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4,2007

[文學潮]由存在主義看邱妙津的《蒙馬特遺書》

一、前言


  存在主義是西方的哲學流派,最早由齊克果提出類似的概念。後來在1940到50年代,以巴黎為中心向全世界傳播,從40年代影響到80年代。這之中有很多原因。

  第一,存在主義的興起是因為工業革命後,現代的機械文明造成人類生活的的單一化與制式化。人淪為生產工具,成為沒有個性的勞工。於是人類開始想要反抗壓抑自身存在性的外在霸權。為了挽回人本有的自由,人類開始對存在主義進行探求。再來是二十世紀發生了兩次世界大戰,人類面對無法逃脫的大規模戰役與屠殺,數千萬人的死亡與政治局勢的動盪,導致人類懷疑傳統的社會價值觀,並開始探討人的存在與死亡的問題。人類面臨原子彈與世界大戰的威脅,連整個物種的存在都受到威脅,那麼人活著還有什麼價值?

  這兩個現象使存在主義成為風潮,席捲了世界,成為80年代前主流的哲學觀。存在主義哲學討論了很多人存在的意義,而「存在」究竟是什麼?如果要簡單的為存在下一個定義,我會如此解讀:

  存在就是有別於事物與定律的額外存在。它不附屬於物自性與被創造的概念,它是一種專屬於人的存在狀態。所謂的存在主義,就是從各種不同的角度來強調,來突顯出人的存在意義。這就是存在主義。

  以下我要用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家沙特的觀點,來解讀邱妙津的《蒙馬特遺書》。


  二、存在的價值:《蒙馬特遺書》

  沙特認為存在先於本質,因此人類的存在就是存在。人類與工具不同,工具是因為先有藍圖才被創造出來,存在就是它的本身。而外在世界的物體與事物本身也是存在,這個物的存在與存在的之間會產生裂縫,裂縫本身還是一種存在,而它的存在是界定「存在」與「有」的分野,一般來說,指的就是意識,人的意識。而沙特稱之為「對己存在」。人就是向著存在,又向著自己不斷分泌著「無」的一種「對己存在」。

  翻成白話就是說,人看見了物品,將那個物品與其他存在的隔開,將它「無」化,將物品在腦海裡化成非現實而直觀它。亦即外在世界的存在是作用於意識,意識將它獨立出來認知,而賦予意義。這是對於現實的一種認識方式。而這種認識方式同時對想像的事物成立。只是在認知現實的同時,無法認知想像。如果不終止其中一個,就無法認知另外一個。

  在這樣的意識作用下,人的存在就必須以自由來展現。既然意識的作用是對己存在來區分,就好像一大塊麵團當中跑出一個小麵團那樣。小麵團來自於大麵團,將小麵團與大麵團分開的就是「無」的否定方式。我「無」它,它「無」我,因此我才存在。這種存在方式就是一種自由。而這樣的自由,則是以「選擇」的形式來呈現。

  人類的行為常常以是或者否來做抉擇。而選擇「不去抉擇」,並不表示人是將自己的自由拋棄。當人做出了不表態的決定時,那也是一種自由的對自己的決定,而非是一種不存在。因此,人並無法脫離存在。這個世界的整體就如同一個大麵團,是一個整體的存在。這個存在先於本質,而人的存在就像小麵團透過了抉擇與否,來確定自己的存在,將自己從大麵團獨立出來。所以,人都會有想要肯定自己,將自己視為「自體存在」的慾望。但這樣的慾望並無法使人變成了如同物品那樣的「自體存在」。人反而透過自由的展現,來突顯自己的獨特性,成為一個「自覺存在」。而「自覺存在」將自己從鄰居、陌生人與物品當中隔開,建立了自己。而自己的建立同時,也建立了狀況,就是建立了某些「自體存在」。

