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豬很聰明,可以嗅覺到快要長出地面的竹筍。只要來回的聞著,就知道地底是不是有可以吃的竹筍。這些桂竹頭被磨得亮亮的,是下一次山豬再來採竹筍所作的記號。因為竹筍才剛剛發芽,要長出來。先在樹頭上作記號,把桂竹頭周圍的草,用鼻子押瓶或鏟掉,下次來的時候就可以採收了。山豬牠不吃長出地面的竹筍,牠要吃地底下還未破出土面的竹筍。山豬知道那個最甜,山豬最愛吃。至於冒出地面的竹筍,苦苦的,山豬很少去吃。」
「如果有發情的母山豬,很多的公山豬會在後面追,但是母山豬會選擇交配的對象。光是公山豬跟母山豬示好,就要花好幾天的時間。那些光會打架,沒有耐心的公山豬,是不會獲得母山豬的示好。而那些太有耐心的公山豬,最後過了母山豬的發情期,即使想要相好,都得等到下一次了。此外,公山豬若是太心急,母山豬會特意的跑到別的公山豬的地方,給那隻公山豬漏氣,表示牠的技術不好,想把機會讓給別的山豬。」
「山豬在交配前,母山豬是何等的尊貴而不隨便,不是每一隻想騎上去的公山豬母山豬都會同意。山豬為了生存,延續生命,牠們也有優生學。要最冷靜,最有耐心,最強壯的公山豬,才是母山豬想延續下一代的伴侶。」
「玩累的小山豬肚子餓了,就會向躺在一邊休息的母山豬要奶吃。玩在一起的小山豬這時候會分享彼此母親的奶水,母山豬也不會計較,任由小山豬吸允。因為他們長大之後可能是親家,也可能是領土而戰的敵人。但他們透過彼此的分享,來記憶以後再見面時化敵為友的情感,這就是山豬。排灣族過去原有的制度,就是這樣。共享生命,得到最後最終的延續,而讓彼此的感情繼續昇華。」
「獵人不是只有用本來的智慧和聰明去獵取獵物,有時候獵物是讓我們了解大自然最重要的轉接手,我們只是沒有相同的語言溝通而已。我們會欣賞和觀察對方的行為模式,就是了解對方最好的方式」
「登山的人上山一大包,回家沒有包包;獵人上山沒有包包,回家一大包。登山的人由平地帶來讓他們生命力量能延續的食物,登頂後一個人受益,榮耀歸自己;獵人不一樣,上山的時候只帶最需要的,該帶的,生命和力量延續的方法靠自然的經驗,獵到獵物後是家族和部落受益,榮耀是一起的。」
「之後老獵人常在冬天的時候,都會在同一個山谷碰到牠,好像那隻黑熊也認識老獵人了。最後一次老獵人再看到牠的時候,牠的獵場來了一群高雄獵人,都是山底下的人。每個人帶著雙管制式的來福槍,和一卡車的獵狗。那時候那群獵人正把打死的黑熊由山谷抬上來,他聽見山谷都是狗叫聲,等那群人由樹林裡走出來的時候,老獵人心痛的一直用母語說:『不要嘛!不要就這麼帶走!』。老獵人看到黑熊身上都是彈孔和鮮血,就問那些漢人們:『你們要這隻黑熊做什麼?』
漢人的獵人反問老獵人,用輕蔑學來的國語山地話,以為這樣的口吻可以跟老獵人溝通:『這裡還有幾隻這個?』
老獵人趕緊回答,並用雙手表示著:『沒有了沒有了』。從那時候起,老獵人再也沒有看到黑熊在他的獵場出現過。以前部落的老人家說,如果我們獵人在自己的獵場上看到黑熊,那代表這裡是牠的領土,獵人沒有權利不讓牠不到我們的獵場來,因為黑熊才是主人。」
「我們只能對自己失望,因為我們的學習還不夠,而失望是失去耐心和信心的潤滑劑。當個獵人絕對沒有完全的絕望,只有對自己經驗不夠的失望。」
「放置獵陷的洞挖好之後,父親說:『兒子啊,獵人的刀就是要能這樣子使用。要挖洞的時候,當個鏟子用。要砍的時候,也能當斧頭用。要刺的時候能當鑣。這才叫獵人的刀。』
我看著父親插在地上的刀,從握柄到刀尖沒有我兩個手掌長。
父親笑著說:『不要小看它,它已經讓我不知道刺死了幾隻山豬。說經驗這把刀的經驗甚至比你還多,看上去真的不起眼的獵刀,卻有比藍波刀更多的功能。刀是讓人知道怎麼去使用它,而不是使用人』」
「 『卡瑪,為什麼你會選定那個地方作為放獵陷的地方?』
『我看到地上的腳印踩得很深、很亂,山羊很虛弱。我推測可能是公山羊敗退回去的路徑。另一條路有很多的腳蹄印,那是鬥贏的山羊帶著其他的山羊離開的路徑。』
『卡瑪,你為什麼不把獵陷放到有很多蹄印的路徑,那不是更容易獵到山羊嗎?』
『如果我們在很多蹄印的路徑上放獵陷,以後就沒有山羊敢繼續跟著鬥贏的公山羊離開,這會讓他們認為自己的選擇是錯的,因為勝利的領袖帶他們走的路竟然會有傷亡。如果我們獵人常把獵陷放在牠們回去的路,山羊的地位跟階級會被我們破壞,因為山羊不會再信任鬥贏的公山羊。』
『我們獵人不能太缺德,鬥贏的山羊是牠的榮耀,這是牠用牠的方法換來的。而當個獵人,不能用我們的方式去擾亂他們。』」
「 『你知道猴子是怎麼過河的嗎?』
『當然是游泳。』
『現在的猴子沒有那麼笨了。』
『為什麼?』
