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人類對於廢墟特別著迷?廢墟不僅是建築、是意象,也是空間與人設定的活動範圍。人類將廢墟如一般明確的客體被定義、被解釋,而這源自於人類的本性。
人藉由區分主體與客體,進而形塑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在人類的定義下截然畫分成兩種形式:一個是可以被言說的,可以被清楚認知的;另一邊則是不可言說的,存而不論的,無從證實的。而廢墟與其他同樣被劃分在明確之外,處於沒有價值、無法確定其意義的事物一般,它們確實的能夠別於靈異玄奇,無法由人類感觀測知的另一度空間之外的事物。廢墟明確的出現在人類的軌跡道路之上,可以被看見,被各種方式賦予意義,可以觸摸、感受其實存。但它卻沒有一個可以被定義的主體,因為它的主體不管分處於任何時空,都已經是過去消逝的遺址。意義、氛圍隨著一同消失的人事,而變得模糊。現存的人類用各種價值觀與想法去檢視、利用、感受它,但它的意義卻不存於現世當中。
人類對於廢墟的迷戀,根源自兩個重要的人性偏向。一個是個人主體與客體的區分界線上的差異;以及人類動物性中對於生命的另類感知。
每個人都有自我。那個自我自物體界的客體區分出來,藉以存在(注1)。每個主體在外在現實世界中,為每件事物下定義,認知一切。而廢墟可供辨識的『知識』,已然過去隨廢墟的誕生前具備的元素,一同消失。時空情境的衰敗、頹毀,使廢墟產生。而主體無從以探究廢墟誕生前的情境,於是只能由現當代被建構或建構中的自我主體,來命名、探究廢墟的存在。主體看到的是,無論如何都無法以現在的主體價值去解釋定義的廢墟存在。因此廢墟的定義、範圍、價值模糊,但主體偏又直觀的察覺到廢墟身為客體的強烈存在。所以既無法忽略,又無法存而不論,這種窘境導致了主體認知上的迷亂。有如嗑藥的行為,導致肉體、神經的接受異於常軌一般,廢墟對於主體精神上的意義,也是種全然的衝擊。所以人類會迷戀廢墟,徜徉其間,而滿足了感官上與主體精神上的快感。
另外一個由動物性導致的另類感知,源自於人類的存在演化自地球與其他所有生物同源的DNA。而DNA藉由環境的演化,將某些特性保留在現在人類的基因當中。也因此人具有與其他動物相雷同的動物性,或者說是人類行為與動物行為根源相似或實行的可能性。比如人類與靈長類同是群居動物,行為中具有相當程度的群居動物特性(比如服從領袖、以社群的安定價值置於個體生存價值之上的特性之類的)(注2)。而人類也保留了一個動物的特性,就是所謂的恐懼(注3)。恐懼展現在很多的面向上,比如人類會害怕自高處墜落、害怕黑暗等等。而廢墟的特性恰好符合人性中恐懼事物的一個面向,就是衰敗、毀滅以及死亡。實驗證實,人類在面對自己情感或是肉體感官上的不悅或是痛苦的時候,就會以『遺忘』,來維持肉體與精神的安定性。而廢墟正好違反了遺忘的這個本質。人類習於遺忘了過去的毀滅以避免對於生存失去信心。廢墟不但是毀滅事物消失的結局,偏偏它又實際的以破落、結束出現在人類的面前,以至於人類要面對廢墟的時候,內在心理的不適應與矛盾衝突(因為主體看著廢墟的同時,其實是以安定的存活狀態面對著廢墟),使得廢墟對人類主體別有一番意義。廢墟坐落在現當代人類文明的灰色地帶當中,主體面對廢墟一如面對死亡。死亡亦是人類既恐懼又著迷的一項議題。但因為除非主體個人已經到了即將死亡的時刻,否則死亡只是一被主體拿來理性(注4)思考與辨證的議題,並無法實踐(注5)。但是廢墟卻可以實地去探究,以主體的感官去觸碰、感受。所以賦予廢墟價值與意義,成了滿足人類的一個項目。一如嗑藥、吸毒、尋死、挑戰世界等,讓主體試圖脫離常軌的舉動。
