進行描寫,而只是將歌曲與音樂團體的名詞作直接的套用。我們並無法從上面的描述當中,得到關於音樂名詞所能喚起的感情與時代性。音樂是用什麼媒介、硬體進行傳播,而樂曲的風格與音樂給予主體的感受,皆付之闕如。這是相當後現代的寫法。後現代強調的是一種去歷史化的表層拼貼,作者運用符號而不去明確定義符號背後的意指,使空洞化的符號呈現可以產生對作者主體中心的模糊感。作者在這個層面上不給予個人的詮釋,而使讀者自行對於符號名詞的堆嵌去拼湊、想像,並賦予意義。這是後現代的書寫方式之一。
而這樣的手法展現在地理的書寫上,就可以看出某種效果:
「你的下午茶要到高島屋地下一樓的Fachon,還是高台寺參道口旁的洛匠。Fachon的午茶,一塊英式鬆餅和一盅當店的熱咖啡或紅茶…」4
「還剩下一點點味道的,與濟南路平行的忠孝東路三段十巷,清水混擬土好佳在沒有被貼馬賽克或二丁掛,並保留了會帶來光影變化的植物羣,只窗子換成透明櫥窗,開起一家家的boutique,很像原宿表參道上的那一牌老公寓…」5
開場的情境鋪陳方式放在《古都》地理的書寫上,就會產生如上的效果。從地理位置的移動,與第一人稱主角的情緒感受的變化上,其實並沒有過多的描寫。從地理名詞的連接使用上,可以看到第一人稱在敘事當中的狀況,但是並沒有細部的內心情緒描寫。反而地理名詞都市空間、商品名詞,扮演了情緒的推衍作用。所以我們知道第一人稱主角要喝下午茶,但是不知道她的下午茶與其他故事其他文本的下午茶有何差別。所以高島屋、Fachon、洛匠位於哪個都市、哪個街道上,就會讓地理符號被成一種陳述,推到了文本敘事的前緣。也所以我們無從得知這些地理符號背後所具有的歷史文化與地理上的意義,它們只是符號,被朱天心拿來使用。
而我們由此來進入文本,並隨著朱天心這樣空洞的書寫來認知她眼中的東京、台北的都市景觀,卻看不到她對於台北或東京的感知。因為感知的部分被放在地理符號後面而無法顯示。也所以我們永遠無從得知那『剩下一點點味道』指的是什麼,只有全然的空洞化與模糊化,而只能由讀者個人對於台北與東京的觀感,來拼湊意義。這也是一種具有很後現代化特色的書寫方式。都市本身不再具有形而上的既定道德與文化上的意涵,而是由文本的符號性與互文性使讀者能各說各話,去拼湊對於都市的感受與地理認識。
2、地理書寫的互文性:
「美琪飯店什麼時候成了上海商銀?/城市,銀行和嫖妓的基地,摩天大樓式的雜草亂長。設計帝國飯店的萊特(Fank Lloyd Wright)早說過」6
互文性(Intertextuality)是後現代主義文學中的一個特性。朱天心在地理情境的描寫上,也用了互文的方式。比如對於都市建築的變遷,飯店因為時代的移轉變成了銀行建物,改變了外表特徵與意義。在這裡作者用了美國建築設計師萊特的典故,來與台北中山區的地理建物變遷互文。我們依然從文本當中看不見作者對於美琪飯店拆建、延革的個人觀點與情感空間描述,反而作者用了其他文本當中的歷史背景與文化意涵,來代替具體的描述。這個方式在下面一段到了極端:
「你依稀記得的位置如今布滿了麥當勞佐丹奴三商巧福尼采精品或溫蒂7-11米學兒服飾HANG-TEN,你彷彿晉太原中武陵人捕魚為業……--千重子一邊回想這些往事,一邊漫步在通往野野宮的小路上。這條小路有塊不太舊的路牌,上面寫著「通往竹林深處」幾個字。原來比較幽暗的地方如今明亮多了。門前的小賣店野揚起吆喝聲。然而,這《源氏物語》提到過的小神社如今依然如故--」7
