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原性獨立軍總病毒的恐怖蔓延

「我決定要給我這本書定名字了，這本嘰哩嘰哩呱啦呱啦的書，全名就叫做《阿拉不是一定要對祂在這個世界上的每件事都公平》。就叫這個名字好了。我要開始亂掰了。」

　　　　　－－阿瑪杜˙庫忽瑪《阿拉不是一定要》

【過年】

　　今年過年回台中住了一個禮拜，想約老同學見面卻約不成，大家都忙。其實都只是不想出門而已。

　　弟弟打算丟棄不要的東西。我開始整理，翻出很多有童年回憶的家用品。比如20年前的耗電量1000瓦特塑膠三段式冷熱吹風機。還有一些小時候用過的器具：臉盆、變壓器、吸塵器、卡拉ok音響、唱機等，很多東西雖然沒有壞，卻也派不上用場，沾滿灰塵放置在客廳、臥室的角落。我能丟的就丟，試圖斷絕掉童年綿延到現在的回憶。沒有什麼值得保留的，沒有任何快樂與有價值的回憶。丟棄的時候有點可以理解老母一直把它們都留下的原因。我只替她留下了外公自己做的工具盒。

　　很想把外公留下的櫥櫃桌椅丟掉。當年就是因為我的阿姨們沒人想要，老母才拿回家。我拿起鋸子想鋸掉它們，又覺得累，決定下次回來再處理。

　　意外的找到我出生時老母買的60年代普普風橘色精製花紋壓克力肥皂盒。看了覺得很喜歡，特地留下來。回台北時發現忘了帶。現在也許已經被老弟當垃圾丟棄。

　　老母說要我把所有的書以及我的東西清掉。我把當年為了寫小說而買的書與影印的資料都丟了，海賊王漫畫老弟愛看所以留下，刃牙I已經絕版就留下。東留西留的，也剩下不少書。

　　開始整理我的雜物。我把雜物都收集到兩個紙箱中，就是這兩個紙箱是老母指定一定要丟掉的佔空間垃圾。我從紙箱裡翻出一件一件小物品，全都是從高中到大學時累積下來的戰利品。有參觀展覽的門票、紀念品、車票、電影票，相關產品。還有大學時期環島旅行帶回來的東西，有的是朋友送的東西，有的是跟同學、朋友、打工、社團互動留下的紀念品，或是一些資料，大學的上課筆記，還有一些作品。當年還是用稿紙的年代，竟留下了不少。還有社團的開會紀錄，集社的講義等等，每一件物品都在召喚過去的回憶。回憶當然有好有壞，不過全都在提醒我現在過得有多悲慘。於是不想再面對過去，能丟的就丟，看不見它們就不會讓我回想起過去。

　　還有一些通訊錄。都是參加活動或認識人，他們親手寫下的字跡。翻了又翻，發現我認識幾百人。但到現在還有保持聯絡的，不到10個。那麼漫長的時光，做過那麼多美好的事，卻幾乎沒有留下什麼，都沒有聯絡了。

　　於是都丟掉，我什麼也不想留。

　　紙箱的深處有個小盒子，我打開看，發現是我保留跟前女友交往時累積的物品。有她送我的東西，還有票根等共同相處過的回憶。當年她送我的東西我唯一還會常拿來用的，就是瓜地馬拉的羊毛背包，還有掛在上面的她從澎湖帶回來給我的黃色布面天后宮護身符，最近也很少在用。而盒子裡面有很多小東西，比如跟她初見面時她所使用的中國風織布筆套，當時我對這個筆套很有興趣，她就把它送給我，想不到我還留著。還有一個也是從澎湖帶回來給我的文石印章。我從以前就想要有一個文石印章，但總是拿不到。因為托朋友買來的印章，總是會把我的名字刻錯。我在想我之所以沒有用這個印章的理由。

　　我把印章從套子裡拿出來，名字是刻對的。我前女友是少數不會把我名字弄錯的人。連我多年的知心朋友，每次也都還是會把我的名字寫錯。但她沒有。而我卻沒有用這枚印章，把它擺到記憶深處。

　　原因其實很簡單，從印章一出現就清楚的呈現在我腦海中。因為這是她跟她男朋友去澎湖玩帶回來的。當時她想跟我分手，我不想，她說想自己一個人去澎湖走走，回來再說。而她就是跟當時追她的男生一起去。就在澎湖，她確定她要跟那個男生在一起。而護身符與文石印章，就是她帶回來給我的禮物。