『我們常常看到河邊有很多未回收的寶特瓶,而猴子就是用很多的寶特瓶,把他們綁在一起,當漂浮的游泳圈。』」
「我們原住民累了,累得全身都是傷。中國政府來了,強佔我們的土地、獵場和耕地,用非法的手段說是合法,再來說我們是非法侵占、盜採國家的資源。我們原住民哪裡有國家的概念?這個國家和山底下的人永遠不會想了解我們。土地就像我們的母親,獵場就如我們的父親,耕地像我們的家人,我們愛他們所付出的,比這個國家來得多。但中國政府來了之後,他們拿走了我們身邊的一切,沒有感恩又處處的打壓。」
「 『現在我們山地人可以有獵槍嗎?有槍不是會被抓去關嗎?』
『卡瑪,』我對兩位幾乎是父執輩的獵人說:『現在的原住民已經可以申請獵槍和獵戶證。』
『真的嗎?這個國家是不是又在騙我們了?又不知道要搞什麼把戲了?從以前就騙我們說:『有槍的人帶到派出所登記。』所有的人都到派出所登記了。沒有幾天,全部有獵槍的人都被提報流氓,抓去關。』」
「幾次碰到這樣的場景後,我會在猴子的生產期時,盡量將吊陷移到別的地方。如果猴群的頭目沒有了,猴群的社會就會失去重心,他們的領域跟地盤將會被其他的猴群強佔。被強佔後的領域不能再隨意的使用果實跟植物,通常受害的都是小猴子。那是因為其他族群的猴子會將小猴子咬死,以免未來跟牠爭奪領域和地盤。我就曾在另一個山谷中看到過一次死了七、八隻的小猴子。不要以為牠們是動物沒有任何情感,牠們的情感比我們來得更實際、更貼切。」
「我們都老了,現在只能透過回憶去榮耀我們年輕時的種種。但時代不同了,有時候讓我們想起來都會害怕。過去那些讓我們成就真正男人的方法,和肯定能力的過程,不在了。現在我老了,力量像枯黃的芒草葉,還有誰能感受過去那被尊榮的稱呼--獵人呢?」
----亞榮隆˙撒可努《走風的人》
注:
亞榮隆˙撒可努,台灣原住民排灣族人。中華民國政府保一總隊員警。走風的人是他父親的稱號。他父親被認為是排灣族最偉大的獵人,本書是他紀錄他與父親的打獵經過,父親對他的獵人經驗傳承。
據說撒可努將父親的故事拍成紀錄片,然後他的另一本書《山豬˙飛鼠˙撒可努》也有拍成電影。我都沒看過就是了。
卡瑪是排灣族人對父親的稱呼。
我高中的時候有媽媽是排灣族的同學教過我:父親叫卡瑪;母親叫伊娜。我也只學到這兩個詞…
(至於另外一個邵族的高中同學,已完全漢化。我向他討過邵族的衣服想做紀念,他說跳舞給總統看過之後就丟了,找不到了。)
(邵族僅存不到200人)
(我認識的稍有原民意識的原住民,在各個層面上,則沒有半個不恨”這個政府”以及”漢人”的。)
coolfu:
剛剛瀏覽幾篇你的電影評論,我只看過其中四部電影,
而且除了金剛之外,其他都是很久以前看的,印象已經很淡了,
看你的評論剛好可以溫習一下多年前的觀影感覺。
吸引我注意而蓋下魚拓的這篇文章,
雖然我沒看過「走風的人」,
但看過《山豬˙飛鼠˙撒可努》的書和電影,
一看開頭你引用的「山豬很聰明,可以嗅覺到快要長出地面的竹筍...」段落,
就想應該是撒可努的作品吧,
往下看到介紹詞,果然沒錯。
《山豬˙飛鼠˙撒可努》書很好看,
電影雖然缺點很多,還是值得租來看看喔!
你文末最後一句提到:
「我認識的稍有原民意識的原住民,在各個層面上,則沒有半個不恨”這個政府”以及”漢人”的。」
僅以原民運動前輩「胡德夫」,在去年七月大安森林公園演唱會說的口白,與你分享↓
胡德夫唱了首「白浪歌」,白浪,就是台語的壞人,據說是當初第一代跟原住民打交道的閩南人,騙原住民說,後面要來跟你們交易的都是「白浪」,不要相信那些白浪。
胡德夫唱完白浪歌後,講了一段口白感謝他的漢人朋友,他說當初開始推展原運時,要不是有台北熱心的漢人朋友幫忙,原運就不會那麼受到媒體和政府官方的重視。最後他跟現場觀眾說,原住民還有很多需要幫助的地方,請大家一起幫忙,不要讓他再唱白浪歌了。
之前看到漂浪‧島嶼部落格之「*珍珠蘭嶼--我那錯誤的浪漫*」:
http://blog.roodo.com/munch/archives/363831.html
我的回應是:
我一直覺得,無論是原住民或者非原住民,大家都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互相協助、反求諸己」是同胞的基本精神,「尊重彼此,傾聽和瞭解對方」是互相協助前的基本要件。
這些年我常往花蓮和台東的部落跑,蘭嶼也去過一次,並常參與原住民歌手的演唱會,從這些原住民朋友身上,我深深感覺一個部落要能在現代振興的關鍵在於:「有行動力的年輕人,對部落文化的自我意識夠強」、也要懂得「妥善運用外界資源來幫助自己的部落」,更要具備「抵抗公權者不當規劃的公民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