對一個特定建物,朱天心利用了一個建築師的設計文化理念來嘲諷其商業化變遷。而對於一個不具體且範圍較大的街道的變遷,作者就以多重的文本故事介入,以陶淵明的<桃花源記>與川端康成的《古都》的情境與人物感受,來對於一個街道景觀在後現代資本主義商業化社會的快速的流變進行互文。這也使得朱天心的一個對於都市的變遷所採取的,希望能回歸到過去舊時空的美好懷舊,藉著桃花源記的對於烏托邦的想像,搭上了川端康成原本的以京都的古舊人文氣息的美,來呼應對桃花源記的美好嚮往的指涉。兩個文本原本就互文,而朱天心《古都》全書在以川端康成的《古都》意象與自己筆下要寫的台北的大敘事中也是個互文的狀態,而在內文細部的敘述當中,朱天心又再度的進行了一次,使得文本有了雙重的互文,繼而避免掉她對於台北街道的變遷那種缺乏自己原本該有的人文情境的觀點書寫的空洞與陌生化,而使其他文本中的敘事得以滲入台北的都市意象中,充實了原本薄弱的地理書寫。只是對於一般讀者(The Common Reader)來說8,對於用來互文的文本不熟悉的話,反而會造成不容易進入朱天心文本的一個效果。
3、去歷史化的地理意義:
朱天心在《古都》當中,隨處可見的引用了與台灣有關的史書與文人以及歷史文本當中的敘述,來試圖描寫自己對於台北都市自古以來的地理情境改變的感受,進行一個作者自我中心的論述(discourse),來試圖說明對於台北自過去到現代,外來住民對於台北的地理風景的影響。朱天心似乎想迴避掉一種可能會被人質疑其認同或是身分與立場的自我中心論述,而刻意的引用其他的文本來對於自己所要質疑批判的,台灣人對於自身的都市地理環境的不重視的概念,進行互文。試圖藉由她所引用的文本,來應證自己的觀點。比如:
「其後,來採硫磺的郁永河在《稗海紀遊》9形容台北:非人所居。…藍鼎元說:台人平居好亂,既平復起。/連沈葆貞也說:台北瘴癘地/李鴻章:鳥不語花不香,男無情,女無義。/不滿那地方的,不自你始。你真不想回去的啊。」10
這麼做其實是一種去歷史化的做法。使用破碎的文本與敘事的引用與拼貼,並在其中夾入作者自己的觀點。看起來似乎具有豐厚的人文歷史情境的考證,但實際上文本最後所呈現出來的卻是全然平板與空寂。破碎文本的引入,使讀者無從去追溯引用文本中原本的大敘事的架構與歷史觀。而不同作者、不同文本的片段引入,背後如果進行考證與爬疏,其觀點的緣由可能會得到相互矛盾與時空地理觀的意見不同。郁永河入台北時凱達格蘭人世居於此,漢人勢力尚未侵入。藍鼎元的說法背景已是漢人移民據有全台,泉漳移民械鬥的背景。李鴻章則從未踏入台灣一步,以傳統大清帝國的中心歷史與地理觀來檢視台灣…這種種內部論述可能出現的衝突與立場,都在朱天心的引用當中,被模糊了。從文本當中,我們能看見唯一的一件事就是她自己在敘述中所下的結語:「不滿那地方的,不自你始。你真不想回去的啊。」
而這麼區區的一句話所呈現的觀點,其實就只有『很多人都不滿台灣(甚至於不是那麼針對台北,而是針對全台)』。
而為什麼不滿台灣?朱天心想說的那個不滿與其他人,與其他作者有所區別的不滿,到底又是什麼?在這樣的陳述當中是看不到的。也許朱天心的用意是打算點出單純不滿的這個概念,而藉由互文的方式,去模糊了自己的立場,而希望讓讀者由不同論述者的諸多歷史演變,來體認台北為何歷來令人不滿。其實這樣的去掉一個中心主體歷史觀的敘事,就是非常具有後現代性反對單一中心權力定義歷史的主張。而這樣的主張藉由朱天心的互文與歷史文本陳述的拼貼,使台北地理環境的描寫從單純現代的狀況向多面向的歷史時空拓展,變得具有多樣性與深度。也因此原本空洞的地理景觀歷史感,藉由互文增添了內涵。雖然這種做法仍不免的造成了朱天心文本中論點與觀點的矛盾與衝突,不過由這點來看,朱天心毋寧是具有某些後現代性的思維在其中的。這個思維也與她文本中一貫的現代主義式人道主義精神互相矛盾。關於這個矛盾我留到後面再談。
三、《漫遊者》;一種都市的鄉愁
