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原性獨立軍總病毒的恐怖蔓延

Daniel Johnston-Story Of An Artist




　　2006年金馬影展《魔鬼詩篇》（The Devil and Daniel Johnston）是一部關於Daniel Johnston的紀錄片，看過的人都說好看。就技術方面來說，多重角度的切入對於正反交錯的紀實呈現，都無可挑剔，所以好看。而觀看者看到的是什麼？藝術家的堅持，所以感動人心？所以覺得好看？因為那原創性的粗糙民謠風歌曲，被撼動內心？或者是像音速青春所說：「即便如此…對於成名、慾望與紙醉金迷這些幾乎與搖滾樂畫上等號的事物，擁有正常人無法理解的排斥與厭惡。由於這種反英雄的特質，他們的音樂生涯屢屢充滿了戲劇性的插曲與轉折。Daniel Johnston因為先天的心裡疾病不得不進出精神療養院…這…部電影都不是勵志片，也不是教你如何成為一名失敗樂手的速成班。而是帶著濃濃的惻隱之心，透過包容的視界提醒我們搖滾樂原來是如此瞬間揮發的藝術形式。當灰飛煙滅，舞台熄燈，不論再叱吒風雲、不可一世的英雄，也必須回歸自身的赤裸信仰，坦率地面對內在的良心。從這一點來評斷Daniel Johnston…，他…縱使從未品嚐過功成名就的滋味，卻都問心無愧，別無所求。」？

　　就只是這樣嗎？我也覺得電影好看，也被撼動，卻是因為不同的部分。

　　我是從自己的人生體驗出發，當個純粹的觀影者，來看丹尼爾的一生。

　　丹尼爾出身在保守的基督教家庭，而他卻夢想成為藝術家。他繪畫、創作音樂，偶像是披頭四。他背棄平凡幸福的基督教家庭生活，持續創作。而他並沒有循著一般人的做法，組團、練團、學音樂等。他獨自一人進行著自己喜愛的民謠形式的歌謠創作，沒有與別人合作。在大學的時候精神病發，然後時好時壞，進出精神病院。休學後丹尼爾離開故鄉，在德州麥當勞當速食店員工，然後創作出無數的歌曲，錄成卡帶，逢人就送，幻想自己能成名。而他也曾有機會能成名，卻在成名在望的時刻自我放逐而失敗，在獨立樂界受小眾歡迎，然後因病困守在家中受父母照顧，靜靜的度過為期不長的餘生。

　　電影當中出現的訪談鏡頭一一的撼動我原因，在於我發現我與丹尼爾是極為相似的一種人。有一種人覺得自己可以創作、有能力創作。然後就往創作的路前進。不過他們都欠缺了什麼，又同時擁有了什麼。

　　片中丹尼爾的朋友因為受不了他精神病發作鬧事，然後把他送回家，讓父母關在精神病院。丹尼爾的朋友說到一件事。身為樂評人，他看到歷史上像梵谷、吳爾芙這樣的天才不受世人重視，覺得扼腕。但他身邊就有一個真正的天才，而他卻受不了對方的行為，送他進精神病院，他跟歷史上的常人其實沒有兩樣。

　　這個問題並不在於被訪問人本身的懊悔，而是在於丹尼爾在那個當下是否有能夠被肯定的表現，使樂評人與那些覺得丹尼爾音樂具有原創性的親友們，能夠以世俗上的認同，比如商業的成功，來說服自己丹尼爾是天才所以必須要忍受他的某些言行？或是丹尼爾取得主流音樂，甚至是音樂技藝本身的傑出成就肯定，使一般大眾到專業人士都能認同他？全都不行。一如訪談中音樂界人士提到的，丹尼爾的音樂有時太好，好到讓人無法忽視；但爛的時候卻又不堪入耳，這種讓人常常說不出話的結果，就使人覺得這是具有原創性的作品，但內心就是對其中的粗糙與缺陷無法忽視，以至於並不會否定他，說他的音樂不好，但卻也無法直接的肯定他。

