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The Wall看演出。去看的是一個最近竄紅的地下樂界女歌手。
她的演出每次都吸引很多的聽眾,我常常買不到票,只有一次在某大學的音樂會上看過她的演出。那一次整個廣場上擠滿了聽眾。這次買到了她在The Wall的票,跟著許多人一起排隊進場,還是整個空間都擠滿了聽眾。
我看著她們,多數是女性。從排隊到行進到站定了位置,聽到了聽眾們的耳語。從細碎的對話中,聽到她們的背景。有生活失去動力與希望,想受到音樂鼓舞的上班族、有崇拜她展現女性帥氣特質,能一圓自己無法完成的明星夢的吱吱喳喳大學女生、有低調臭臉身上帶有異味的宅男、有中年體面男士帶著女友、有來聽soft音樂的情侶擋、有低調堅定面容的老T與陽光青春的小T,自己前來或帶著女友、有粗魯耍賤的大學男生、有帶著高級單眼相機狂拍的中年禿頭眼鏡男、有許多從不交談,穿著時髦的短裙辣妹、還有不少氣質與造型酷似玩音樂的人,他們也很少說話。
女歌手上台開始演唱歌曲。她的吉他從第一首歌就開始走音,狀況似乎不好。她的聲音還是有著一貫的魅力。毫無掩飾、毫無模仿而獨特,只是屬於她自己,別人無法取代的嗓音。我很喜歡她的歌聲。我把她的歌推薦給朋友,他們都說聽起來像民謠,聽起來就是這樣,沒什麼好說的。但對我來說,她的唱腔不僅於此。後面有著強大的個性,是一個屬於歌手的一種內在力量。她演繹別人的歌,特別是她所喜愛的美國搖滾樂曲,呈現出與原曲不同的韻味,是只有她能唱,一聽之下怎麼都能分辨出是她在唱,是那樣的獨特感。她不只是一個普通由地下樂界轉主流的歌手,她有天份。
有天份的歌手不多,我聽過的也很少。我會如此認定她,是單純由音樂本身出發。她的外表很多人說是美女,卻正好是我最不能接受的一種類型。所以不是因為迷戀,不是因為崇拜,而是單純的覺得她是能與外國傑出女歌手相提並論的明星。
一首一首的歌曲。每一首唱完,她必然的刻意或是無意被很多小動作干擾,只好用說話來掩飾,卻常常說著說著,自己沉迷於話語當中。她說了很多很普通的人生道理,無條理的跳躍式思考。很多人喜愛她的這種舞台表現,覺得是一種可愛與女性特質的象徵。聽說很多時候女性在聽歌的時候,歌曲能滿足的部分有限。她們喜歡更多的心情故事分享,藉著家常式的對話,能夠使女性能認同台上的表演者。她在台上的多話,頻頻打斷了聽眾對於音樂的投入。不過我感受不到身邊的聽眾們,有多少是為了單純聽歌而來。更多時候他們給我的感覺,是來看一個有個性的偶像在台上娛樂他們,滿足他們的需求。
我認為她的編曲有些相當厲害的部分,她適合玩搖滾樂,她的歌曲適合用搖滾樂呈現。當她以搖滾樂來思考自己的創作,能做出非常驚人的作品。她說她下一張專輯會走樂團形式,希望真的如此。
我看著台上的她,感受到她的情緒並不在現場,有點情緒失控的說著有點語無倫次的話。在下半場的時候,她開始說著自己的成長經驗。有些與我先前看她演出時說的相同,但更多的時候談到了她自己面對音樂的態度。她說她知道自己的音樂很爛,她在練團時強烈的感受到了這點。然後她一邊否定自己,卻一邊義無反顧的走向了音樂之路。
她提到她想做一個好人,她想好好的對待別人。後面沒說的是,也許她更想隨性的做自己,用自己任性而反社會的一面,來面對真實的世界,真實的自己。不過她沒有說,她也不會說。卻在同時,她說,她厭倦了在這個世界上每一個人都只能想辦法定位自己,好像不定位自己,自己就得接受別人的定位,就變成了自己不想要的樣子,所以只能先定位自己,讓自己變成自己覺得的樣子,那真的就是自己的樣子嗎?