由《古都》開始,到了《漫遊者》,朱天心依循著上面提到的幾個後現代的地理書寫方式,將文本內的個人關注延伸推到了一個更加虛幻與模糊化,充滿疏離感的境地。《古都》中的台北城今昔對比,還可以看出朱天心試圖去批判她所生存於其中的現在式的城市現象,並試圖去找出一個可以讓她繼續在此生活下去的目標,還具有某種積極的,想要喚起人們對與這個都市的關注的感覺。但是到了《漫遊者》,這樣對現實的期待與不滿批判,就完全的失焦了。
造成《古都》與《漫遊者》一個具體的差異原因,來自於作者父親的死帶給她的衝擊。朱天心在精神上與生活上都相當依靠父親11,可以說當朱天心在對外界事物進行批判與認知的途中,她都有個指標在她的背後支撐著她。對於現實的不滿、對於台灣本土派勢力崛起造成的政治問題與台灣社會民主化帶來的轉變,她都會一邊質疑,然後一邊希望得到父親的認可。過去朱天心在現實當中尋求不到一個依歸的時候,還可以回到父親的身邊尋求慰藉,畢竟她父親還在她的身邊。結果她的父親一死,他所象徵著過去國民政府專政時期的舊有時光,那種對於她的政治認同與出身環境(眷村)還有文化根源,一下子被斷絕了。外在世界她所生存其中的台北城的往昔消失了,美好的國民政府專政時期的空間消失了,她自己認同當中的故鄉台北已經變成一個她所無法接受與聞問的異鄉,她早已無鄉可回。但因為她所認同的家鄉親人(父親)還在,所以她雖然跳出來質疑台北的現況,但猶有依歸。但她父親一死,她心靈的故鄉也就跟著消失,變得她再也找不到自己的故鄉了。
而這點意義背後象徵什麼?從朱天心過去到現在的文本來看,她從來沒有認同過她其他家人背後的族群與社會背景。她的丈夫是本省漢人,民進黨員。外祖父母是本省客家人,還認同日本文化12。但在她的文本中,她從不去正面描寫客家或是台灣人被日本殖民下文化情境13,對於本省的閩南漢人文化則更深具貶意。而她也從來沒有認同過母親,並讓她母親的理念或精神典範滲透在她的文本當中。也因此對朱天心來說,已經沒有了一個她所能認同的對象。而這符合了某種都市人的鄉愁。
何為都市人的鄉愁?這個概念是現代化社會當中的一個特性。人在都市出生長大,他沒有或是只因為著祖父母輩仍在鄉村生活,而只具有某些童年或是節慶時期的鄉村體驗而懷鄉,以及一個『自己身份與文化的認同』。很多時候,就並不會去以鄉土為認同的中心,而是會去認同一個個體心目中『美好的』、『想像的』的一個故鄉。而他們的懷鄉就會是以這樣的前提,去尋找其文化意義。而這多半展現在兩種特徵當中。一個是以都市的環境與文化去進行認同,比如都市當中的次文化與特定的建物與空間的認同。舉例來說,如果生活在台北,對於過去所唸的學校比如北一女校友,就會有對於其學校與台北城的文化認同,比如參與閱兵,或是博愛特區的飲食文化等。或者是過去在台北新公園聚會的同性戀族群,對其環境與文化上的地理認同。或者是類似台中糖廠,所具有的過去台中市居民所具有的老舊都市記憶與情感。這些都是都市的鄉愁。其實與鄉村的鄉愁是相類似的認同方式。只是都市具有快速流動、資訊、商業與政治上的特別意義,相對於鄉村來說是更加快速的改變,而非平穩的緩步變遷。也因此這第一類的都市鄉愁所意含的文化認同意義,就很容易因為世代的不同,與商品化、商業化或是都市地理建築的改變,而容易的被消失或取代。也引此會延伸出第二種都市鄉愁的方式。
正因為都市的快速流變與商業化的特性造成了一切環境的變遷充滿了不定性與事物的資訊化,也因此在媒體與商品的快速流通之下,很多的文化資訊產業商品的進駐,使都市人在生活中直接的就去對所獲取的資訊進行認同。而都市人多半是自認為比生活在鄉村的人更有文化、更有知識水準,所以就更會從文化現象從文化產品與媒體、書籍所提供的知識上面,去尋求文化認同。而這樣的認同多半不是具有在地性的。如插畫家幾米的繪本之所以會在台灣暢銷,甚至在日本與歐美都廣為被接受,就是因為他會本當中的都市情境與場景,都大量的運用歐式的建築風格來醞釀情緒。