　　這觸及到某個藝術上的核心問題：身為一個特異獨行的個人，丹尼爾展現了屬於個人生命情感的精采，但就其用來展現的載體：音樂來說，技術面實在是不行。內在蘊含著強烈的心靈感動，但卻用過於簡單的表現方式來演出，成了一個『不上不下』的狀態。也因此當丹尼爾有機會被主流唱片公司發片的時候，他自己內在感受到的自己，那完成度極低的音樂作品，那些無法掩飾的缺陷。那同等於他作品的卓越性，好壞都過於突出，以至於他根本無法承受即將面臨的結果：如果沒有人要肯定他呢？那他的存在意義在一夕之間就會完全毀滅。因為他的失敗將證明了他只是一個失敗的藝術創作者，而不是藝術家，也不是天才。他的人生就沒有半點意義。於是丹尼爾開始逃避自我，毀滅式的逃開了現實世界，然後發病，使自己的出道慘遭滑鐵盧。

　　如果我拿自己的經驗來比附的話，那麼我的詩作就像是丹尼爾的歌謠一般。我寫的詩，就結構與文字運用技巧、文法、字彙等文學技術來說，根本是過於單調簡單，甚至是拙劣不堪，像不識字的人在寫作一般。而我也已經被很多人說過：文筆太差。文字、文學這個載體對我而言，是我選擇的工具。我藉著它想要傳達某個身為獨特的個體存在所關注到的、所想要彰顯的內在真實。而寫出來的詩，卻遇到了如同丹尼爾的情境。我的詩有上百人，也許更多人看過，不會有人說這完全爛到極點。遇到最多的，都是不表意見。意思是：那些詩他們不覺得不好，不過也不會使他們叫好。更多的時候，我想是一種他們不知道我在幹麼的感覺吧。

　　所以我的詩到目前為止只有三個人喜歡。一位是詩人學者，她覺得我的詩有某種思考上的精煉度；一位是某個網友，他很久以前曾留下一句「我因為很喜歡你的詩，才持續來看你的新聞台」，然後就此消失的一個人，至今不知他為何喜歡；而第三位是我最崇拜的國內詩人，她很直的指出各首詩的哪幾句喜歡或是討厭，基本上是喜歡我的詩，但是同時指出很多缺陷是她看不下去的。當然也有人說過哪邊的某段或是某個意象用得不錯等等，不過全都不是喜歡。亦即我的詩不會是他們會推薦與傳閱，或是崇拜喜歡，直接的可以肯定與宣傳的作品。只有非常少的人會喜歡，就像我看到丹尼爾的一個演出場景。他到了紐約，完全的投入了自己內在情緒，演唱著令人無法叫好（但是又無法說那個很爛的）走音歌曲的時候，下面的聽眾表情。是詭譎，那是一種覺得這個東西好像很好，但是又覺得哪邊不對的表情。我實在是不知道該作何感想。我明知道無法跟丹尼爾放在同一天平比較，但我忍不住就自以為感受到了那樣的一個窘境。也就好像自己能體會，丹尼爾當時覺得自己能夠，也必須在紐約能得到絕大的迴響，但卻在演出的時候發病被人送回家鄉的精神病院，

　　發病了然後被人送回家鄉的精神病院的，那種感覺。

　　然後想到我自己。

　　我看到丹尼爾一直在麥當勞工作，而且因為他什麼事都做不好，所以唯一的工作的就是擦桌子與收拾垃圾。怎麼可能連接待顧客還有煎漢堡這種小事都做不好？當然我感受到的是丹尼爾他不是做不好，而是他根本心就沒有在這些現實的外在事務上面。他是覺得這些事情沒有意義，才會做得失敗。因為他把完全的自我投入了創作之中，其他的部分就只是現實。他處在現實當中，人卻在另一個世界。

　　我覺得我也跟他一樣，我很少成功的完成一件事，就因為我的心從來不在那些事情上面。當然我也可以很專注的接一通電話與服務一個客人之類的，但我的思緒與心靈認知卻常常的跑掉。常常在人的面前與之交談的時候，雖然非常清楚的感受與記憶下了當下的狀況，但因為心思可能已然漂走，或是開始留意一些有關或是無關的小細節與感觸，以至於無法及時反應，眼神就猶疑、漂走，常常沒有在看著眼前的人。因為感官、感受直接的接受到了現場的情境，但並不是靠注意力與眼睛，而是另一種體驗。而這使得我的外在常常是沒有精神與心不在焉，而這也是丹尼爾在片中最常出現的一種恍惚狀，就像是門合唱團主唱吉姆莫瑞森一樣，有人說他嗑藥酗酒才恍神，常常是一種沒有狀態感的存在。當然我不敢與他們那種天才相提並論，但電影看到這裡，總覺得說：對！就是這種感覺！就是如此的，觸及到了，自己常常想要解釋與改正的，自己的外表狀態。

