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幻泡影錄 by coolchet(苦茶)

本文曾發表於《電影欣賞季刊（FA）》第134期。惟當時受限雜誌篇幅，僅刊登（一）至（八）節之總論部份，針對個別電影的第（九）節分論部份則未能刊出。現在把全文分次刊登在此，這只是一個基本的作業，或許將來隨時會回頭來修改這篇舊作也不一定。淺人妄語，尚請各位方家不吝指正！

（一）前言

一提起科幻電影，觀眾們非常熟悉。好萊塢科幻電影係以：外星人、外星生物、機器人、生化人、怪獸、恐龍、電腦網路、瘋狂科學實驗、時光旅行、世界末日、宇宙探險、星際戰爭等為題材，雖不見得都用上大導演大卡斯，卻常常投入大成本，採用最先進製片科技，呈現炫目奪人的聲光色電特效，令人看得大呼過癮。著名的好萊塢科幻電影，略予歸類，大致有：

藝術成就非凡的「2001太空漫遊」、「銀翼殺手」、、、

搞笑的「回到未來」、「銀河便車指南」、「銀河追緝令 (Galaxy Quest，1999)」、、、

搞鬼的「撕裂地平線（Event Horizon，1997）」、「崩裂的地球（Lifeforce，1985）」、惡靈古堡系列、、、

英雄無敵的「超人」、「蜘蛛人」、「蝙蝠俠」、「X MEN」、、、

瘋狂實驗的「變蠅人」、「科學怪人」、「透明人」、、、

末日災變的「彗星撞地球」、「世界末日」、「明天過後」、、、

通俗熱鬧的「ET」、「ID4星際終結者」、「酷斯拉」、、、

系列劇集一再推出的「星際大戰」、「星艦奇航」、「駭客任務」、「異形」、「MIB」、「魔鬼終結者」、「侏儸紀公園」系列等等。

然而提起「日本科幻電影」，觀眾們恐怕馬上心一沉，茫然不知頭緒。感覺應該有，卻一時之間想不起來有哪幾部？熟悉科幻電影的觀眾們或許更疑惑：「日本科幻電影？就是用人穿著塑膠衣假扮怪獸猛踩模型的那種電影嗎？或者是用人穿著塑膠衣假扮超人猛踩怪獸的那種電影嗎？」

這也難怪，因為查諸現有華文出版品，不論是科幻電影論著或者是日本電影論著，都沒有專論「日本科幻電影」。即使有影迷、特攝迷、科幻迷作了這方面的研究，然而傾向單一作品賞析，較少作縱向宏觀的回顧，且珍貴的研究成果僅限於同人間流佈，較少為一般大眾所知。為了將這一個甚少被我國學者及電影觀眾關注的領域介紹給本刊讀者，筆者企圖以輕鬆姿態，縱談個人所了解的日本科幻暨特攝電影，惟基於篇幅有限，並沒有歸納整理日本科幻/特攝電影史的企圖，亦不作學術上的論述。

本文將先研究日本科幻電影印象、探求科幻/特攝電影的源頭，簡介兩部二戰後出現的日本科幻、特攝電影代表作，重點放在對於電影「哥吉拉」的解析，然後再抽樣點評歷年來幾部風格各異的科幻、特攝電影，雖無法全備，但已描繪出一大致輪廓。至於科幻動畫電影，也是日本科幻電影的重點，數十年來的發展風風火火，如繁花盛景，值得研究，然而動畫電影屬於另一大議題，應另案處理，本文均省略不提。

另因本文實非學術論文，故「註釋」已放入字里行間，內文均省略引用出處。

（二）日本科幻電影印象

日本的科幻小說、漫畫、動畫等文本一向蓬勃發展，甚至達到極高成就，部分作品概念可以影響全世界科幻界，甚至給好萊塢帶來啟發，尤其動漫畫電玩ACG（Animation、Comic、Game）產業執世界牛耳，光是漫畫這項產業的年收益就可以達到6000億日圓！但奇怪的是，日本科幻電影卻沒有相對應的好成績。舉例來說，日本權威電影雜誌＜電影旬報＞票選20世紀日本百大電影名單中，出現了武俠片、黑社會片、神怪片、情色片、動畫片，就是沒有出現科幻片。

日文不常用「科幻」這個漢字名詞，即使有也是從中文借來的。在日本一般是以「SF」來稱呼我們所謂的「科幻」，以「SF映畫」來稱呼我們所謂的「科幻電影」。日本當然有科幻電影，雖然SF/科幻電影看起來似乎並非日本電影的主流，但是它確實存在。

細數日本電影史上的巨匠，從牧野省三、小津安二郎、山中貞雄、溝口健二、衣笠貞之助、稻垣浩、內田吐夢，到伊丹萬作、成瀨己喜男、黑澤明、今井正、大島渚等等，這些已被供入電影藝術殿堂的大導演們除了導出嚴肅的、風格化的所謂「藝術電影」之外，還可以導演具備濃厚商業氣息的武俠片、戰爭片、神怪片、情色片，惟獨不導科幻片。怪哉！

究其原因，大概是因為武俠片、戰爭片、神怪片、情色片等類型電影都可以承襲日本傳統文化元素，例如俠義道、武士道、忠君報國、物語怪談、庶民風土、情色風俗、浮世繪、能、歌舞伎、落語、講談等，均是源遠流長的國粹與符號，乃至長久來整個國族的共同記憶，電影人運用起來得心應手。自日本有電影工業以來，這些類型電影即充分發展，很快就臻於成熟。