而讀者接受了圖像當中所呈現的地景,並喚起了他們想要去認同的一個『理想的』都市文化。這樣的例子也呈現在諸多的商品化的都市現象當中,比如對於紅酒與北歐、日本家具的商品引進,所造成的非在地化的文化考據與認同。都市人別於第一類的以在地性為認同依歸,反而是以物品或是知識符碼的背後的外來文化歷史根源情境來進行認同,造成了一種片面式的幻想性的與理想式的認同,而這個可能與各個符碼的具體真實狀態有所出入。這就像有的都市人可能會從資訊上、知識、文化傳播上來認識巴黎,然後覺得巴黎象徵的文化才是他們想認同的文化,巴黎才是他們的故鄉。不過當他們真正到了巴黎,反而會覺得巴黎並不是他們所想像中的巴黎,繼而幻滅。
而朱天心的《漫遊者》,就正是如此的一個代表。如果說在《古都》當中朱天心還試圖去召喚過去她成長過程的眷村記憶,以及她年輕時其所體驗記憶的美好的台北,來對抗因為經濟起飛與解嚴,還有政黨輪替的,這十幾年來台北城的快速改變。這是比較像是第一階段的都市鄉愁。都市人常因為過去具有美好回憶的都市場景的被拆(比如中華商場),或文化現象的改變(西門町的電影文化變成青少年次文化)而不滿,而大聲疾呼,希望自己所認同的特定都市文化與地景可以保留,可以不要改變,並批判新興的文化,特別是別於官方或是過去國民政府的單一媒體與文化霸權建構下的主體文化的次文化現象(大眾化、庸俗、本土化,這些都意味著落後與沒價值)。《古都》的地理書寫就圍繞著這個主題,進行懷舊與利用其他都市文化文本來互文,試圖召喚過去朱天心認為的第一類美好都市鄉愁。
那麼在《漫遊者》當中,就由《古都》進入到了第二種鄉愁。外在的都市環境朱天心已經不想面對,而在心靈支撐她的父親背後的文化意義也開始幻滅。她開始在問自己死亡的課題,正如同在文本當中的:「
一共你就只看過兩次臨終的人」13。正因作者從未面臨死亡所帶來的威脅,這個威脅就是更深層的一種強烈的,你必須尋求一個認同的歸依之處的感受。她過去一直在逃避面對國民政府專政下的文化霸權記憶的消失所產生的文化上與政治上的多元混亂眾聲喧嘩的現象,所以將目光與關注躲回了家庭的認同上,有點保守的認定了我只要面對我的家庭就可以逃避外在世界的紛擾。比如:「
我會為了家庭的恩怨去殺人,在我看起來比愛國、比你擁護哪一個經濟制度要理由充分得多。我愛我恨是我個人的事情...」14。但是朱天心沒想過的是,她所依循著來維繫家庭的背後的觀念的,其實是來自於她的父親。而她父親死了,不存在了。這個由外在世界躲回去的家庭也因此崩毀了。所以她開始恐慌,如同黃錦樹所稱的「
<古都>和《漫遊者》似乎都可以說是個重大的過渡,『深情在睫,孤意在眉』的朱天心不得不暫時回頭(抒情的)去處理自身生命中迫在眉睫的問題...」14開始去尋找一個可認同的對象,一個替代品。
而這樣的態度在文本當中隨處可見:「
第一次,你學會這一樣,死去的人,夢裡不會再長大和變老。」15、「現實逐漸冷卻流失,夢境漸次沉澱清晰,你不能再做任何事情,包括僅僅只是喝完咖啡後起身離去,因為你再也無法分辨出夢境與夢境、夢境與清醒之際這件再簡單不過的事了。」16。
所以朱天心開始在自己的夢中打造新家,而新家是現實中或是理想中她想要建構與居住的房子。房子在她腦海中成形,而現實中她得不到。她慢慢延伸,除了新家之外,開始想像街道,一個由自己貧乏想像力所營建的新市鎮(她已經不期待台北了)。只有規劃但無效率的,除了幾個場景外別無一物空洞的市鎮。而當她要開始為空洞處添上具體的地理場景時,她只能想出如同她在<古都>中只看壞不看好的現代化的台北,然後自我否定,開始引入西方的都市、城鎮、建物、商品,全都是第一世界的文化產物,連一點第三世界的商品與建物都沒有,來建構一個朱天心理想中的,夢中的市鎮。
