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幻泡影錄 by coolchet(苦茶)

最近剛看完「大菩薩嶺」電影DVD，就藉機將此部小說及電影的相關資料作一個收集整理。

（一）「大菩薩嶺」小說簡介：「上求菩提，下化眾生」，寫盡人生宿業因果的「大乘小說」--「甲源一刀流之卷」

首先先簡介小說情節。且必須將開頭第一卷作比較詳盡的說明，因為全書的精神與要旨在第一卷可看出端倪，所以底下要開始抄書。

大菩薩嶺，位於甲州裏街道甲斐國（今之山梨縣內）東山梨郡萩原村入口，標高6400尺（2057公尺），上下蜿蜒達8里，形勢雄勝。這大菩薩嶺不但是多摩川與笛吹川的分水嶺，更是本書中象徵人性高下善惡的分水嶺。古代曾經有一高僧爬到山巔，爲生民百姓祈福並且埋下一座佛菩薩像，從此多摩、笛吹兩川清澈明靜，帶給百姓豐衣足食。然而高僧賜福有之，惡魔降禍亦有之！故事的悲劇即從此山巔開始。

12歲少女阿松與爺爺為了巡迴各地拜山朝聖來到大菩薩嶺，阿松取水離開留下爺爺一人休息歇腿，恰有一名武士路過此處無來由地就拔刀將爺爺斬殺，阿松回來時發現爺爺被殺撫屍痛哭，幸而被路過好心的神偷裏宿七兵衛救走。

殺死阿松爺爺的武士是大菩薩嶺附近澤井村的名門世家、也是劍道世家--機家的少爺，機龍之助。機家父子都是劍術高手，並設有道館授徒。龍之助即將參加御岳神社四年一度的劍鬥比武大會，屆時關東八州各流各派的武士都會前來觀摩，其中約120名武士將在神明前比試。或許他正是為了參加比武而試刀殺人（試刀乃不肖武士之惡行，然似乎頗常見，實乃極不可取的行為！）。龍之助的對手將是他的同門，亦是當地名門、劍道場主人的宇津木文之丞，但內行人都知道龍之助劍法高超，文之丞不是對手。

文之丞妻子阿濱爲此假冒文之丞之妹身份來到機家向龍之助求情，因為此戰關係到文之丞的顏面、宇津木家業及道場的前途，希望龍之助在比試時能放過文之丞。龍之丞以劍道場上無親疏之分為由，不但斷然拒絕，還趁阿濱回家時派長工與八將阿濱綁架送到機家的水車小屋。阿濱回家之後不多久，文之丞已得知阿濱偷偷與龍之助見面之事，認為兩人發生苟且（小說寫得很含糊，但是電影版是龍之助將阿濱強暴了），因此憤而於比武前把阿濱休了。

御岳神社劍鬥比武場上，新仇舊恨一起爆發，龍之助與文之丞以生死決鬥之姿對戰，龍之助以獨特劍招「無聲劍」（「音無しの構え」）擊碎文之丞頭部致死。龍之助獲勝離開神社之後，阿濱前來警告他宇津木道場眾門人已埋伏路上欲尋仇，求龍之助快帶她逃亡，隨後在雲霧迷濛的杉木林里響起刀劍喧嘩聲，龍之助與阿濱一同消失了。

神偷裏宿七兵衛帶著孤女阿松去江戶投靠阿姨，但阿姨不收留，只好託偶然相識的插花老師阿絹收容。機家長工與八在江戶找不到少爺龍之助，回家途中偶遇文之丞從小寄養在叔父家的弟弟宇津木兵馬，與八帶他去見仇人龍之助之父機彈正。機彈正已重病臥床，深悔沒有教好龍之助讓他的劍竟變成邪劍，要求兵馬代他處罰逆子，還介紹他去江戶投靠劍道宗師島田虎之助學習正派的劍術，否則絕對制不住龍之助。

御岳神社比武4年之後，龍之助化名為「吉田龍太郎」與阿濱躲在江戶某藩邸教劍辛苦度日，還生了兒子郁太郎，兩夫妻常常互相吵架並指責對方。宇津木兵馬投入島田虎之助門下勤練武藝，某日因躲雨邂逅阿松。龍之助加入了幕府徵召壯士而組成的「新徵組」（新選組的前身），他的隊長是芹澤鴨，同伴有進藤勇、土方歲三等人。曾經向幕府建議成立「新徵組」的創始人暨重要幹部--清河八郎的動向竟然傾向勤王一派（其實清河八郎骨子里就是倒幕派，他的事蹟被司馬遼太郎寫入「幕末」一書之「七星劍」（「怪傑八郎」）一章，後來也被拍成電影「暗殺」，由丹波哲郎飾演），擁幕派人士及新徵組無法容忍，於是芹澤鴨等人決定伺機埋伏刺殺清河八郎。

