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幻泡影錄 by coolchet(苦茶)

（七）特攝怪獸片之王「哥吉拉」（ゴジラ，1954）

1954年怪獸電影「哥吉拉（ゴジラ）」的出現，雖然在一般日本電影史相關書籍內不特別強調，但絕對是日本電影史上一大里程碑。重點不在於它有多賣座或者達到多麼高的藝術成就，而在於它確立了日本特攝「怪獸電影（怪獸映畫）」新片型，給「特攝」一辭添加了特殊、專用的新定義，不但從此衍生大量的怪獸電影、科幻電影，日後還旁生出「超人力霸王」片型，讓「巨大化」成為特攝片常用的觀念與手法，影響日本電視、電影十分深遠。

追本溯源，因為戰爭片而發展特攝，因為特攝技術成熟促使「哥吉拉」電影得以完成。而在「哥吉拉」電影中，很巧合地，安排第一代「哥吉拉」即為被人類製造的終極兵器－－「氫彈」試爆實驗所逼出來的古生物，甚至到了平成年代某一集還設定「哥吉拉」為太平洋戰爭戰死怨靈之集合體，現實與虛構互相指涉，頗有意味。

曾有特攝迷及研究者認為哥吉拉的設定是抄襲1953年6月的美國怪獸電影「原子怪獸出現（原子怪獣現わる/ THE BEAST FROM 20,000 FATHOMS，1953）」。例如美國的原子怪獸是因為核子試驗而巨大化的太古恐龍、怪獸侵襲了知名大城市（紐約）、人類利用高壓電網企圖攔截怪獸、以生化武器將其擊敗（雖然其規模與方式差異頗大）等情節，確實很類似。

值得一提的是，「原子怪獸出現」的特效是由另一位西洋特攝大師Ray Harryhausen操刀。恐龍谷關吉、辛巴達七航妖島、金航記、穿過猛虎眼系列、傑森王子戰群妖、世紀封神榜等恐龍片、神怪片都是他的作品。他處理怪獸、怪物一向是製作模型，然後用靜止逐格拍攝（stop-motion animation）方式讓怪獸在銀幕上動起來。而日本哥吉拉則是乾脆讓特技演員穿橡膠怪獸裝扮演起來。這種表現方法讓非日本國的觀眾很不能理解。「橡膠怪獸裝+建築物模型」這種做法幾乎沒有出現在歐美科幻電影過。那一看就知道所謂的怪獸是有人穿著橡皮衣來演的拙劣手法，為何讓日本觀眾這麼喜愛呢？平心而論，這只是習慣問題、只是心態問題、只是趣味問題。否則，反過頭來看，讓一個壯漢穿著緊身衣、外加三角褲、披件紅披風就說他是超人了，不也甚可笑？

「原子怪獸出現」的原著故事亦大有來頭，係採用科幻小說大師雷布萊柏利（Ray Bradbury）的短篇小說＜霧笛（The Fog Horn）＞。不過拍成的電影與原著相差甚遠，原著裡的恐龍只摧毀一座燈塔而已。

以下將嘗試逐一挖掘「哥吉拉」電影中的象徵符碼與相關旨趣，讓觀眾可以體會怪獸特攝片何以如此吸引人，讓特攝迷、御宅族津津樂道：

1.      核爆恐懼：

哥吉拉電影海報上標榜此片是「水爆大怪獸映畫」。日文「原爆」即「原子彈爆炸」，而「水爆」即「氫彈爆炸」之意。電影設定因美國在太平洋進行氫彈爆炸實驗，強大威力及放射線驚醒原本長眠於海底深處的怪獸哥吉拉，並且使牠產生突變。哥吉拉無棲身之處，流離失所，故往陸地移動，在海面上擊沉大型船隻，襲擊大戶島，隨後竟於東京品川方面上陸、、、。

一望即知，哥吉拉乃二戰原爆及戰後「核子競爭」冷戰陰影的產物。「水爆」被化身成為大怪獸，這是對於美國等強權發展核武的指控。哥吉拉本身強大的破壞力、口中發射致命死光線，也很容易和「原爆」、「水爆」聯想在一起。

片中所呈現東京市遭哥吉拉破壞後的街景，一片頹敗、滿目滄夷，活生生就是遭受原子彈、氫彈攻擊後的樣子。日本人是世界上唯一遭受原子彈攻擊過的國家，50年代的日本對於原爆的陰影仍然餘悸猶存，因此讓哥吉拉把東京破壞掉，是一種心理的投射，是災難的重演，這種複雜的心理揉合了日本人對於原爆的恐懼、遭受原爆後集體心靈破碎、自虐被虐的想像心態、甚至是一種破敗滅亡的畸型美學。