當然她最後還是得回到現實,知道自己作夢也無法解決自己無根的認同問題。所以她開始了一種知識文本的歷史地理考證,開始了一趟對於認同的旅程。這個認同已經不單純只是對於國族或是母土的認同,正如前面所說的,朱天心根本就迴避了台灣本土人事地物的崛起。家庭又面臨破碎(父親的死),她自己再不想從台灣現實社會中可尋得的多元文化與資訊得到認同。所以她直接的跨越古今歷史的地理書寫與文本,而且是回歸到充滿東方主義的第一世界的歷史觀,來召喚許許多多的歐亞非(獨漏中國)的輝煌文明,來尋找自己的宗教觀、人生觀與生死觀,以及眾多的地理書寫背符碼(依然是缺乏縱深的不斷互文),來建構一趟漫遊。她已經不能,也無能在台北找到歸宿。所以她選擇離開這塊土地,而逃避式的找到了一個暫時的認同,即化身為一個漫遊者。
朱天心化身為漫遊者,她不需去面對國族歷史觀與家國、土地,甚至一切階級與文化上的認同問題。過去她巧妙的試圖迴避掉他人對於她文本中的認同矛盾的攻擊,她選擇了不要身分、沒有身分,以一個沒有主張、沒有主體觀的個體在世界上的不同時空遊走,召喚她喜愛的某些文化意像,比如:「
無所事事的人被認為是最尊貴的」17,來建構自己的人生觀。
但逃避去選擇一個主義或是主張某個主體觀來認知世界,卻又想去藉著眾多的歷史、文化、知識、地理現象來填滿自己認同的消失,那麼就會迷失在眾多的資訊當中,而失去了自我。而朱天心似乎又沒意識到當她放棄認同些什麼時,她同時也就無法去認同自己的記憶與過去。所以當她開始回想起過去的生活,試圖去召喚童年與學生時期的感觸,以及過去她在台灣所進行過的旅程(漫遊)的時候,她還是又落入了<古都>的窠臼,然後就繞不出來,得不到解脫。在此舉范銘如的話,作為註腳;「
物的『歷史性』功能也許正解釋了《漫遊者》為何揚棄歷時性敘事模式,逕用雜亂散漫的符號群堆積,因為後者的時代錯亂感適以表達朱天心喪父至痛。失怙,對朱天心而言不僅是痛失親長,更是近年來亟欲維護的理體信念的再崩盤。悼父,豈非悼己呢?」。
所以這樣的由『夢中的』、『理想的』一個試圖躲開資訊化社會快速流變的現代都市的狀態,去尋求一個人歸宿的認同的文本呈現,是相當符合我所謂第二種的都市鄉愁。而從〈古都〉到《漫遊者》,兩種鄉愁的呈現,意味著朱天心展現了後現代的地理書寫特色。〈古都〉試圖用後現代的技巧,運用空洞的歷史地理名詞、互文性與去地理化的呈現,試圖挑戰臺北快速變遷的疏離感與泛政治化,藉此挽回朱天心所認為的昔日的美好。那麼,在《漫遊者》當中,朱天心藉由後現代地理書寫的特徵,同樣用空洞化的歷史地理名詞堆砌以及地理景物的互文,來表達一個主體漫遊的概念。而漫遊者走得比〈古都〉更遠,當朱天心化身為漫遊者時,她不再僅僅只是假扮日本遊客批判今日臺北城醜態的臺北居民;當她化身為漫遊者時,她完全就使用了一種19世紀西方帝國主義拓荒者心態,站在菁英式的優越角度,在台灣進行一種遊記書寫的敘述。完全是以模仿帝國殖民者的態度,來進行對台灣文化的「窺奇」。同時她又不斷的嚮往西方歐美的地理與歷史情境,幻想自己可以逃離「被迫」生活所在的異鄉之地:台灣。
這樣的心態偏偏是相當現代主義式的。雖然整體《漫遊者》透出的零碎歷史地理資訊與敘述十分後現代,但漫遊者的主體卻十分的強烈,那是一個充分懷舊且同時又矛盾的,追求進步的現代性、強調菁英主義的混亂價值觀。當然是相當現代主義式的。主體雖然明顯,但成分卻複雜弔詭,也很容易能由此看出朱天心的無所適從。
而這樣矛盾的心態揉雜了後現代主義的外在拼貼式的景物描寫與互文,呈現了《漫遊者》想要突破與追尋的自我意識。朱天心試圖藉此來尋得自身主體的認同,而那樣的認同,絕不能單純由文本當中的後現代地理書寫來探索。因為朱天心的自我認同,絕對與她身為作者的文化背景、人格成長還有都市經驗有關,必須要從她的背景與心態來考證,我們才更能體會為何朱天心會嚮往第一世界的破碎歷史地理典故,以及她為何無法接受台灣今昔本土文化的價值的理由。這必須得由她的特色來探索。就是我認為從她的言論與文本當中,都十分容易觀察到一個屬於朱天心的個人風格。亦即,朱天心的「中產階級意識」。