也因此廢墟的意義呈現兩種相對的趨向:一個是令人著迷。尤其對於知識份子來說,當知識份子的主體吸收建構了古今的歷史觀與文化符碼,他們會從廢墟當中召喚自己想要建構或是迷戀的意義,繼而滿足自身的需求;另外一個趨向則是由已經遺忘,或是沒有歷史文化多重價值觀的人們,他們不見得具有知識背景(注6),也有可能自廢墟中感受到快感(比如鬼屋探險)與意義,但是就生存的角度,訴諸本能的話,這樣的人們還是會想要讓廢墟消失,形塑一個安定而『正常化』的環境。他們喜歡善惡二元(或是力量與弱小二元,總之就是不喜歡有灰色地帶的)區分的價值觀與環境。所以保留廢墟這種模糊主客體界線,既不分屬於現實又不列為另一世界的存在,是對於主體建構的一大威脅,所以最好消失或者是從社會利益上再利用(比如台灣文建會很愛的『閒置空間再利用』)這個空間。這背後根值著的仍是恐懼。
所以主體與廢墟的互動也有兩個趨向:一個是如同當年英國拜倫勳爵,將自己名下的紐斯特德莊園租給葛雷公爵,然後兩人放著莊園傾毀而不整修,給野兔與雉雞生存的空間,讓他們打獵。後來葛雷性侵害拜倫(那個時候才15歲ㄋㄟ),兩人決裂。幾年後拜倫又回到莊園,他愛上了那邊。白日的時刻閱讀、擊劍、划船(有湖ㄋㄟ),與熊玩、捉弄狼;夜晚的時候,穿上劇團租來的僧袍用花園掘出來的頭蓋骨喝紅酒等(注7)。但並不變動其廢墟的主體。
另一個就以台灣為例,將廢棄的鐵道倉庫、糧倉、廢棄公廊、宿舍、監獄拿來整修成咖啡館、餐廳、民宿、公園(注8),或者是用裝置藝術,或是佈置辦活動等等,來使廢墟不再廢墟化,而是被主體賦予其『使用』上的價值。而這與僅僅保存廢墟,穿梭其間,是不同的趨向,也是現在廣為世界所喜愛的使用方式(注9)。
所以才會有廢墟熱的熱潮,出現變成一種樂園式的回歸,或者說是人身為主體對於社會群體的制式規範的一種逃避。但這跟歐洲小孩子的『秘密花園』的概念,又有些相通之處,在這裡就不多加討論了。
注1:這是指就目前的三度空間來說,其實並不是如此的。當空間維度增加到四度的時候,主客體的界線與三度空間大為不同。不過這邊用的是一般哲學上的定義就是了。主體就是指自我認知,指心靈之類的。客體指沒有意識的物質。
注2:這些特性並不是決然如此,但有其發展出現的可能性。而且其實還蠻常見的。所有的社會科學、文學、文化研究都在探究人類在這個面向的趨向,並試圖解釋。
注3:恐懼的產生可能是因為動物如果沒有恐懼就會很容易導致族群的滅亡。舉例來說,哈士奇雪橇犬很少表現出懼怕體型比自己大的動物的個性,可能就是因為牠原先生長的自然環境下,牠是沒有天敵的。熊貓與國王企鵝、大海鳥(已絕種)皆是如此。所以只有佔動物界絕對優勢的生物,才能在不懷恐懼的情況下得以保留基因流傳至今。而人類看起來不像是無天敵,因為智人演化的更新世期間人類的生活環境附近,有很多體型比恐龍巨大的哺乳類生物。所以我假設人類具有恐懼的可能。
注4:哲學上的『理性』,詳見各哲學家的定義。
注5:還是可以實踐的啦,比如自殺未遂、高空彈跳。人的追求刺激與鬥爭,有一大目的是為了挑戰死亡與觸及死亡議題的核心。我在這邊指的是就一般而言。
注6:就現當代的標準,文化與知識、資訊已經形成一種階級權力或是霸權。所以是相對而來的。在這邊並不強調知識份子了不起,只是在這個後工業化社會的趨勢來看,知識份子多半是指受過高等教育的人,相對於向下流動的中下階層而言。
注7:此故事引自克里斯多夫˙伍德爾德<人在廢墟>一書
注8:最爛的例子--九份金瓜石礦坑!!我年輕的時候去是廢墟一片,令我為之震撼不已。後來再去變成金瓜石博物館,戰俘營變成公園,讓我差點吐血死在那裡。不信的話,請趕快去看。醜到一個極致了,相較過去的荒廢而言。這也是中國政府打算原貌整修圓明園,被人反對的原因。因為它現在的廢墟,反而有個生態系與美感在其中。
注9:比如在金字塔、雅典神殿上打夜燈、演戲劇…拜託,讓我『屎』了吧。如果當年希羅多德寫<歷史>的時候到了埃及,金字塔是這般情境,我想他也會很想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