某夜，龍之助與「新徵組」眾多同志尾隨清河八郎的轎子，伺機發動攻擊，但是轎中人不是清河，竟然是宗師島田虎之助！新徵組浪士如同飛蛾撲火衝殺上去，一個個倒在島田刀下。龍之助完全被這一場血鬥震懾住，絲毫動彈不得。島田抓住土方歲三之後說：「劍就是心。心正劍就正，欲學劍者，先學其心！（「剣は心なり、心正しからざれば剣も正からず、剣を学ばん者は心を学べ」）」龍之助遭受極大的打擊，至此不得不承認他的劍術遠不如島田！

「鈴鹿山之卷」：兵馬終於得知龍之助下落，發出挑戰書要向龍之助尋仇。龍之助與阿濱兩人爭吵越演越烈，阿濱萬念俱灰，想一刀刺死龍之助以保全兵馬性命，之後再自殺。阿濱不斷刺激龍之助，撩撥起他的魔性，終於一刀殺死阿濱。龍之助不顧兵馬的挑戰之約，隨同土方歲三、近藤勇等人前往京都發展。龍之助的兒子郁太郎由長工與太收養。阿松被插花老師阿絹送去京都風化區工作，事先不知情的七兵衛心急如焚也趕往京都！

「壬生島原之卷」：這一卷最主要重點在於新選組成立及內鬨。於島原迎賓館當侍女的阿松偷聽到芹澤鴨與龍之助企圖暗殺近藤勇、土方歲三等人的陰謀，龍之助扣押住阿松讓芹澤鴨離開以連絡同志。不料近藤勇、沖田總司等人行動更快更狠，偷偷潛入芹澤鴨家中進行暗殺，將芹澤鴨與愛妾阿梅殺死。而獨守島原迎賓館的龍之助因燭影搖紅、疑心生暗鬼、心魔作祟而抓狂，拔刀亂砍亂殺，踢翻火燭，也不知殺了多少人，遂在延燒的火光中消失身影。

隨後龍之助在流浪途中偶然加入尊皇派的「天誅組」，認識新任女主角阿豐。在官府捕快追捕行動衝突中，發生火藥走火爆炸，天誅組成員或被炸死或被捕，唯獨龍之助逃脫，但是雙眼也被炸傷，幾乎是個瞎子、、、。

網路上的原文小說（部份）文字檔：http://www.fsinet.or.jp/~obaco/DB/index.html

（二）「大菩薩嶺」小說的發行：

中里介山(1885.4.4～1944.4.28)本名中里彌之助。神奈川県西多摩郡羽村（現今東京都羽村市）精米業者的次男出身。原本是位詩人，與幸徳秋水、堺利彦、山口孤剣等人結交所以思想傾向基督教社会主義、人道主義。在日俄戰爭時期以反戰詩人之姿發表作品。但是因為大逆事件（幸德秋水事件）使得他的許多好友被抓被處刑，令他精神大受打擊。日俄戰爭雖獲勝，他卻以「勝利之悲哀」深自反省，思想朝向宗教的深化。吉川大吉郎先生介紹他到「都新聞社」寫書評，同時也開始寫起連載小說，從此詩人漸漸變成小說家。

大正二年（1913年）9月12日，「大菩薩嶺」小說開始在「都新聞」連載。這一載就連載到1941年，雖長達28年然而可惜並未完成。全書共41卷（最後一卷為「椰子林」），1533節，570萬字，原稿用了15000頁稿紙。應該是當時世界上篇幅最大的大河小說。

此書的出版史我不太了解，不知最早的單行本版本為何，目前在日本亞馬遜網站上可以找到筑摩書房出版的20卷本文庫版、10卷本愛藏版及富士見書房的20卷本時代小說文庫版。此外，2004年由第三書館出版的《大菩薩嶺》全編，將以往20冊份量的內容收成一冊，共1149頁，書脊厚度達5.2公分，售價僅5040日幣，前所未見，根本是新世紀的產物。而研究中里介山及大菩薩嶺小說的專書也不少，在日本亞馬遜網站還可以找到幾種。

日本亞馬遜網站「大菩薩嶺」：http://www.amazon.co.jp/exec/obidos/search-handle-url/ix=books-jp&rank=%2Bsalesrank&fqp=keywords%01%E5%A4%A7%E8%8F%A9%E8%96%A9%E5%B3%A0&nsp=search-type%01quick-search&sz=10&pg=1/250-9805619-1965069

此書在台灣出過中譯本，但是只翻譯最前面9卷（只到「女子與小人」之卷）。我手上這部中譯本譯者為左秀靈先生，由星辰出版社出版，民國67年11月初版，共623頁，分成上下二冊。中文約為58萬字。書前還附有一篇尾崎秀樹的解說，很精闢。因此我也只知道第1卷到第9卷的小說情節，其他部份則無從得知。