四、朱天心文本的『中產階級意識』
而由以上各點所提到的朱天心文本所展露的書寫策略與特色,學界對於其中呈現的多面向論述,常常針對某個概念去解析文本。而這其中大概的趨向不外是『老靈魂』18、『眷村戀物』、19『國族認同』20、『閨閣書寫』21、『族群問題』22『現代性/後現代』23,等等。而每個主線的論述都會導出朱天心文本當中的矛盾,意即所有解析出來的觀點,都很難串聯文本本身。也所以論者常常會點出其中的矛盾,並試圖去替朱解套:「但矛盾的是,因『去聖渺遠,寶變為石』而『陷刻少恩』的朱天心,一方面行走於後現代的台北,一方面卻在現代主義的深度模型(depth model)中操作知識,這使得她的漫遊姿態格外的具有根本的悲劇性--夾在現代與後現代的裂縫之間,兩者不同的時間觀與世界觀勢必無法交會,流亡也就成為命定。」24。在這裡我也試圖提出一條主線,來串聯我上面提到朱天心文本中的特性。而我覺得朱天心文本顯露出的眾多特性的導因,來自於朱天心的『中產階級』意識。
何謂中產階級?「定義中產階級最簡單的方法是說:其成員具有某些平民和領導者所不共有的特質,一般說來,他們不與平民一樣地靠他人而生活;也不像領導者那樣有特別的能力和慾望去領導他人,並利用新契機。」25這是西方學者Gerhard Hirschfeld的定義。在這樣的定義下,展現在台灣的中產階級的行為與特質中,特別是在朱天心文本中所呈現的價值觀,就會像蕭新煌所定義的
:「…中產階級既是向上流動的結果和體制上的既得利益者,因此它的『現實性格』是相當明顯的。他們傾向於精打細算,對於可能的變遷他們會先盤算『變』不會帶給他們壞處,他們才會去支持;如果有好處的話,他們當然樂意擁護。/因此,我們可以這麼說,中產階級對於既有體制大都不傾向去做激烈的挑戰,他們是在有條件、有保留的求變者。他們對既有的一切會相當去珍惜它、去保有它,甚至想去擴大既有利益以完成中產階級本身的『再生產條件』。」26。
而朱天心在文本所透出的很多思考與生活情境,就很有這樣的特性。朱天心一方面希望解嚴後的民主化能帶來她生活中的美好,她不用面對國民黨的腐敗專政。所以她會與夫婿一同參加在野黨追求民主化的政治活動。而等到外來政權下台,換上了本省人的領導。她卻發現民主改革開放帶來過去被壓制的本省人在政治與文化上的大反撲的時候,她開始惶恐。因為整個社會的價值觀呈現出百家爭鳴,不再是威權時期的單一價值觀宰制一切的狀態。而更要命的是,她過去所相信所依循的國民政府文化霸權下的傳統中國文化美德,竟然會被原本庶民的她所貶視的閩南粗俗落後的文化所取代27。她沒有全盤思考的是,她眼中瞧不起的閩南庶民佔台灣人口的大多數。當這些人有了民主自由,可以不用受到官方在各種傳播媒介與都市計畫的限制的時候,當然的會全面的反撲。這也是後現代社會當中的政治權力重新分配造成的必然現象。
而朱天心之所以無法接受,是因為這樣的後現代政治演變下的都市、經濟、政治與文化變遷,完全的傷害了她的既得利益。試以她的生平來看,當她不斷抱怨說自己家庭沒有餘財可以讓她出國,在台北也買不起像樣的房子。但她卻沒想過她的求學時代正是台灣經濟起飛的時期,而台灣當時的經濟成長主要建立在廉價的勞工身上。同世代的台灣女性很多在當時都小學畢業、初中畢業,就必須去工廠當女工,而犧牲了自己的青春。她卻能夠唸北一女、寫作、唸大學,最後成為作家。當時多少同年齡層的女性卻因為著階級的無法流動而無從發聲。