　　我應該是因為這個原因而沒有用這枚印章，不過這也已經都不重要了。看到我跟她出遊的照片，其實拍得很少，從一開始跟她交往的時候她就覺得跟我走在一起非常丟臉。因為我長得很醜又寒酸，所以她也很不願意跟我合照。當時心裡很不高興，但現在看著那些照片，覺得她是對的。看起來她真的像在跟鬼拍照一樣。所以我把這些照片都丟了，只留下了一張是她曾跟我去花蓮玩，跟我老母還有翔翔合照的照片。我老母從沒那麼胖過（現在又瘦下來）。決定把照片留下來，以後可以用來取笑我老母。


【恐懼】

　　最近我非常的焦慮，我看見人的時候就會開始恐慌，對於任何人。

　　我知道自己是個講話白目、缺乏社交能力，又容易得罪人的人。而我過去總認為自己很聰明，因而自負。我總是相信自己有著不同於世人的觀點，並用獨特的認知能力與想法來活著。這當然是很討人厭的一種態度。而這樣的態度，根本就是種目中無人又囂張的姿態。如果說自己的意見是對的，或是具有邏輯性，很有條理，能辯到另人心服，那麼別人縱使討厭也會忍下來。不過我的問題在於，我的意見與觀點都很愚蠢無知。那麼，這樣的生活態度就明顯的不適合用在我的身上。偏偏我是一直到大學要畢業的時候，才體認到這個事實，想要改已經來不及了。

　　我本來的想法是，那就表面上裝得很social，然後心裡面維持自己的獨特性與批判意識，那樣也許就可以折衷。但這其實是無效的。不從心改變的話，根本就只是做表面，而且身邊的人也能明顯感受到這一點。簡單的說，就是虛偽。那還不如直接把激進與囂張的一面表現出來還比較好。

　　所以我從當兵到出社會都是虛偽度日，當然也就是毫無長進，然後整天得罪人。到了考上研究所的時候，覺得這樣下去不行，我一定要改變我的遇到事情就用完美主義來批判的態度。必須得心懷善意，永遠只看好的那一面，永遠去肯定別人，而不要多管閒事的亂替別人出意見，去干涉別人的事。

　　結果這樣過了一年多吧，我發現我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並不是因為我依然是虛偽的，而是我雖然滿懷著熱情與善意，但我還是欠缺social的技巧。猶原還是不懂在什麼樣的場合該說什麼樣的話，該怎麼樣跟別人交談才不會白目。

　　所以從進研究所到最近，都還是得罪了很多人。班上的同學都不想理我，教授們也是。我知道這都是我的問題。我很努力的想要改，卻總是做不到。於是在他們面前就更不敢講話。越是不講就越是難以彌補。因此我只能逃避。

　　跟朋友的互動也是，我已經習慣的彼此吐槽式的交談，但這其實是非常困難的一種交際方式。吐槽的原則是攻擊對方的表面來挖苦他們就好，絕對不要挖苦到他們心中幽微的部分，那只會戳傷對方，沒有任何正面效果。當然也就沒有幽默可言。

　　我發現我有時還是會下意識的去批判、去挖掘人的幽微之處。我把我的困境告訴我的朋友，我認識她才不過一年，我本來相信我在一年前應該就已經改變很多了。我只想當個很一般很普通、不要得罪人的人，但還是失敗，還是整天得罪人。她聽了我的陳述之後，寫了一篇文章。文章把我從過去累積到現在的問題寫得字字見骨。原來我根本就沒什麼長進，我努力了那麼久想要讓自己變好，卻徒勞無功。

　　於是我就崩潰了。看著那篇文章把我跟最不堪的人、最不堪的情境比較，用那麼直接的象徵來點醒我，說我根本就已經沒救了。當然她認為我所具有的特質是重要的，正因為我是這個樣子的人，才得以展現出我這個人的價值。但我並不想要如此。

　　我所具有的強烈特質，那最直接的缺點，只能出現在作家、在藝術家、在詩人身上。他們可以面對這樣的狀況，可以面對這樣的痛苦，而激發出生命的火花。因為他們是藝術家，他們能寫出偉大的作品，做出偉大的成就，也因此他們可以特異獨行，可以無視一切的活著。因為他們能有所成就。而我只是普通人，我沒有能力創作。這樣的人格是不能出現在我身上的，那只能帶領我走向毀滅。到最後，我會連一個朋友都沒有。將沒有人會接納我，我將無法存活在這個社會中。我只能流落街頭當遊民。也許連當遊民都沒有能力，因為我不懂得怎麼跟其他的遊民相處。他們會排擠我，而我只能一個人孤獨的活著到死。

