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幻泡影錄 by coolchet(苦茶)

（一）「丹下左膳」的電影化、電視化及劇場化

劍魔「丹下左膳」，一個瞎了右眼、斷了右臂、臉上有道深溝般刀疤的殘障浪人，脾氣古怪囂張，活像妖怪野獸，但武功高強，刀法上乘，死於其愛刀「濡燕刀」底下不知有多少亡魂、、、、。

日本人愛死了「丹下左膳」小說和電影！早在1928年就已經拍出電影：「新版大岡政談」，此後幾十年間一直有不同電影公司拍攝不同版本的「丹下左膳」總共大約有二三十部之多（應該與寅次郎、007不相上下了），演出的名演員有嵐寬壽郎、大河內傳次郎、月形龍之介、阪東妻三郎、大友柳太郎、丹波哲郎等人，每個都是藝能界的大哥大、武俠片的天王！到1966年都還有電影版「丹下左膳」問世：即五社英雄導演的「飛燕居合斬」，由中村錦之助主演。電影版拍攝工作自1966年後就沉寂下來，轉成由電視圈接手進行翻拍工作。

早在1960年NHK就拍成連續劇，收視率創紀錄，其後各個電視台的各種電視劇版本之多也不計其數，我記得我年少時就看過由「北大路欣也」主演的電視單元劇版本。到了2004年6月，日本電視台推出一齣2小時的電視單元劇版「丹下左膳」，由如今大紅大紫的中村獅童、如今不甚紅的友坂理惠飾演左膳及阿藤。隨後中村獅童還接著演出舞台劇版「丹下左膳」。同年，日活電影也拍攝「丹下左膳」電影，而且是根據1935年山中貞雄監督的版本「丹下左膳餘話—百萬兩之壺」重新拍攝，請到名演員豐川悅司、和久井映見飾演21世紀的左膳及阿藤。

（二）「丹下左膳」原著小說簡介：「乾雲坤龍卷」

講這部電影之前，必須先談談原著小說。「丹下左膳」原著小說是個大長篇，作者為林不忘先生（本名長谷川海太郎，1900~1935，得年僅35歲！），該書分為「乾雲坤龍卷」、「猿形壺卷」、「日光卷」等三卷。日文原文小說有120章、70萬字。在日本各大報連載7年造成大轟動，由「新潮社」發行單行本，賣了200萬套，是日本大眾文學的代表作之一。主角一句：「姓丹下，名左膳」紅到成為當時人的口頭禪，有如當今007的那句：「Bond，James Bond！」。台灣曾由武陵出版社出過中文翻譯全本，民國67年11月初版，分為上下二冊，總共960頁。

小說版的左膳粗魯不文，一開始是以反派角色出現，身分是奧州相馬中村藩、相馬大膳亮的家臣。因大膳亮愛刀成痴，常爲收集名刀不惜花下重資或者不擇手段奪取，故秘密派遣左膳去江戶搶奪神變夢想流、鐵齋道館鎮館之寶，一對名為「乾雲坤龍」的寶刀。左膳大鬧鐵齋道館，不但殺了主人小野塚鐵齋，還奪走「乾雲刀」、擄走館主女兒彌生小姐。鐵齋高徒諏訪榮三郎帶著倖存的「坤龍刀」誓要奪回寶刀並報殺師之仇。

左膳大鬧江戶製造混亂震驚官府，使得南町奉行大岡越前守忠相（是德川八代將軍吉宗時代很有名的一位地方官，在民間形象類似中國的包公、施公，長壽連續劇「暴坊將軍」裡面就有這個角色）不得不請怪俠蒲生泰軒出面處理這件案子。小說情節便繞著「乾雲坤龍」雙刀在多方人馬爭奪下分分合合，又牽扯到茶娘艷子（愛榮三郎）、諏訪榮三郎（愛艷子）、彌生小姐（愛榮三郎）、左膳（愛彌生）、江湖大姊藤子（愛左膳）、無賴旗本鈴川源十郎（愛艷子）、侏儒豆太郎（愛彌生）等人多角愛戀情仇一場糊塗帳。

左膳在「乾雲坤龍」爭奪戰最終落敗，寶刀得而復失，在海上漂流保住一命，也無臉回相馬藩，從此成了無主浪人。這個故事是作者原預定一系列「新版大岡政談」的開頭，沒想到小說在報紙上連載後紅的不是大岡忠相、蒲生泰軒或諏訪榮三郎，竟然是大反派劍魔丹下左膳！