而這樣的背景在朱天心的筆下,延續到<古都>與《漫遊者》當中呈現的是,她永遠都在『同情』這些低階層的人(而且很巧不巧的全是閩南族群)。而敘述當中,又不斷的抱怨台灣的經濟成長,她沒有得到任何的利益。反而是用諷刺的眼光揶揄她口中的土財主,那些因為土地一夕暴富的本省地主。殊不知縱使她的論點正確,那些人也是少數。而這樣的對於財富分配的抱怨,十足的是非常中產階級式地。朱天心根本不關心下層階層民眾的生活,她只關心自己能否過得好。而比較的對象,則是比她的身分、地位、財富高的階層。所以在<古都>當中,朱天心抱怨的對象除了本省地主與權謀政客外,她同時也批判了自己族群的政府高官,有資產、子女出國、有豪宅大院…這背後根本就不是政治傾向與族群認同的問題,而是一脈的中產階級得不到的自我哀怨。
所以當朱天心將眼光放在文化上,以及她所賴以維生的都市:台北城的時候,就將這樣的抱怨擴大。將她過去生活安定時期的外在環境景物與價值觀,當成一個範本。用這個範本,來檢視現當下的台北。朱天心沒有意識到的是,這樣的試圖去阻擋台北的資本化、商業化與後現代政治化的現況時,她會造成文本透出了兩種結果:一個是,這是很主體觀點在批判後現代政治文化現象。其實不是懷舊,而是想回到過去的『安定』時空;第二個是,當她如此主張的時候,她自己就有身分階級與主體的立場。其實她就必須承認自己有立場,而且那個立場本身是源自於特權與不民主下的時空背景產物(眷村的福利等等)。她本身是過去的加害者下的得益者的一部分,而不是受害者。而偏偏在兩個文本當中,她卻是以一付受害者,然後試圖站在一個最大公約數,去喚醒人們。如同她大言不慚的這麼質問:「因為我以為那個開頭(<古都>)對我來講,是在尋求一個最大公約數。我以為那是我們不管任何年紀、任何黨派、任何價值觀,不是都應該都會這麼認為?」28。而這就是台灣中產階級的一個習性。在朱天心的文本當中是非常清楚的。
那麼這跟她的後現代地理書寫有什麼關係?既然她這麼的追求現代性、追求進步與安定的既得利益式的價值觀與生活,似乎與後現代主義的主張去歷史化、主張沒有雅俗之分、每個個體都有主張自己權力的自由等觀念相互衝突。但正因為朱天心的中產階級焦慮,當這個焦慮由她自私的維護自己的利益價值觀出發的時候,她就必須去反對,去拆解,去批判、挑戰現在在台灣主流的後殖民文化現象。如果說台灣現在因為本土化的興起,在抵制與重構過去的文化霸權的過程中,那身為過去文化霸權的得益者與維護者,本身就應該是被反的一邊。也因此在她生活在後現代政治社會當中,本身被後現代商品化、資訊化的空間物品快速流變的狀況下影響的時候,她會一面希望時空不變來召喚美好的過去,一面又利用著後現代的資訊化、知識化、對於文化的重新拼貼與互文,來抵抗風潮正盛的本土性的崛起。因為這麼做,就可以用各種外來文化商業符號來抵抗她不想接受的閩南本土文化的『入侵』。但朱天心沒想過的是,她如果真的相信自己要追尋的價值觀,她其實可以利用後現代主義的各種面向來進行權力的發聲,並涉入在本土性或是本土泛政治化的都市與政治經濟文化的重新建構當中,而讓台灣、台北變成一個她真正想推廣,變成想回歸的一個樣子。但朱天心不這麼做。她做的是選擇站在一個高點來反抗現實,而不是試著進入現實來改變現實。這是因為她並不是知識份子,也不會為了公眾大眾的利益去犧牲、去推廣、去革命、去主張一個她所信仰並會為此而死的信念。
正如同她所說的,她只關心自己的家庭,絕不會為任何人而死。也所以當她不想滲入現實的混亂與重構當中,她就只能逃避並流亡在超越時空的歷史文本當中,然後再也回不到現實。正如黃錦樹所說的「漫遊者朱天心下一步要怎麼走,仍需拭目以待。」29。我是認為她如果一邊生活在現實台北,一方面又只能逃避台北,卻又不想離開。那麼她永遠就只能在她的內心、在她的夢裡漫遊。她是無法如同她父親一般,尋求宗教上與人生態度上的,對現實的適應,而再也回不來。尤其是當能指引她的父親已然不在了的時候。