　　不過雖然自己意識到了、感受到了這種現實脫離感，也很想解釋或是導正這種狀態，卻也覺得，話語所能訴說與表達的有限，於是更不想講話。有時別人對自己態度的誤解與意見，自己感受到了，卻不想辯解。像電影後面，丹尼爾出院回老家，由父母照顧，鏡頭也很想從他身上問出些什麼。但丹尼爾自己在鏡頭前說的話很少。他在自己老家附近走動，跟牛牛玩，但是沒說什麼。當然就醫學的角度來說，他服用抗精神病的藥物，會自然的處於這種無話的狀態。不過我寧願從一種我臆想的角度，將我自己的感覺跟丹尼爾作結合。亦即我其實就是在臆想我自己的狀態，將自己比附到了丹尼爾身上。

　　事實是什麼？雖然鏡頭前呈現了完整的丹尼爾一生，不過我竟然違背自己平常觀影的，單就電影的形式、風格、技巧、內涵的分析。而將自己的內在感覺投入其中。當然，這得不到真相、真理，或是自己平常想追求的藝術性。不過我卻因此被觸動了什麼。

　　丹尼爾是個就世界價值觀來說，完全失敗的一種人。他有病，然後在世的時候他的音樂沒受到肯定（諷刺的是肯定往往是死後才來）。而現在，他被肯定了，被譽為獨立樂團的代表性人物，Lo-Fi始祖，一個天才。那麼類似像我這樣的失敗藝術創作者呢？

　　所謂的失敗，也許建立在作品不受在世肯定，甚至是過世後也乏人問津的狀態上。那麼，還要堅持創作下去的是什麼？一種自我滿足感嗎？任何創作者都知道，創作的過程往往是痛苦的。如果能夠幸福自在的過著自己的人生，那麼也就不會從事創作了。就是因為有著苦痛，有個異於普通人的內在體驗，才需要有感而發的啊。

　　那麼明顯沒有（文字）天份的我，處於現實與感受的相互矛盾性，內在想要當普通人，卻持續的不知在堅持什麼的死命創作，然後窮途潦倒。如同丹尼爾那個默默支持他到死的鄉下唱片經紀人，他基於某種信念相信丹尼爾的歌必須被傳播出去，然後花費自己人生的重要階段，不斷複製卡帶販售，發送著丹尼爾的心血。為的是什麼？自我滿足感？神聖使命感？我想更多的是無可言傳的某種感觸吧。

　　一種他在初初接觸到丹尼爾的歌謠的那刻，就被吸引，然後投入的情愫吧。我則是還相信著自己的什麼，而到現在還在創作。但現實的鴻溝卻越來越深。

　　理智告訴我沒有堅持的理由，尤其是當我堅持的是自己的作品的時候。如果我是看見了某人的作品驚為天人，非得為他犧牲奉獻，向世人宣告有個天才的存在，那麼我的人生會很有意義。不過當堅持的對象是自己的時候，就會少了一個界線。那條線就是那個最基本的質問：他是天才嗎？他的作品有價值嗎？身為作者本人，當然是無能告訴自己是個天才，然後自我催眠的。不是天才，就沒有必要投身藝術創作。我向來就是這樣主張的。那我該怎辦呢？

　　暫時的答案是，我的人生不值得耗費在創作上面。也許應該當個宣傳天才的崇拜者，而不是想變成天才。如果相信自己是天才，那我將會過著連丹尼爾的下場都不如的，那些從來也沒有機會被拍成電影的失敗創作者的人生。



注:


這邊有鯊魚的好文一篇供參考

Daniel Johnston的梭哈

您可能有興趣的文章：

【電影評論】天堂煉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