（三）「丹下左膳」原著小說簡介：「猿形壺卷」及「日光卷」

因此到續集「猿形壺卷」及「日光卷」作者就略微調整左膳的性格，基本上比較正派一點。「猿形壺卷」及「日光卷」講八代將軍德川吉宗指派柳生藩主辦20年一次的日光東照宮大修工程，目的是要把柳生祖先埋藏的財寶吐出來消耗它，免得有錢雄藩將來太壯大對幕府不利。而小小2萬3千石的柳生藩爲了達成使命，只好把祖傳的「猿形壺」找出來，因為藩中長老說壺內藏有祖先埋藏百萬兩財寶的秘密。可惜柳生藩知道這救命情報太晚，這壺已被柳生藩主對馬守之弟，素有「伊賀的暴君」之稱並且盡得柳生新陰流真傳的柳生源三郎帶到江戶，作為入贅不知火流司馬道場的聘禮。而司馬道場主人司馬先生重病在床，女主人蓮子和總管峰丹波爲了侵吞道場，要設法阻撓柳生源三郎與萩乃小姐的婚事，因此與柳生源三郎及柳生武士們槓上了。

他們派小偷與吉偷走猿形壺，這壺又被孤兒小安趁亂偷走，後來又落在浪人左膳手上，無意中左膳成為小安的亁爸爸，而小安的身分與柳生藩竟然有關，大岡越前守忠相、遊俠蒲生泰軒爲幫助柳生度過難關也介入此事，因此又圍繞著百萬兩之壺--猿形壺的爭奪以及劇中人物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展開小說情節。

（四）時代劇電影「丹下左膳—百萬兩之壺」簡介（豐川悅司、和久井映見主演）

爲什麼要這麼不厭其煩地介紹小說情節呢？那是爲了方便和電影版做一個比較。1935年山中貞雄監督的版本「丹下左膳餘話—百萬兩之壺」，把小說的「猿形壺卷」情節予以簡化做了大量更動並且整個故事調性全變了。我沒有看過山中貞雄監督的版本，但是看相關文獻記載，2004年版本與它幾乎一模一樣，因此就直接介紹2004年新版以想像1935年版的風華吧。

新版2004年的「丹下左膳—百萬兩之壺」以一場寶刀爭奪戰為開端，一名背負一對寶刀的武士受幾十名武士圍攻，目的在於爭奪那對寶刀。武士雖然武功了得，砍倒一個個敵人，但勢單力薄不慎被砍傷右眼，隨後不支倒地又被砍斷右臂，殺倒最後一名敵人後昏迷不醒，主子將寶刀取走後對他棄之不理，幸好阿藤經過此地救起重傷武士。這武士就是左膳，從此左膳就待在阿藤開的射箭場擔任保鑣（用心棒），和阿藤同居。懶散過日的左膳成天在阿藤的碎碎唸及吵吵鬧鬧中度過。另一條線講柳生藩被幕府選中擔任日光東照宮修繕大任，柳生藩大騷動，但是遠在江戶入贅司馬道場的源三郎氣憤哥哥送他的結婚禮物只是一個骯髒舊茶壺（猿形壺），小氣到不行，一氣之下叫老婆萩乃小姐把它賣給收破爛的。

萩乃小姐把髒壺賣給路過的收舊貨茂三夫婦，茂三鄰居小朋友小安(武井 証)因為爺爺彌平從外頭帶回一隻金魚給他，高興過頭，跑跳嬉鬧中不慎打破玻璃金魚缸，慌亂之際，茂三拿出剛收到的猿形壺給小安裝金魚，小安才破涕為笑。從此小安與猿形壺、金魚形影不離。

不良旗本鈴川十郎等二人與七兵衛在阿藤的射箭場發生衝突，左膳出面處理故與旗本們結怨。旗本二人雖悻悻然離開，實則暗地跟蹤左膳想偷襲，殺不到左膳卻誤傷賣麵老頭彌平，彌平傷重不治，臨終前拜託左膳及阿藤照顧孫子小安，左膳及阿藤雖然百般不願，也只好勉強收留小安以及他片刻不離身的猿形壺。左膳與阿藤為了收不收養小安？要不要給他騎竹馬玩？要上私塾學文或是上道館學武？要不要護送他上學？等等生活教養瑣事天天吵得不可開交！但吵鬧後都有一個人自動妥協，而且不管吵什麼，證明他們這兩個面惡心善的人很在乎小安。