五、結論
本文試圖以朱天心文本當中的後現代地理書寫,來看她的主體建構。不過正因為著她中產階級的心態,使得她並不像真正的知識份子或文化菁英有一個主體觀或是論述,來面對世界,並在世界中尋求一個主客體的良好互動模式。甚至於反主體中心的後現代主義者或是解構主義者,也會試著找出一個論述的脈絡來面對世界。如果要反對主體中心,並不斷利用互文與符號化的文本拼貼來模糊與抵制主體,那就不能試著去喚回什麼『美好的過去個人回憶』。如同史碧娃克說的:「一旦意識到能夠解構的唯一辦法,就是將那個要被批判的結構用作於自己批判的結構,就會明白完全擺脫是做不到的。」30。因為當朱天心用來批判的態度與背景本身,其實就是該被批判的對象,但她只會不加自我反省的批判。朱天心藉由後現代主義的方式去批判後現代主義的文化地理的變遷,因為她想迴避掉她的既得利益的背景,想自認自己有某個文化道德可以來批判台灣的現狀。但是她的主體並不明確,甚至找不到立足點,只能由諸多分散破碎的資訊符碼來召喚她模糊的認同,而使得互文性與歧義性讓她藉以批判的觀點失焦,甚至於自己到最後不知該往何方又回不到現實。這是朱天心的悲哀。但諷刺的是,她這樣的矛盾與歧異性呈現在文本中,反而使文本透出了某種廣度,令讀者能徜徉在華麗的時空情境場景變換,與文本的互文當中。這也是某種朱天心文本的時代價值吧。
注:
1、參見唐維敏譯《後現代文化導論》。
2、在此我引用美國地理學教授Michel Dear的說法,參見《後結構主義、後現代主義與後現代地理學》,頁350。
3、古都,頁152。
4、古都,頁170。
5、古都,頁217。
6、古都,頁190。
7、古都,頁190。
8、我的意思近似維吉尼亞˙吳爾芙《普通讀者》中提到的概念。參見《普通讀者》,維吉尼亞˙吳爾芙,劉炳善等譯,遠流,台北,2004。
9、郁永河的《裨海紀遊》是考證出來較受學界認同的名稱。而朱天心在行文中,不用『裨』而用『稗』,引的是某些方志中疑似筆誤的版本。在這裡朱天心是否具有想要顛覆主體歷史的論述,試圖『去中心化』,就不得而知了。
10、古都,頁177。
11、參見朱天心<《華太平家傳》的作者與我>一文。
12、參見朱天心<「大和解?」回應之二>一文。
13、漫遊者,頁78。
14、黃錦樹<悼祭之書>
15、漫遊者,頁34。
16、漫遊者,頁49。
17、漫遊者,頁58。
18、參見王德威<老靈魂前世今生--朱天心的小說>。
19、參見邵毓娟<眷村再見/現:試析朱天心作品中戀物式主體建構>。
20、眾多文本皆有提到國族認同,在此舉邱貴芬<想我(自我)放逐的(兄弟)姊妹們:閱讀第二代「外省」(女)作家朱天心>為例。
21、參見注20。
22、參見郝譽翔<一九八七年的逃亡-論朱天心小說中的朝聖之旅>。
23、參見注22與黃錦樹<從大觀園到咖啡館--閱讀/書寫朱天心>。
24、參見注22。
25、《統治菁英、中產階級與平民-人類的成長與生存》,頁132。
26、《變遷中的台灣社會中產階級》,頁11。
27、我曾在某次座談會當中,聽到朱天心女士說:台北現在會那麼醜,一些美好的事物,比如路邊原本常見的山東饅頭店,那種外省鄉愁的回憶都被又髒又醜的海產店與小吃攤取代。這些都是政黨輪替的泛政治化的結果。…
28、參見注12。
29、參見注14。
30、Gayatri Spivak《The Post-Colonial Critics: Interviews’ Strategies, Dialogues, ed.》,頁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