然而對於東方亞洲國家而言，科幻電影在早期的認知上，畢竟是一種專屬於「外來的」、「西方的」、「新潮的」、「白人的」片種，必須整個社會對於西方的科學知識有基本認識，有基本的興趣，電影製作必須先以科幻小說等文本為基礎（亦即，必須其國內已有相當數量的科幻文本產生或者已經引進西洋的科幻文本如小說、電影等作為參考模仿），搭配先進精細的特殊攝影技術。更重要的是，電影公司必須投入比籌備一般電影更多資金成本，卻要冒不一定能回收的風險。因此早期拍攝科幻片並非易事，門檻很高。

且一般說來，電影終究是一種有形的影像音響表現媒體，是一種商業娛樂事業，篇幅受限於放映時間（不能太長也不能太短），因此科幻電影比起科幻小說會更加著重娛樂效果，即使小說原著有多麼深刻的內涵、多麼複雜的結構、反省了多麼重要的議題，經過増刪、改編、轉化落實成影像聲音、搬上銀幕之後，常常只剩下五光十色的幻象而已。換句話說，嚴肅認真又言之有物的科幻小說雖然很多，卻不見得有機會被拍成電影，即使拍出來也可能走樣走味，甚至面目全非。同理，無聊透頂的科幻小說、或者是「偽」科幻小說，反而有很大的機會被拍成電影，只要它夠熱鬧有趣、有賣點，確保拍出來有票房就成了。不只科幻小說，任何一種小說都會面臨這種篩檢及反淘汰。這是放眼世界各國電影圈皆然的。

故科幻片在日本影史上起步晚、數量少、場面小、格局窄（這也是亞洲科幻片一致的特性），且因為特殊的時空因素，使日本科幻電影的「路線走向」又岔出歐美科幻電影少見的「特攝」一路，使得日本科幻片與「特攝」息息相關幾至不可分。而「特攝片」又常常與玩具公司、食品公司等商業利益結盟，目標放在兒童青少年上，以娛樂掛帥，故在日本科幻電影中，要能挑出言之有物、甚至具有普世所謂藝術成就的，且能讓一般非日本本地的海外觀眾印象深刻的，難度很高，亦不合實際。

（三）科幻特攝片可否歸入日本科幻電影範疇？

喜愛欣賞科幻電影的觀眾可能會懷疑科幻特攝片算不算是科幻電影？哥吉拉、超人力霸王、假面騎士這種「給小孩子看」的東西算不算是科幻電影呢？很多特攝片只是披著一張科學幻想、乃至空想的外皮，其實骨子裡販賣的是造型酷炫奇特的超人、怪獸、怪人、機器人、互相打鬥、爆破耍酷的商業噱頭，只希望小朋友們看完節目後趕快上街去買相關角色玩具、公仔及週邊商品。

但筆者認為，特攝電影的科幻基因確實不夠強，或許無法達到科幻行內人士對於「科幻」一辭的嚴格標準，但反觀好萊塢科幻電影，其科幻基因也不見得都很強，披著科幻外皮純粹販賣商品的也不少。從頭來看，例如1934年的美國科幻電影Buck Rogers in the 25th Century（Buck Rogers可能是電影史上第一位超級英雄），太空人遇險被彈送到未來的25世紀並且負擔起拯救地球的任務；1936年上映的「閃電戈登（Flash Gordon）」，肌肉發達的英雄戈登聯合各類奇怪的人種與外星野心帝王「冥皇」對抗，其實這些古董科幻電影，也就是如今我們認知的「特攝」電影。這種超級英雄、太空冒險劇片型演進到今日尚方興未艾，當今好萊塢火紅的「星際大戰」（太空冒險劇）、「蜘蛛人」、「蝙蝠俠」、「超人」（超級英雄）等，究其實也是「特攝」電影。如果我們一律將這些電影以科幻電影視之的話，那麼日本科幻類特攝電影當然也可以比照納入科幻電影之列。

況且最新的「蜘蛛人」、「蝙蝠俠」、「超人」電影都已企圖從舊作針對低年齡層觀眾的策略中掙脫，除舊佈新，重新建構出一個嶄新世界觀，重新設定這些超級英雄的環境、心境與困境，深入探討人性的善惡、責任、選擇、犧牲等諸多重要課題，已朝向「作者論」靠攏，兼顧「娛樂」與「藝術」層面，甚至接近兒童不宜的黑暗面。美國特攝片已經作到這個程度，日本特攝片亦未嘗沒有這樣的企圖。例如宮藤官九郎編劇的「斑馬人」即是日本特攝片中，已接近這種反省程度的代表作品。細節分析於後文將再詳述。

此外，即使是哥吉拉、超人力霸王、假面騎士這種俗稱「給小孩子看」的東西，又被稱為「人型卡通」的節目，雖然常常成為「空想科學讀本」調侃的對象，卻也並非始終只知亂打一氣而已。若觀眾願意抽絲剝繭深入探討，則當可以發掘不少相當於cult movie般的「惡趣味」，其中暗藏的符碼及意識形態亦頗堪玩味。例如稱霸影壇半世紀的哥吉拉電影系列，固然充滿商業噱頭，怪獸滿天飛，然其中隱藏不少象徵符碼與相關旨趣，容待後文作一簡略分析。

因此本文所探討日本的科幻電影，並不刻意設定底限或標準，將以包容的態度，採取最廣義的定義，不但要把「仿似」科幻片的科幻片算在內，也要把日本特有的科幻類「特攝電影」包含進來，或許這樣兼容並蓄的態度反而比較貼近日本科幻電影的系譜真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