  這樣的論點用來看邱妙津的《蒙馬特遺書》,就可以解讀出特別的意涵。

  邱妙津的《蒙馬特遺書》,是一個第一人稱女主角在巴黎寫信給已分手回台灣的情人絮的故事。全書以書信體寫成。第一人稱的陳述對象就是絮。主角在文本當中不斷的反覆檢討自己犯了什麼錯,導致絮無法接受她的愛,繼而分手。是這樣的一個故事。

  文本當中出現了主角對於自己的反覆論證。主角因為跟女朋友絮分手,而不斷反省兩人之間的戀愛狀況。她認為自己深愛著絮,而絮卻不夠愛她。問題在於絮。絮在性的部分與主角非常契合,但是卻不夠愛主角。而主角卻非常堅定的以為靈肉合一才是真正的愛情,必須要愛與性都有相同的強度,才是真正的愛情。她認為絮對於藝術與生活都過於天真與散漫,跟不上自己的腳步。因此她努力的想要鞭策絮,希望絮能夠跟上自己的程度,並擁有與她相同的心靈,能夠一起得到那崇高的愛。但是絮做不到,甚至於因為主角的壓迫而心生不滿,拒絕與主角上床,而且背叛她與別人做愛。而這引爆了主角的怒火,因此毆打絮,導致兩人分手。

  而這樣的戀愛方式突顯了一點,就是主角非常認真的,在文本當中不斷強調所謂的愛,是什麼?愛有多重要?當她愛上了一個女子的時候,就是世界上最崇高的事,而這將無人能取代。這個女子就是她全部的愛,如果她失去了這個女子,未來她還是會遇見更多對象,愛上更多的人,但是那些愛都不是愛。那些愛的程度都無法與這個女子相比,她也不需要。

  因此,主角除了回顧與絮之間的交往之外,也同時提到她與其他女子輕津、小詠、Laurence、玄玄的戀愛過程,甚至是她為了證明靈肉合一的重要性,與男同學上床,並深刻的認知到自己的性感受無法取代心中的愛,必須要兩者兼具才行。

  這樣的觀念其實都是主角自己招惹來的。文本當中可以明顯的看出,主角跟所有的對象都有一段美好與快樂的交往過程。沒有一個女子是她想追而追不到。全部都是她在得到之後,產生了不滿足,繼而毀掉戀情。而這個問題發生在絮的身上時,就給了主角一個絕大的衝擊。因為她從內心深處就一直相信,她活著的目的就是去愛一個女子,而那個女子也愛她,她們可以轟轟烈烈的愛一輩子。那是主角活著的目的,這個目的甚至高於她自己的藝術家身分。她想成為一個偉大的藝術家,而她的藝術就是為了愛奉獻,為了歌誦真愛而存在。所以當她有了真愛,她甚至也可以為愛放棄藝術,死心塌地的談戀愛。

  問題是當主角的真愛出現,當她們真的在一起了,她才發現自己的真愛竟然不是心中所想的樣子。

  主角認知到絮是自己一生至愛,是因為她們在台灣相識不久後就分離。主角在法國與台灣的絮通了三百多封的信。當絮為了愛情到了巴黎,與主角相會後,經過短暫的生活,主角才認清了絮並不是她理想中的愛人。這點在絮一踏上巴黎的時候,主角就已然明瞭。偏偏主角認知到絮不是她理想中的愛人時,她已經投入過多的愛而無法自拔。

  整個故事呈現了一件事,就是這個愛情悲劇是主角自己造成的。如果主角自己不選擇去愛絮,她不選擇離開台灣到法國發展,那麼法國環境給她的影響就不會讓她與絮產生莫大的鴻溝。畢竟故事一開始主角與絮在台灣認識交往3個月,都沒有感受到絮不是她要的。卻是在隔了兩年之後,主角在法國提升了自己對於文學與藝術的修養,才開始與絮失去了交集。但愛情在這個過程中並沒有變質,變的是主角的人,她的人格、她的意識在巴黎有了改變,使她最後無法接受絮。