（三）「大菩薩嶺」的映像化：

當年「大菩薩嶺」小說還在連載中，就已經開始拍成電影。日本影史上約有12部「大菩薩嶺」電影。

第一部是1935年11月版，日活（京都）製作的「大菩薩嶺  第一篇  甲源一刀流之卷」。監督是擅長時代劇的稻垣浩，編劇由三村伸太郎、武田寅男及稻垣浩共同擔任，由大河內傳次郎（當年6月才剛推出他主演的「丹下左膳余話  百萬兩之壺」）飾演機龍之助、澤田清飾演宇津木兵馬、入江たか子飾演阿濱、深水藤子飾演阿松。片長136分鐘。原班人馬在1936年4月推出續集：「大菩薩嶺  鈴鹿山之卷  壬生島原之卷」，片長110分鐘。

1953年4月到6月，東映（京都）推出「大菩薩嶺」三部曲（拍到「間山之卷」）。監督、編劇都是渡邊邦男。由片岡千惠藏飾演機龍之助。

1957年7月起（1957年7月、1958年4月、1959年4月），東映（京都）又推出「大菩薩嶺」三部曲，不知為何僅隔短短4年就重拍自己公司的舊作？監督是內田吐夢，日後以執導黑社會任俠電影出名的山下耕作是此片助監督之一，編劇由猪俣勝人、柴英三郎擔任。由片岡千惠藏再度飾演機龍之助、中村錦之助飾演宇津木兵馬、長谷川裕見子飾演阿濱、丘さとみ飾演阿松。值得一提的是尚有月形龍之介演裏宿七兵衛，而以前演過龍之助的大河內傳次郎此次則回籠演出劍道宗師島田虎之助！這個版本在以前的第四台的博新東映台放映過，敝人曾經看過片段。他可是彩色電影哩！這個版本已經出了二區DVD。

1960年10月起（1960年10月、1960年12月、1961年5月）大映（京都）也推出「大菩薩嶺」三部曲。不知是否存心要和東映別別苗頭？東映版第三集於1959年4月推出，觀眾記憶猶新之下，大映版竟然在第二年10月也上映了。大映版監督是知名武俠片大導演三隅研次（他後來導演座頭市系列、帶子狼系列、眠狂四郎系列等名片），井上昭是助監督，編劇由同樣是大師級導演的衣笠貞之助擔任。由市川雷藏飾演機龍之助、本鄉功次郎飾演宇津木兵馬、中村玉緒（勝新太郎的妻子）飾演阿濱、山本富士子（日本小姐出身的絕代美女！！）飾演阿松。這個版本應該很成功，筑摩書房出版的20卷本文庫版就是以市川雷藏版電影劇照作為封面。這個版本已經出了二區DVD。

1966年2月，寶塚映畫也推出了新版「大菩薩嶺」。距離大映版第三集上映也不過才5年。寶塚版監督是知名喜劇片導演岡本喜八，編劇由電影編劇大師橋本忍擔任。由仲代達矢飾演機龍之助、加山雄三飾演宇津木兵馬、新珠三千代飾演阿濱、內藤洋子飾演阿松、由西村晃飾演七兵衛。特別的是還請來三船敏郎飾演島田虎之助！三船敏郎與仲代達矢一同出現的場面，讓人不得不回想起之前二人合作的「用心棒/大鏢客」、「椿三十郎/大劍客」等片經典的畫面！此版片長120分鐘。這個版本最近在美國由標準公司出了CC版一區DVD，但是沒有任何特別收錄，令CC版收藏家大惑不解，因為近年標準公司CC版DVD都是以豐富的特別收錄為特色之一。

（四）1966年宝塚映画版「大菩薩嶺」賞析：宝塚映画＆東宝、岡本喜八監督作品。仲代達矢主演。

拜DVD之助，最近得以欣賞美國一區標準公司CC版DVD「大菩薩嶺」（The Sword of Doom - Criterion Collection ）。

DVD封面：如本文最前圖片

美國亞馬遜：http://www.amazon.com/gp/product/B0007989YS/002-3364651-6792801?v=glance&n=130&s=dvd&v=glance

本片劇情十分忠於原著，約僅作些微調整，還加強了劍鬥場面的質與量。「大菩薩嶺」本身是超長篇小說，因此搬上銀幕僅能擷取片段故事。歷來電影版即使拍成三部曲也不過就是採用原著小說前面那幾卷（大致沒超過9卷）的篇幅而已。因此連三部曲都沒辦法講完一個故事，那單獨一片的篇幅就更難說好一個故事。而1966年版就是遇到這個問題。他的故事開展了、人物描述了、伏筆佈下去了、人與人之間的衝突產生了，但是沒有收尾，所有劇中角色的走向都沒有著落，前面所有鋪陳都失去意義。如果是一位從來沒聽說過「大菩薩嶺」小說情節的觀眾來看此片，一定會為了沒有交會的人物關係、沒有結局的結局覺得氣悶！這就是此片先天上的缺陷。