　　這是我最恐懼的事，其他人那麼輕易就能做好的事我卻做不好，這實在太恐怖了。

　　某天醒來，我發現我只要開口跟任何人講話，我心中就會充滿恐懼。我心跳會加快一倍，全身僵硬。我害怕一件事：我如果講錯話了怎麼辦？

　　我相信我一定會講錯話，對方一定會討厭我。我不敢跟他們講話。一旦開口，我就很想吐。很想嘔吐。我終於能夠體會古龍小說人物面臨恐懼下的反應了。真的，會想吐。會害怕到連路都無法走，想要跪在地上一直吐。這樣的感覺。

　　上個禮拜跟高中同學出去吃飯，我滿懷著恐懼，所以不知道該講什麼。當然他們出去就是互相吐槽，但我不敢說什麼，我怕得要死。他們是少數還肯跟我連絡的人，如果我說了什麼而得罪了他們，我的人際關係就更加減少。所以我都是不開口，他們說什麼我就聽。

　　本來我想說些場面話，總是要練習的，以後遇到類似的場合才有辦法應付。但我發現不管他們聊什麼，比如老同學的狀況，到股市，到政治新聞，到風水算命，到任何議題，我都無法接話，因為我根本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什麼話才是對的。比如聊到林志玲與郭台銘尾牙的新聞，我根本就無法接話。這不僅只是不知道在場該表達什麼意見才能炒熱氣氛而已，而是我在內心當中，對這件事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我心裡面就只有亂而沒有了個人的意見。我不知道該怎麼看待這件事。

　　所以很多時候我都是張大嘴巴看同學們言詞交鋒。他們發現我都不講話，也會試著問我問題，要我接話。但我真的很慌，一直喘氣。我真的就只能說我不知道，然後就很想逃開那個地方。雖然我心裡很想，非常想留下來，但我怕我會吐出來。

　　還好他們沒有逼著我要反應。當然還是不斷勸告我該怎樣才上進，該怎麼樣才會成功，但我只能卑微的笑，然後認真的記下他們的話，然後感謝他們。但他們卻不高興。

　　回來之後，去學校上課。我跑去政大修課，是一個我很崇拜的教授。我先前修過她一年的課。她這次在政大開的課主題是我想鑽研的，所以就去，然後看見教授面無表情，我的恐慌就更嚴重。她根本就不想理我。當然也許只是她覺得看見我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我當時就完全的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一句話也不敢說。

　　講電話的時候也是。打給任何人我已經都無法正常溝通了。我開口就只有停頓，然後呆滯，不斷的重複簡單的幾句話，怎麼樣也無法將單純的事情完整的表達出來。每當講完電話我就會開始喘氣喘不過來，然後陷入恐慌。

　　好死不死的，某天回家路上，我遇到了先前被我激怒的好朋友。我一看見她就想逃，但她把我抓住，然後很開心的跟我講話。但我過於害怕，以至於講話斷斷續續，只能講很簡單的單字，然後把整個氣氛搞得很冷。於是只好相互道別。我實在是很想熱絡的回應她，但是我太僵硬我，只能匆匆的結束交談，然後逃走。

　　後來我跟大學的社團學妹出去，我認識她5、6年，一直都很常見面，相處模式類似親人一般。我跟她說我的恐懼。她語重心長的說，她感覺到我這兩年跟過去有很大的不同。過去我很憤世嫉俗，批判性超強，最近卻變得很鄉愿。她頓了一下，說她覺得我實在沒有必要去討好別人，但這樣的改變她也不會認為不好，只是她覺得我從小到大，我的性格，我的人格特質既然就是那樣長成，想要大幅度的改變看世界的觀點、改變心態，就必須花上很長的時間才能奏效。所以我現在的恐懼與白目都是過程，再過1、2年我才會變得比較正常。在這段期間，我一定還會像這樣變得很奇怪，然後很白目。

　　她對於我力求改變的行為沒有意見，只是她覺得當我完全的改變之後，我就不會是當年她所認識的我了。

　　我希望我能夠早日變得正常。當然我很清楚，在這之前我真的會很白目，然後整天得罪人，然後眼神呆滯、說話顛三倒四、句子重複，做很笨的回應。希望這只是過程。我希望當我成功的克服恐懼的時候，我就能夠跟正常人一樣好好的擁抱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