  那麼以沙特的說法來看,人會因為外在的環境事物而被限制了自己的自由。人的自由是有限的。人可以選擇自己的行為,以選擇的自由來對抗外在世界,但是那樣的選擇會受到環境的限制,使他受限,使他只能得到某種程度的自由。

  就《蒙馬特遺書》來看,主角到法國求學而被改變,是一個環境造成的狀態。雖然她可以放棄法國學業回台灣,但是她在法國被改變的內在人格已經是無法挽回的。她被其他的「自覺存在」與「自體存在」改變了自己,而她所能做的就是對抗這樣的改變。

  所以主角有幾個選擇,首先,她可以選擇不表態,讓事情隨著環境與絮的改變,而產生變化。主角的自我只要因應著變化,繼續忍耐內心感受到的不完美戀情;第二,她可以回台灣去挽回絮。她會失去法國的學業,也許會無法成為偉大的藝術家;第三,她可以在法國愛其他的女子,放棄對絮的愛。

  而邱妙津在文本當中給的答案是,主角的人生觀既然是追求一個完美的愛情,那麼當她找到了自己一生的最愛,那個最愛卻無法與自己一起達成完美的戀情,那麼她選擇了不接受。她選擇了實踐自己的人生觀。就是,當她發現自己永遠達不到自己的目標,那麼她活著也就沒有任何的意義。於是文本的最後主角選擇自殺的道路,並打算將自己的眉心骨獻給絮。


  三、結語

  沙特對於死亡的看法是,人死了就變成了「一般存在」,就可以蓋棺論定。因為死就變成了一件事情,是別人眼中的事情。別人會因為著主體的死亡,受到了影響,而這其實只是受到了「主體死亡的這件事」的影響而已。主體既然不存在,就無法影響其他的「自體存在」。

  而回過頭來看《蒙馬特遺書》的作者邱妙津,她在27歲的盛年留下了《蒙馬特遺書》的文稿,於巴黎自殺身亡。從她的親友說法,我們可以得知《蒙馬特遺書》是以邱妙津的真實人生為範本寫作的一部遺書。的確,我們如果要評斷邱妙津的行為與她的作品給予我們的價值,那麼我們也只是在對某個「自體存在」產生反應而已。

  而邱妙津的行為甚至是符合沙特所說的人的自由。假使《蒙馬特遺書》的故事情節就是邱妙津的親身經歷,那麼她可以說是自己選擇了自殺的道路。她可以選擇不同的道路,用自己的選擇來抵抗活著帶給她的戀愛痛苦。她可以選擇改變自己的戀愛觀,可以選擇不要實踐她對於藝術與文學的美感追求。因為這些都是她對於其他存在的反應。既然她是自由的,又何必毅然決然的以自身的死亡來體現她的信念。

  當然反過來說,正因為邱妙津透過了自殺的方式來實踐著她的信仰:藝術是為了愛情奉獻,她活著的目的是為了得到真正的愛。既然她發現自己永遠得不到真正的愛,那麼她選擇了自殺就也是自由意志的強烈展現。

  於是邱妙津的死使她變得獨特,符合沙特所說的,我們人的存在就只是存在,沒有更高的價值沒有更高的道德意識,一切都是人的作為。人因為選擇自己的行為,去追求自由,繼而存在。邱妙津就是一個現成的例子。她自殺前三天在日記裡留下一段話,正是她人生的註腳:

  我之於人生確實是強悍的,我一點都不軟弱。且是愈來愈強悍的。在這個世界上,我所懼怕的人,我所懼怕的事,我所懼怕的情境、人生現象是愈來愈少了。

  人生中可以得到的,我全部都可以得到,現在我明白只要我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得到。人生何其美。但得不到也永久得不到,那樣的荒涼是更需要強悍的。


  邱妙津的強悍就是自殺,就是死。這是她的堅決,也是我們唯一能從她身上學到的事。













Posted by coolfu at 樂多Roodo! │05:11 │回應(0)引用(0)文學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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