此外，男主角機龍之助根本就是殺人魔一個，毫無反省反悔，只有無來由的殺戮與抓狂，是劍妖、是劍魔，隨波逐流，是完全很難討喜的角色。但是怪的是日本人又似乎暗地里喜歡這個「無明之劍魔」，否則小說及電影為何這麼受歡迎？

或許與時代的氣氛有關吧。在儒教思想壟罩、軍國思想入侵民主體系、紀律嚴明的不茍社會裡，如果殺出一個完全破壞禮教、道德、社會秩序的人物來，苦悶無處發洩的小老百姓們得以獲得疏導，怎麼不會喜歡這號人物？而小說所隱含的佛教人生機遇無常、因果報應的思想，又與60、70年代虛無的社會主義、存在主義思潮會合，因此衝出了銷量及票房。

至於小說結構，最大特色就是沒有結構。真的就是大河小說，故事順著一條看不見的命運之河流下，主要角色們追來逐去，舊角色死掉之後就進來新角色。阿濱死掉就加進來一個阿豐，阿豐死掉就加進來一個阿君（阿玉）。而且舊角色所製造出來的問題與困境並未獲得解決時，作者就讓他死了，似乎製造一個個新的角色就可以忽略舊角色遺留下來的問題，因為人死了一了百了，什麼問題困境就都沒有了。當年的時代小說都是這種模式，著名的「丹下左膳」也類似，只不過「丹下左膳」像是一群人在一個小池子兜圈子，而此書則是一大群人在一個接著一個的小池子兜圈子。所以就小說結構而言，我不很欣賞。

電影版承襲了小說所有的缺點。不過幸好電影版本身也作了些努力。既然龍之助是個惡人、狂人、魔人，導演就盡力把他表現出來，例如常用前後景不同人物誇張不均勻的比例大小來表現劇中人物失衡的人際關係或者角色心中的疏離感。仲代達矢本人造型、氣質頗符合龍之助的邪氣，他也很努力演出，一些細膩表情及眼神詮釋得不錯，例如殺人之後暗自的狂喜及被虎田劍道震撼的那種驚慌、失落等等。

電影版加強了原著簡短數字帶過的劍鬥場面。一場是御岳神社比武龍之助獲勝離開之後，宇津木道場眾門人埋伏尋仇之戰。原著寫著：「隨後在雲霧迷濛的杉木林里響起刀劍喧嘩聲，龍之助與阿濱一同消失了。」但電影版則詳細描寫，龍之助如何施展「無聲劍」絕技、俐落的身手將來犯眾人一一斬殺。無情的殺戮、邪惡的妖劍、淒迷的山霧組成一個奇異氛圍。這正是一區DVD的封面圖畫。

電影版的新徵組雪夜暗殺行動意外遇上島田虎之助一幕很令觀眾振奮。因為島田大師是三船敏郎！他施展神乎其技的劍術殺敵，乾脆明快，身形進退有致，神色沉穩，肢體語言豐富，彷彿又回到大鏢客的瀟灑時代！場景設置於黑夜的街頭，漫天飛雪，增強了劍鬥殺陣的肅殺氣氛。

電影末段新選組內鬨前夕，龍之助扣押著偷聽到芹澤鴨秘密的阿松。原著只說龍之助疑心有惡鬼索命而抓狂，踢倒燭火引起大火，又拔刀亂砍，隨後於火場中消失。但電影版把這一幕作了很多補充使之成為本片最後壓軸，安排大批新選組武士來圍殺發狂的龍之助。龍之助心神喪失之時更加殺人不眨眼，有如來自地獄的浴血劍魔！和新選組武士在酒館室內展開驚天大殺陣，我特地重看此段給他計算一下，這場戲內龍之助大約斬殺了67人次！看得很過癮！全片最後一幕是重傷的龍之助舉刀衝向鏡頭定格結束。

總而論之，僅就我所看到的中文翻譯9卷而言，「大菩薩嶺」小說並不是一部令人愉快的小說，人物亦不討喜。電影版則佔了可以改編濃縮、加重影像表現進而加以改進的優勢。不過俗語亦說：「男人不壞，女人不愛。」雖然龍之助是個惡人，但是若由俊美的市川雷藏、邪氣的仲代達矢來詮釋，卻又令人又恨又愛，或許這反而是這部小說獨特的致命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