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他的日記在生前多半不會被公開,可是湯瑪斯˙曼卻不能不重新記述那曾讓自己擔驚受怕會身敗名裂的日記內容。小說家就是這樣,他們不能不心驚膽戰地把自己的秘密講出來;而且,一旦開始,他們就會千方百計地厚著臉皮講個沒完。」
-----大江健三郎《如何造就小說家如我》
【日子】
好像做了好多事,又好像沒有。認識了幾個新朋友,過著流浪漢式的生活。日子好像漫無目的的過去。又好像有什麼收穫的,每天都有著生命當中的感動。那樣的活著。身邊的人發生了什麼事,自己發生了什麼事,感覺被牽動著,都是些無關痛養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養在書桌上魚缸裡的鬥魚,最近喜歡努力的往缸底鑽,在水晶石縫鑽出一個窟洞,就垂直的,身子一動也不動的,把頭埋在水底。我常呆呆看著,自己的人生,如牠一般。
【聚會】
最近分別跟不同掛的朋友聚會,很湊巧的,都在這個時刻。平常沒有約出去的、很難約出去的,都出現了、都見面了,都很高興的渡過了美好時光。我總絕得每當有這麼好的事發生在我身上的時候,伴隨而來的將會是不好的事。果不其然,最壞的事發生了,讓我覺得很慘。尤其是自己犯了最不該犯的錯,要怪也只能怪自己。這讓我沮喪。
【小說】
石黑一雄的小說《我輩孤雛》在講一個孤兒的故事。主角在一次大戰後的上海出生,幼年時父母在上海失蹤,後於英國長大。他在英國遇見了一生的至愛,經過了幾番往來互動,當他們兩人個別又來到二次大戰的上海時,他終於獲得了一個與女子私奔的機會。而就在此時,他得到了父母最後失蹤地點的訊息。他有兩個選擇,一個是拋棄過去自己孤兒的過往、對自己父母去向的追索,一個是跟自己所愛的人共渡一生。在緊要關頭,他選擇丟下女子,往父母的下落追去。果然峰迴路轉的,他遇見了自己失散已久的親人。而且因為著他魯莽前往戰區的行為,他終於得知自己父母真正的下落,這改變了他的一生、他的人生觀,而他也因此失去了一生至愛。
這一切就只是因為他做了一個抉擇。
如果他選擇跟女子私奔,他會快樂的過一輩子,雖然是孤兒,卻有愛情撫慰他的心。當然他不要。因為他是孤兒,他必須,且一定會選擇追尋自己的身世。
最近發生了一件事,對我也許影響重大,就像《我輩孤雛》裡的主角,我有幾個選擇,我只要謹慎而小心的,不要去做某件事,不要行動,那麼我就不會招致不好的後果。而我卻還是順著自己的射手座性格,選擇了積極的做法,而招致了慘痛的後果。
前一陣子因為講話老是得罪人,覺得必須要躲著人群。關在自己住處一陣子,都不跟人接觸之後,心裡面有個聲音告訴我,必須要振作,無論如何,也許又會經歷連串的失敗,但我總是要面對人群,總是要與人溝通。我活得再失敗也還是人。所以我抱持著得罪人也沒關係的態度,又開始與人接觸。
結果發生了一件事,也是跟人際關係有關。我不但沒處理好,還害了我朋友。
我其實可以避開某些環節,或是低調行事,只要完全的不主動、不去跟人接觸,只要別人跟我接觸的時候做出最簡單的應對就好了。但我卻還是蠻積極與主動的去接觸人,而偏偏又不懂得如何與人相處,而導致失敗。
失敗還好,我本來就知道自己會失敗,但害了朋友卻讓我十分過意不去。這僅僅只是因為著我自己的選擇。我只要選擇沉默,只要少說一句話,就不會害到我朋友。我自己失敗、自己丟臉,還無所謂,但我實在承擔不起別人的名聲受損。
另外一個朋友跟我說:這又沒關係,你本來名聲在外面就很臭,大家都知道你就是這樣啊,你想搞好也沒用。
他說得沒錯,我就是這樣的人,只是我太順從自己的意志與個性了,我應該封閉我自己。
我跟朋友B去看電影。認識她好幾年還是第一次出去,之前都是線上的互動。她曾說過她很宅、很冷,都不愛講話。果然見面相處過程中,她說不到什麼話。開場前一刻才碰面,看完電影就走了。簡單、直接、不廢話。
我應該要向她學習。像她這樣的存在著,我就比較不會又得罪人,或是又做些蠢事。我只要都不說話,只要聽別人說就好了。這是我唯一能過的生活,我的宿命。
努力改變自己,往宅男之路邁進。
【警察】
朋友的老公是我住處附近的管區警察。拿東西還他的時候,他正要上班。一見到他,看見他除了英挺的制服外,還穿了件防彈衣,腰上掛著手槍。我問他:有那麼嚴重嗎?他說沒辦法,這是規定。
看著他身上的槍,問他說槍套是不是自己買的。他說是。就是電視上說的,內政部發的槍套太緊,槍會拔不出來,所以都自己買。
那麼也就如同新聞所說,從後方冷不防就能奪槍而逃。因為新的槍套是方便著POLICE盃盃拔槍,開槍打人,所以也容易被搶。
內心有股意識蠢蠢欲動,誘惑著我奪槍拿來打自己的頭。好像是那麼快樂的事。好想就這麼搶走他身上的槍,就對自己頭上開一槍,就這麼倒在大街之上,很快樂的看著沒有星星的臺北夜空。
但還是不能害朋友。他的槍出事就會因此失業,聯帶的害我朋友沒人養。一次害兩個朋友,這樣不行。所以就匆匆的趕他去上班,怕自己克制不住。
一直都不敢去他家玩有個理由,就是怕看到槍。怕我克制不住自己做出蠢事。
【書摘】
我被認為是講著怪誕故事的滑稽之人。拜此之賜,以後在外國召開的國際會議和研討會上,我和新朋友共同生活時,我並沒有渴望被接受,所以也從來不煩惱被別人疏遠。
那些在我的腦中引起連鎖反應、頻頻閃現的語言,追蹤它的過程雖是安全的,但對著別人說出口的結果,卻總是被當做不長記性的撒謊少年,成為眾人進行人身攻擊的對象。因此我將那些想像中的語言寫成文章,透過印刷文字尋找故事的聽者,這幾乎全是被逼出來的。
一生從事創作將是非常辛苦的事。
儘管那是我時常在路上遇見的人,但是聽到他的死訊卻毫無感覺,甚至沒想過要偷聽一下周遭大人們遮遮掩掩的談論那人的來歷。說起來,大概是一個四十歲左右谷底村子裡無足輕重的小男人。可是當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男人上吊的消息一傳開,山谷部落裡卻立刻有了一種不尋常的節日般的氣氛。街道旁出現了少見的熙攘人群。好像是在一個星期天的早晨,我也加入了參觀的人群。
我精明的小弟從人群縫中一直鑽到最前面,撞到了那人身上。那人搖了搖,又筆直的靜止了。我突然有了一個重大發現,直到今天我仍記得:那自縊的人豎直地懸在空中,豎直地懸在這個世界上,就像一個測量的秤砣…
我過早地邁入了我的小說家人生。這正是我不得不再三重複講述作為小說家的、我自己的顯而易見的理由。這樣的小說家是不可能幸福的。
即便如此,借助於年輕時開始的小說家生活,我還是得以榮幸地結識了眾多的藝術家和學者。不過大多僅僅進行簡單的交談,就默不作聲了。
-----大江健三郎《如何造就小說家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