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3,2007

[文學潮]由《鱷魚手記》、《蒙馬特遺書》看邱妙津的同志認同與戀愛觀

一、前言




  酷兒論述在台灣開始不久,主要是從90年代初期同志運動的風潮興起,歸國學者引進各式各樣的同志論述開始的。其中最早引進翻譯「queer」這個名詞,是1994年由紀大偉、洪凌、但唐謨所編的「島嶼邊緣」第十期「酷兒QUEER」專輯,率先提起,並引發一股酷兒論述與酷兒文學作品的風潮。如果將酷兒書寫的種種現象歸納到同志文學中,那麼從1994年以來到世紀末的同志書寫的熱潮,到了二十一世紀似乎有聲勢減弱的現象。我認為那是因為過去七零年代開始的,除了少數如林懷民的『蟬』與白先勇的『孽子』等文學作品外,不足以填實同志文學的區塊與讀者需求。所以當同志文學在其族群與議題身處社會權力機制下的被歧視與壓抑的狀態,就藉著同志運動的興起,試圖攻佔文壇的版圖。並屢屢在各副刊文學獎攻城掠地。而當同志議題的揭開與論述之後,文壇或創作者的焦點轉移到其他的議題,同志文學竟如同志運動一般,被台灣社會多元的混亂價值觀認同的現狀所融入,繼而失去了其「注目」與對抗父權社會體制的政治性,而被收編或是刻意的被忽略。

  這個現象如同報刊所提到的美國保守派勢力,對於李安將小說「斷背山」翻拍成電影,並受到與論與影展的一致認同後,他們一改先前的反對與抵制的抗議行為,而變得刻意去忽略這部電影的上映動作,並希望電影能悄悄的上片,悄悄的下片,而不要引發討論,繼而減少對於社會的「不良」影響。

  當然同志與酷兒的文本有同質性也有異質性。酷兒文學強調的是性別認同的多樣化與情慾的極限探討;同志文學則偏重於同志的認同與情慾。兩者雖有相關,但訴求不同。

  在90年代中期,邱妙津的作品《鱷魚手記》、《蒙馬特遺書》就是搭上了同志運動與同志文學、酷兒文學的寫作風潮。這兩個文本的意義在於,它們成為女同志族群在同志認同上的重要文本。邱妙津在文本當中呈現的認同矛盾與愛情追求,成為了女同志想像與模仿的範本。

  以下就針對《鱷魚手記》、《蒙馬特遺書》來看邱妙津所呈現的女同志認同。


二、邱妙津的同志認同


  在《鱷魚手記》當中,邱妙津透過了一個通俗的愛情故事結構,呈現出對於同志認同的探討。故事的主線是第一人稱主角在大學時期與主角水伶的戀愛故事。在主線之外還有一條故事線,是關於鱷魚的情節。鱷魚的情節與主線的戀愛故事並沒有明顯的對比。邱妙津是藉著故事當中的兩對情侶的交往過程,來跟主角的戀愛故事作對照。

  主角與水伶的戀愛過程相當曲折,這個曲折只展現在主角的內在世界當中。對於兩人的交往,並沒有任何的外在事物介入。沒有第三者、沒有物質與經濟壓力、也沒有社會機器與家庭的阻擾。第一人稱主角與水伶的決裂,在於主角無法接受女同志的戀情。她意識到自己是女同志,只喜歡女人,而她也找到了喜歡她的水伶。這麼說應該是非常幸福美好的戀情,不像一般女同志戀愛故事中的單戀,與性向抉擇的莫大阻力,她們應該可以順利的交往。但問題偏偏還是發生了:

  水伶不要再敲我的門了。你不知我的內心有多黑暗。我根本不知道我到底是誰,隱約有個模糊的我像浮水印在前面等我,可是我不要向前走,我不要成為我自己。我知道謎底,可是我不要看到它被揭開。從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明白我會愛你,像狂獸像烈焰的愛,但不准,這事不能發生,會山崩地裂,我會血肉糢糊。你將開啟我成為我自己的鑰匙,那個打開的點,恐懼將滂沱滾打在我身上,我所自恨的我也將除去我,這個肉身裏的我。