所以她說,她討厭別人用自己的感覺來看世界,然後去想像別人的感覺,以為自己就能理解體會別人的什麼。她說,我們終究都只能知道自己的感覺,永遠只有自己。
歌唱到後來,吉他的走音越來越嚴重,沒有一個刷扣不走音的。說話的時間更多,她開始說著與家人相處的事。說著她曾為了自己的妹妹能否面對人世的險惡而擔心。談到自己的父親只因為全家人都同意一起出去看電影,就燦爛的笑。她也很久沒有看見父親的笑容了。然後講到她的理想,她對音樂的想法。她無法肯定自己,卻想著如果她能夠靠自己的音樂幫助社會上需要幫助的人,她就覺得很快樂。
唱最後一首歌,還真的是一首民謠。她唱完之後說,今天正好是她親人的祭日,她本來想自己一個人呆在家裡,唱歌給自己聽,但她還是選擇到The all。她一樣是唱給自己,只是下面有很多人在看而已。她說,在親人死前她忙於工作,她也想好好的呆在親人身邊,但因為親人一直希望她不要遊手好閒老是不工作,所以她跟自己賭氣,發了狂似的工作著,一天只花一個小時去醫院看親人。她開始掉下眼淚,她說她知道自己只是害怕,她在逃避親人即將離開這個世界的事實。她不敢面對,所以選擇了逃避。因為如此,她失去陪伴親人在臨終前的住院時光。她今天本來也可在家逃避,不過她還是出門了。她還是得面對生命中的什麼,不管是好的或是壞的,那最後都會回到自己。
沒有安可曲,也沒有人在看見她哭成那個樣子還想叫她繼續唱。我看著她放下吉他轉身走向後台的身影。她今天穿了一間格子外套,那是很久以前在我知道她的名字之前,在某個節目單上看到的,她照片上的衣服。她在舞台上的某個側面角度,看起來就跟照片一樣。我記得當時我拿到節目單時,我曾對著她的照片發呆,照片上她的眼神與表情就像今天,落寞而孤獨。如果要具體形容,就像是一個人說了很多話,但是沒有聽眾,沒有人想聽,沒有人會懂,而她仍不在乎的說著,說到話題結束,然後闔上嘴巴,目光朝向遠方,朝向自己內心,然後什麼都不在乎的表情。
那個時候我不知道節目單上的照片是她,那個時候我人在當兵,也沒有看任何的形式風格的live演出。我雖然被她那張照片的神情吸引,但終究還是錯過了那個時期的她。
我想起一件事。有個朋友過去在搭公車的時候,常常會碰到她。那個時候她還沒有成名,很多時候都在台北的live house做小眾演出,結束的時候就這麼自己背著吉他,默默的搭上公車回家。朋友都會在同一路的公車上遇見她,有時還坐在她的旁邊。
朋友並沒有主動去認她,怕干擾到她的什麼。而我想起朋友跟我說過的事,想到歌手在報章雜誌上接受訪問,以及她在演出時述說的,自己一個人的遊蕩的時光。我想像著她青春期如何反叛的對抗家庭與別人對她的期待,然後自己賭氣的,或是無所謂的在台北的馬路上遊蕩。她也許漫無目的的撘著公車,也許自己拿著吉他坐在河堤上,對著河水,創作屬於自己的歌曲,然後點起一根菸,像她的偶像們一樣露出沉醉在某種情境下的繆思。
不過我終究是無從得知她的感受與她自己的時光。她說得沒錯,我們永遠也只能以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去想像世界的樣子,再偉大的作家都一樣,都只是在說自己的故事而已。
我靠在吧台上,默默的喝著啤酒,等人群散去。但不少人都很快樂的留在現場聊著什麼。不快樂的人與單身的人,都默默的走了。我把酒喝完,也默默的走了。
她竟然會穿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