本片製作期間，現實生活正好發生一起因「水爆」而引起的「第五福龍丸事件」，此事件帶給製片單位一些靈感。

所謂「第五福龍丸事件」，係1954年3月1日，日本漁船第五福龍丸（だいごふくりゅうまる）在馬紹爾群島附近海域捕魚，很不幸，遇上美國在比基尼環礁進行水下氫彈試爆，船上23名船員和漁獲全受到核污染。無線通信長久保山愛吉在半年以後的9月23日死於急性放射能症。

漁船第五福龍丸無端遭到氫彈試爆輻射污染的事件，震驚日本全國，引發激烈的反核運動。經過美方與日本政府緊急協商，提出總計200萬美元的補償金額，才壓下這個怒潮，使反核運動不致轉變為反美運動。所以哥吉拉在海上襲擊船隻的情節，確實有影射「第五福龍丸事件」的意味。

2.      深沉暴力：

自然界生物互相咬嗜撲殺，是為生存，並非暴力。人類大概是地球上唯一會製造暴力的動物，因為自然界只有人類會為了生存以外的因素對其他生物施暴。而牠施暴的對象往往就是牠的同類。暴力的發動，通常只是引發另一波暴力而已。以暴治暴的結果，在短期內有效，但長期來看，或許新的暴力已在什麼地方悄悄萌芽。

人類所製造最大規模的暴力就是「戰爭」。隨著科學昌明、兵器火力進步，人類戰爭暴力的程度越來越兇猛，殺傷力也越來越驚人。暫且不論前因後果、因果報應或正義制裁等等看法，單就生命無可取代的價值來看，廣島、長崎遭受原子彈攻擊，瞬間造成日本軍民無差別30多萬人傷亡，這是20世紀人類所製造的巨大暴力之一。外來的暴力會喚醒人類深藏在心靈海底深處沉睡已久的暴力。當暴力波動嚴重攪亂人類心靈之海時，某種從未被查覺的東西就被釋放，從深海底爬出來的，恐怕不是天使，而是見佛殺佛的破壞之神。

故哥吉拉實則亦是人類暴力的化身。哥吉拉施展的暴力是人類授與的，它的狂亂暴力也回敬人類自身。人類能夠作的，直覺只能派出更強大的武裝部隊，企圖用更兇猛的暴力來回擊這隻怪獸。於是這一來一往，形成暴力的輪迴，城市毀了又建、建了又毀，這是一場人獸大戰，也是人類自心的大戰，是心靈的修羅場，應如何降服其心呢？

3.      天災降臨：

哥吉拉自太平洋生成，緩緩朝日本而來，自東京上陸，施展破壞威力無人能擋，摧枯拉朽，建築物倒的倒、垮的垮，百姓只能倉皇逃命，軍隊雖出動各式武器企圖阻擋亦莫可奈何。這個情境根本就是日本人最熟悉的大自然現象：「颱風」的翻版。

而初代哥吉拉身高50公尺、體重2萬噸，當它走路的時候，等於一座小山在移動，當它接近時，有如地震發生，陣陣超重低頻傳來，地動山搖，加上那似象又似猿的高分貝吼叫聲，令人震撼到逃都逃不動。颱風、地震等都是亞洲環太平洋各國常常親身經歷的天災，所以日本觀眾乃至亞洲環太平洋各國觀眾對於「哥吉拉」帶有「颱風」、「地震」的隱喻，應該都能充分體會。

4.      正邪身份：

第1集的哥吉拉雖然被人類研發的化學武器「酸素（氧氣）破壞劑」化為白骨，但是因為票房超成功，電影公司很快地在5個月內就推出第2集＜哥吉拉的逆襲＞。在設定上，第2集哥吉拉是另一隻自大海裡跑出來的哥吉拉。從第2集開始，哥吉拉就以沉睡、沉沒、失蹤代替死亡（因為要繼續出續集阿，也不好每集都出現新的哥吉拉），成為不死之身，更有趣的是，隨著觀眾們捧場喜愛，它的身分也從負面角色轉成正面，從核熱怨獸、滅國妖獸漸漸轉變成護國神獸，常常以英雄姿態出現對抗其他來自陸、海、空甚至宇宙的凶惡大怪獸們。