  第一人稱主角在兩人發生肉體接觸前就開始恐懼了,自己對於愛上女子的恐懼。上面這段話意指的是,如果主角與水伶發生關係,那麼就會傷害了她自己的人格,開啟了內心所不能被釋放出來的慾望。而事情在第一次上床後真的出現了。主角懷疑自己能否將內心的慾望釋放,於是想逃離水伶。而水伶能夠接受女女之戀,想要把主角留下,所以又發生了第二次的性愛。而第二次發生後,主角確定自己真的在性愛上渴求女體,但內在卻充滿恐懼,於是乎從水伶身邊逃開,跟她分手。

  在分手之後,故事的情節出現了兩組情侶的互動狀態。即男同志情侶夢生與楚狂,還有女同志情侶吞吞與至柔的關係。文本進行到此,呈現出了是男男之間的狂放情慾,互相需求與打鬥;女同志的例子則是呈現了對於親密日常生活的需求感。主角在這兩個具體例子的過程中,接到了水伶寄給她的要求復合的信。所以她開始受到衝擊,思考自己是否應該接受水伶,回到水伶身邊。

  當主角回到水伶身邊時,水伶跟她說自己跟另外一個女子在一起。於是主角開始想要復合,水伶卻不同意,只想跟主角維持精神上的關係,決意不跟主角見面。在一番糾纏下,主角終於見到水伶,並跟她發生了第三次的性愛關係。而關係發生之後,水伶陷入了絕對的痛苦,並決定再也不想跟主角做愛。主角無法接受,又要努力挽回時,水伶堅決的點出了她們之間的問題:

  『我不喜歡你碰我,我們兩個必須要是純精神的,必須…不要難過,唉!我以為你要的是純精神的,我以為你是因為不要這東西才痛苦的逃走…我早已決定要永遠愛你,是那麼深,真可笑,所以我整個人都變成跟你一樣,我繼承了你,你知道嗎?

  可是你現在又跑回來說,你克服『性』的問題了,你不要柏拉圖式的關係,過去的你不是我以為的那樣,我卻已經是這樣了,我也不要你打破我心中的神像,那樣我就什麼也沒有,我只會恨你!』


  而主角發現她終究因為自己的錯誤抉擇,導致她再也無法與水伶在一起。所以她開始自我放縱,想要成為異性戀的女性來報復自己。於是她找到了夢生,想跟他試著做愛。但是夢生了解主角的自我毀滅心態,而拒絕她。在這個時候,主角遇到了下一個情人小凡,小凡成為了故事最後的插曲,成為了主角與水伶之間的註腳。

  小凡出現在故事當中的意義是,主角與水伶交往至今,因為自己無法認同女體性愛,無法接受自己成為女同志,而錯過了了水伶的戀情。即使她最後決定克服性愛的狀況,但水伶也已無法接受與她靈肉合一的交往,只接受與她的友情。而這不是她想要的,所以主角開始逃避,想跟男性做愛而不成,也發現自己根本就是女同志,只能接受女性。所以她開始與小凡談戀愛。

  而主角最後仍然是無法與小凡擁有美好的結局,因為小凡自始至終都深愛著拋棄自己的未婚夫。主角因為與水伶的失敗經驗,她覺得耐心的守護在小凡身邊就能改變小凡,讓小凡愛她。結果小凡始終愛著曾經拋棄自己,又回頭要求復合的未婚夫,她同時與主角還有未婚夫在一起,然後默默的等待未婚夫退伍後能娶她。結果小凡等到的是未婚夫即將要娶別人,而完全的拋棄她,於是她崩潰住院。而主角到醫院探視小凡的時候,小凡才說要真正的開始去愛主角。

  這個時候主角發現自己的愛情生活整個是一個錯誤,她從來就不是別人的真愛。她不是錯過了原本美好的戀情,就是成為別人的備胎。於是她拒絕了小凡,頭也不回的走了。

  而邱妙津透過故事想要陳述的是,一個女同志的自我認同的形塑過程。文本當中透過了筆記體,來讓第一人稱主角不斷的思考辯證自己的情慾與認同過程。一開始邱妙津的女同認同是以女性之間的情感為出發點,她可以接受女性與女性之間的愛情,可以接受相互的需求與生活上的相處,她認為這是愛情的形式。因此,當她無法去對男性產生慾望與愛情的時候,她也不覺得這是問題。

  邱妙津透過了主角初期與兩個男同志角色的相處,述說了一種可以純精神上的情感接受模式。主角可以說自己愛水伶,也愛夢生、楚狂,這都是愛。但是當水伶想要在肉體上欲求主角的時候,就造成她肉體上的極大矛盾。主角發現自己除了柏拉圖式的戀情之外,她同時也對女體有慾望。而這個對女體的慾望成為了她的恐懼原因。邱妙津在此沒有說明,但這個恐懼應該就是同性戀與傳統異性戀觀念的對立,這使她感到痛苦。