柳生源三郎也總算得知猿形壺的重要性，只好去江戶街頭亂逛大海撈針（江戶號稱有八百八町阿！）想找到收壺的舊貨商。源三郎路過射箭場看到裡面女侍阿久溫柔可愛，於是將找壺工作交給底下人，自己天天混射箭場找女侍阿久伺候樂不思蜀，並且與左膳、小安熟識。然紙包不住火，源三郎帶阿久逛街遊玩被老婆看見，醋桶踢翻，堂堂大老爺從此被禁足！

不良旗本不斷埋伏欲刺殺左膳，甚至找了浪人及殺手幫忙。柳生藩一直找不到壺，只好在江戶街頭貼告示重金懸賞。小安和同學錢莊家小孩拿錢莊大金幣來玩，不慎金幣被小偷搶走，左膳和阿藤只好答應興師問罪的錢莊家長負責賠償。左膳哪來的錢？只好利用高超武藝到處找道場麻煩，敲敲竹槓弄點錢。不知不覺中竟找到司馬道場來。而小安為了彌補自己丟錢的錯，打算抱著心愛的金魚壺去賣。劇情發展到最後皆大歡喜，不良旗本自食惡果，殺手浪人都命喪濡燕刀下，左膳弄到一大筆錢還債，柳生找到猿形壺，可是也意外發現小安竟然就是柳生藩主失散的私生子。小安和壺都必須送到柳生藩，滿懷不捨與離情，情同父母的左膳與阿藤只好含淚送別。

比較前述的小說情節及電影版概要，可以知道山中貞雄版（及2004年版）電影作了多大的變動！差不多更改掉小說的結構與個性，只取主線大綱。最重要的改變是對於左膳、阿藤、小安三人組成臨時家庭的細膩描寫；左膳性格大轉變（劍魔變成好好先生小市民）以及柳生源三郎從「伊賀暴君」變成虛有其表、風流愛玩、懼內懦弱的小丈夫！

想看劍鬥武打者應該會失望，因此片劍鬥場面雖有但不多。倒不如把它當作是一部以江戶庶民生活為背景的家庭倫理悲喜劇。例如阿藤的射箭場、撈金魚攤、騎竹馬、收舊貨、三味線彈唱、道場演武等等均是當年江戶庶民生活即景。而左膳阿藤小安三人臨時家庭的組成、衝突與親情正是本片重點，也是最好看的地方。有人將山中貞雄版比之為「武俠版的小津安二郎」，大概就是認為他的版本有如小津一樣在探討家庭倫理、人際關係的問題。不過我倒是認為比較像是「武俠版的男人真命苦」，雖講家庭倫理卻不像小津那麼嚴肅，問題沒那麼嚴重，有輕鬆幽默的小細節，有哭有笑，像是阿寅。

令人心酸的一段情節是左膳不知如何告訴小安他爺爺已死的實情。左膳很不安地問小安：「喂，小安，你已經算是男子漢了。你有沒有哭過？」小安說：「我是男子漢，我從沒哭過。」「真的？」「真的。」「那你很堅強喔。」「嗯，叔叔呢？」「我也是男子漢，我也不哭。」「那叔叔也很堅強嘛！」「嗯，那麼，小安真的沒哭過？」「其實只哭過一次。」「哪一次？」「我奶奶死掉那次。」這讓左膳無言了。下一幕左膳回到前廳，阿藤問他：「小安哭了嗎？」左膳氣沖沖地說：「不知道啦！」鏡頭再回到小安，只見一遠景、只見小安背影、孤零一人抱著金魚壺低頭啜泣。

日本電影學教授山本喜久男提到山中貞雄版受1932年美國片「淑女與紳士（Lady and Gent）」影響，同樣是講一個落寞的英雄，離開輝煌的事業，與成天吵鬧的妻管嚴一同用心培育養子。英雄雖然走下舞台，但是成為一個更有人性的小市民。所以伊賀暴君柳生源三郎要混在江戶小市民之中，左膳脫下傳奇性外衣成為專心照顧小安的好叔叔，連身價可撼動天下的猿形壺也降格成為裝金魚用的魚缸，由此可見山中貞雄的用心！這也成為山中貞雄的成就！雖然我個人是比較喜歡看舞台上凶狠打鬥的劍魔左膳，但是一個成天被嚴妻碎碎唸的左膳，一個真心疼愛（兒子）的左膳，卻比較令我有認同感！！嘿嘿！！

2004年版「丹下左膳—百萬兩之壺」電影官網：http://www.sazen2004.com/

註：本文部份資料引用自（日）山本喜久男著「日美歐比較電影史」，中國電影出版社出版，1999年1月初版2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