不過，因為哥吉拉的角色又改得矯枉過正，後來21世紀的新版哥吉拉就重新設定，「身分」、「性格」都有所改變。例如「哥吉拉2000屠龍風雲（ゴジラ2000  ミレニアム，1999）」，此片的哥吉拉性格比較像是野生動物，憑著生物本能行事，只要察覺到有人類生產能源的場所就前去摧毀；因為外星幽浮對它動手動腳，因此給予反擊；消滅外星幽浮及怪龍之後，不是「功成身退」溜回海底，而是繼續噴射熱核光線摧毀所有擋住牠的障礙物，繼續破壞新宿副都心，無情地在火光中暴吼，真是驕傲的王者！令人又愛又恨阿！

5.      毀滅地點：

哥吉拉從來沒有去過日本，手上亦無地圖，為何上陸之後就知道朝最重要的東京而去？為何不是直衝甲信越、北陸一帶，或者向西殺到關西京阪神一帶呢？或者是在日本山區樹海中迷路呢？由此可知，遭受怪獸侵襲的地點必須有重要性、有代表性、有話題性，這種安排才會有戲劇性。

哥吉拉第一集很豪邁地將東京鬧區蹂躪一過，這種劇情在某些政治敏感地區不會發生。例如台灣神怪科幻電影「戰神（關公大戰外星人）」，依照製片家傅清華原始構想，故事地點就在台北，關公就在西門町舉起青龍偃月刀大砍外星人，然而時當戒嚴時期，博愛特區週邊哪能夠讓你們電影人撒野惡搞！有關單位審查不許，於是劇本被迫修改，模型被迫作廢，地點改成香港，使得台北錯失一次進入特攝電影史的機會，明明這是國人自製自拍的國片，卻讓後代影迷誤以為是港片、、、。

除了城市之外，哥吉拉在電影裡面摧毀的目標也有趣。越是有名的地標越是要摧毀它。第一集哥吉拉摧毀國會大樓時，銀幕下的觀眾甚至響起熱烈掌聲（想像一下，如果哥吉拉跑到台北來一腳把立法院踩爛、、、？）。多多少少有一種抒發長期來對於某某機關單位怨氣的功能，並且滿足觀眾心中隱藏的摧毀某種價值觀的慾望。從此，摧毀日本各地名勝、古蹟、名建築變成哥吉拉的任務。到了＜怪獸總進擊（臺譯：宇宙女飛龍），1968＞一片，往世界各國亂竄的各大怪獸們索性把巴黎凱旋門、莫斯科紅場等世界名勝建築搗毀了。「哥吉拉2000屠龍風雲」的哥吉拉則是環保哥吉拉，它專門挑人類製造能源的場所如發電廠、變電所等地下手，品味別樹一格。

6.      性別疑問：

哥吉拉到底是公的母的？搞不清楚，在歷年電影中沒有特別交待（後來美版酷斯拉倒是懷孕了，生下一窩子蛋）。但是在「怪獸島的決戰：哥吉拉的息子（1967）」片中，它有一個孩子「迷你拉」（從1顆巨蛋里孵化），所以推測哥吉拉可能是「雌雄同體」？當初電影公司為了製造噱頭，還公開徵求哥吉拉之子的命名，最後定名為「迷你拉」。

為了扶養「迷你拉」、教育「迷你拉」（教它學會如何自口中噴出致命核射線），哥吉拉毅然當起單親爸爸（或者媽媽？），在銀幕上度過親子教養時光，在劇終時抱著迷你拉在暴風雪中開始冬眠、、、。演到這個地步實在越來越擬人化了，哥吉拉也逐漸失去兇暴恐怖的形象，竟然變成隔壁大叔新好男人。

7.      哥吉拉之後：

哥吉拉電影成功之後，不但續集持續開拍，成為大怪獸之王，其他各型大怪獸特攝電影亦紛紛出籠，例如摩斯拉、空中大怪獸拉東、卡美拉、宇宙怪獸等等，其中摩斯拉、卡美拉甚至拍了多部系列電影，是大怪獸中的佼佼者。平成年代由金子修介監督、樋口真嗣擔任特攝監督的「卡美拉（ガメラ）」（可不是「照相機」阿！）三部曲：「卡美拉 大怪獸空中決戰（1995）」、「卡美拉2 雷基翁（レギオン）襲來（1996）」、「卡美拉3 邪神覺醒（1999）」因為劇情緊湊、節奏明快、特攝效果驚人，票房收入勝過同時期的哥吉拉電影，是怪獸特攝迷口耳相傳的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