  而當主角能接受女性情慾的時候,卻失去了精神上的愛。她自暴自棄的想變成異性戀卻做不到,於是乎開放自己去愛另外一個女子,而跟女子之間的性愛關係被她定義為第一次的性愛,那是她完全的接受了自己的女同志身份之後的自主性愛。她肯定了自己的肉體,而想真正的與女性談戀愛。只是主角遇到的是一個深愛男友的異性戀女子,所以還是以分手收場。

  這整個過程突顯邱妙津對女同志認同的心態。她透過整個主角的內心狀態,傳達出女同志的情感與慾望的需求是自然的,是天生的,而這不為社會所接受,也不為她自己所接受,因為她內心還是有恐懼。而當她想要克服自己對於女同的認同恐懼,她也成功的克服了認同恐懼的時候,她發現了其他的女同志也有不一樣的認同方式。而那樣的認同方式,就有如吞吞雖然可接受女同志的性與愛,但同時也跟男性做愛發生關係。不然就是像小凡那樣,深愛男性,而將主角當成替代品,而非純正的女同戀情。

  這些都顯示了邱妙津的悲觀態度。即便是自己認同了女同志戀的存在,但實際上女同志還必須面對著與異性戀糾纏不清的狀況。她在整個《鱷魚手記》當中,只透過了主角肯定了一件事。就是像主角那樣的大T ,是無法與外在世界妥協的。她們就只能愛女性,而無法選擇別的戀愛方式。而現實是無奈的,當大T想要得到真愛的時候,她們的對象卻會被很多異性戀的環境因素吸引,而破壞了女同志對完美戀情的追求與嚮往。


三、邱妙津的戀愛觀:《蒙馬特遺書》


  由《鱷魚手記》當中呈現的自我情慾認同矛盾,與失敗戀愛的種種傷害,在《蒙馬特遺書》當中,以更強烈的措辭與書寫方式,變本加厲的呈現了一個屬於邱妙津的戀愛觀。

  《蒙馬特遺書》是一個第一人稱主角在巴黎寫信給已分手回台灣的情人絮的故事。全書以書信體寫成。第一人稱的陳述對象就是絮。主角在文本當中不斷的反覆檢討自己犯了什麼錯,導致絮無法接受她的愛,繼而分手。文中一開始就提到:「我已不再願望一個永恆的愛情了,不是我不相信,而是我一生中,能擁有的兩次永恆理想的愛情,都已然謝去。一次是因為我還太年輕而錯過,另一次則是由於我過於老熟而早謝。我已經完全燃燒過,我已經完全盛開了,剩下的,只是面對這兩次殘廢愛情意義的責任,因為我還活著…」

  這段話呼應了《鱷魚手記》當中的故事主線。主角因為不夠成熟,無法體認自己的女同認同而失去了水伶。而在《蒙馬特遺書》當中,主角失去絮的原因,就正是文中不斷提到的,她過於成熟。因為她經歷過一個曲折的女同志認同,而絮似乎沒有。絮對主角的愛與生活,似乎是一種膚淺的愛。就主角的辯證推論來說,她認為絮的問題在於絮很能享受與主角之間的性愛,但是卻無法付出與肉體相同等程度的愛,去愛主角。雖然兩個人相識三年,但是主角內心深處還感受到了強烈的不滿足。而這個不滿足,來自於她給予絮比絮給予她還要多的愛。

  所以主角不斷的要求著絮。尤其到了巴黎之後,她感受到了對於絮的不滿足。從文本中看到,主角因為到了巴黎,得到了內在對於藝術的渴望,也提升了自己的視野與認知。但是絮似乎只是安心的過生活,而無法跟隨著主角去追求共通的藝術生活與美感。因此,在鴻溝越深的情況下,當絮背叛主角的時候,她只能對絮施暴。

  而這呈現出了一個從《鱷魚手記》開始就隱藏在文本當中的一個問題,就是為什麼主角對於愛情從不滿足。從《鱷魚手記》當中可以看出,主角很有機會可以跟水伶與小凡在一起。而她因為自己的某種潔癖與追求完美,放棄了她們。這個問題延伸到《蒙馬特遺書》就更清楚。眾多的女子跟主角發生關係,輕津、小詠、Laurence、玄玄,沒有一個是能夠讓主角去愛她們的。不管相處之間多美好,主角卻還是深愛著絮。而絮也跟主角在一起,並不是拒絕了主角。當主角經由長期的通信跟絮發展戀情,到絮為了主角到巴黎生活,這都是一個美好的戀愛過程。但這個結果卻被主角一手摧毀。

  「九四年六月,絮撘著飛機到巴黎來,與我一起實現長久以來我們對愛情婚姻的夢想與理想,直至九五年二月,我送她回台灣,這之間的婚姻生活一日敗過一日……可說來到我眼前的已不是一個我所認識的她,當她踏上法國實踐她對我最後諾言的第一天起,她已自她身上離開,我已失去了一個百分之百愛我的絮。」

  由文本可以看出,主角所愛的絮是一個虛幻的絮,而非真實的絮。這種過於理想的追求,全都發生在於第一人稱敘述話語當中。邱妙津透過兩個文本當中的主角,不斷的強調愛一個女子的重要性與痛苦掙扎。而那樣的女子是理想中的完美女子,而非真實的女子,是邱妙津想要追求的一個範本,那個範本必須要是能夠符合她心目中的戀人形象,一個可以在肉體與心靈都跟自己緊密結合,完全符合她要求的對象。而這個對象,其實也正突顯了邱妙津對於同志認同的接受過程。邱妙津既然透過文本呈現出大T的自我情慾認同,以及T在追求戀情過程中遇到異性戀氣氛的種種阻擾,那麼她所欲求的對象,就必須也是純的女同志,亦或說是單純只愛女性,而不受異性戀意識形態影響的婆 。

  而文本中呈現的主角戀愛對象,則或多或少都跟男性有交往,或者是對於同志認同還不夠清楚的婆。這些都不符合主角理想的對象。偏偏在《蒙馬特遺書》中,主角的一生至愛就是一個不夠愛自己,又會背叛自己的女子。而主角在想要忘掉絮的過程中,認識交往的對象,也都無法取代絮的地位。那麼主角選擇自殺,似乎就是一個必然的抉擇了。因為文本當中沒有明說的是,如果主角預見了自己以為的一生至愛,卻根本不是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女性,那麼她在世界上不管怎麼追尋,也終將找不到下一個愛人。所以她只有死,才能逃避這一切。


四、結語


  邱妙津在寫完《蒙馬特遺書》之後,在法國自殺身亡。而《鱷魚手記》與《蒙馬特遺書》出版的時間,正好是同志論述與同志運動風起雲湧的時間。邱妙津的死成為傳奇。而她在兩本長篇小說中刻劃的大T形象,與強烈的帶有毀滅性的愛情觀,就成為了無數女同志的膜拜對象。不少女同志透過這兩本書來摸索、探尋自己的同志認同。可以說邱妙津的文本扮演了女同志的某種啟蒙角色。這樣的作用有時甚至比理論更具影響力。許多人爭論《鱷魚手記》與《蒙馬特遺書》是不是邱妙津的真實經歷,書中有多少的虛構與真實的成分?我想這是不容易回答的問題。

  不過由邱妙津在《鱷魚手記》當中鱷魚出現的情節,我想可以推敲出一些答案。
文本當中鱷魚的情節與故事的主線毫無關係。但在最後鱷魚想要在眾人面前曝光,尋求世人認同的時候,主角突然介入了敘事,將鱷魚帶走,關在某個地下室,並由鱷魚對著攝影機鏡頭述說自己的一切習性與生活。最後,主角用攝影機拍攝鱷魚坐在浴缸上飄出大海,點火自焚而死的畫面。

  這代表什麼?代表邱妙津是有意識的撰寫文本。鱷魚的故事隱喻了一點,就是她知道我們終將透過文本想要去補抓、去了解她,但她透過了文字展現了一個她想要告訴我們的文本。文本當中,只能看見邱妙津想要告訴我們的真實。至於其他的部分,就會像那隻鱷魚一樣,我們終究看不到牠的實體,只能透過影像來看那隻鱷魚。鱷魚自焚而死,是因為在人世找不到依歸。邱妙津在法國自殺,何嘗也不是如此?她確切的知道自己要自殺,並堅定的實現了這件事。而她的兩本小說,就是如同鱷魚留下的影像般,是對於世人的一種象徵式的嘲諷。我們永遠看不到真實,就像我們永遠看不到那隻虛構的擬人化鱷魚。







Posted by coolfu at 樂多Roodo! │07:33 │回應(0)引用(0)文學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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