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幻泡影錄 by coolchet(苦茶)

國小畢業至今，已經幾年了？不敢去想、不敢去算。忍不住拿起筆來加加減減，得到的答案令我心驚！

這是漫長的人生。國小畢業之後，國中三年的壓抑、高中三年的風發、大學四年的狂放、當兵兩年的苦寂、入社會至今的奮鬥，一路走來，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都過得平凡但是不簡單。

這也是短暫的人生。一天一天混過，流年暗中偷換，竟然幾十年光陰就這麼流掉。國小一同畢業的同班同學們，是不是同樣仍在地球某個角落努力活著？曾經教導過我的老師們是否早已退休並且過著安適的日子？甚至，旦夕禍福，朝花夕拾，會不會有些同學老師已經不在人世了？而其中很多人即使健在，終我們一生是再也不會見到面了。

看完木下惠介導演的「二十四隻眼睛（二十四の瞳）」，讓我的心情大起大落，哭之笑之，並且隨著片中一首首熟悉的歌曲，帶我飄回塵封的小學往事。

二十四の瞳，日本松竹大船製作，1954年發行，木下惠介監督，由號稱日本映畫最高演技派女優高峰秀子主演（大石老師），並由笠智衆（男老師）、田村高廣（田村正和的哥哥；飾演成年的岡田磯吉，眼睛瞎掉那位）、月丘夢路（成年的香川マスノ，家里開料亭，主唱沙灘之歌那位）等人共同演出。

1954年那年日本影壇出現很多強片、大片，例如超級經典怪獸片「哥吉拉」、超級經典殿堂片「七武士」，都是至今膾炙人口的，但是日本最權威「電影旬報」電影獎選出來1954年度最佳日本電影就是這部「二十四の瞳」。

故事講的是昭和初年，日本瀨戶內海窮苦的小豆島上，一位小學女老師與12位學生之間橫跨20年的故事。劇情大要此處不必贅敍，請參見吾友PromLin兄的文章，有很詳盡介紹。

二十四の瞳12位同學中，好幾位都過著既艱苦又短暫的人生。但是以マツエ（松江）的故事最令人鼻酸。

女學生マツエ家里窮到買不起一個新飯盒，舊飯盒又髒又土，拿去學校用很難堪，マツエ向媽媽求，希望開學後可以幫她買一個全新的、鋁的、上面還要有一個百合花圖形的飯盒（打字到這裡，筆者眼眶都開始濕了）。無奈媽媽快要生寶寶，無法工作，只靠爸爸打工，真的沒錢，暫時沒辦法買給她。幾天之後，新學期開學了，媽媽生下妹妹，マツエ好高興，因為媽媽終於答應給她買一個百合花圖案飯盒，マツエ和大石老師研究，就給妹妹命名為百合。

沒想到媽媽產後身體狀況惡化，因此過世。マツエ必須照顧剛出生的妹妹，不能再繼續上學。大石老師來家里探望她，爸爸說マツエ不能上學，是無可奈何的事，他更擔心剛出生的寶寶沒有媽媽根本活不久。マツエ只能抱著妹妹哭。老師臨走前取出一件東西送給マツエ，那就是媽媽曾經答應要給她的，全新的、鋁的、上面還有一個百合花圖形的飯盒。老師說，等妹妹有人照顧後，マツエ一定要帶著這個新飯盒上學。

然マツエ辛苦的人生才剛開始。沒多久小妹妹也過世了。爸爸將マツエ送到外地去工作。大石老師毫不知情，是同學來說出這件事。大石為自己的無力感到悲傷。只能掩面而泣。常常上課時望著マツエ的空位子發呆。

幾個月後，學校舉辦畢業旅行，在觀光勝地大街的食堂里，大石遇見了忙碌工作的マツエ。大石很想跟マツエ好好聊聊了解她的近況，可是精明的老闆娘一直不給她機會，很客氣地給她軟釘子碰，大石自討沒趣，也只能跟マツエ寒喧兩句就告辭。老師一走，マツエ再也忍不住，從後門後巷衝出去想找老師，但看到昔日同學們圍繞著老師笑鬧的樣子，又讓她卻步，最後，渡輪載著老師和同學們離開，マツエ只能在岸邊跟隨船影亦步亦驅，邊望著遠去的船邊擦拭眼淚，終至放聲大哭。一個孤零零的小女孩面向大海背著鏡頭哭泣，看到這個畫面我已經心痛到極點。

監督木下惠介不作長篇大論，以短短的對話、短短的篇幅、簡潔的構圖及動聽的歌聲音樂全部組合，就把一個長達20年的故事說出來，功力十足。

例如片頭片尾的女老師騎單車畫面互相呼應、同樣在課堂點名因為時隔20年而產生的差異效果、藍天碧海青山默默無言的長鏡頭、悲苦的劇情中不忘放一些適當的輕鬆笑料、用守舊古板的男老師和年輕新潮的女老師作對照、讓瞎了眼的同學指認當年照片中每位同學的位置及動作以及前面敘述的マツエ的故事等等，都可以看到編劇及導演的功力。雖然有不少催人熱淚的情節，卻催得很自然，毫不煽情。就算是煽情，觀眾也心甘情願被他煽。

最可怕是女主角高峰秀子，從20多歲的美女演到40多歲的歐巴桑，從天真、受挫、妥協、反抗、無奈、認命、堅毅，其心境轉變、乃至眼神、說話聲調、走路姿態都呈現層層變化，遠非時下平庸演員刻意裝小裝老的那種演技可以相比。號稱「日本映畫最高演技派女優」或許誇張些，但是屬於一等一級的女優陣列則無疑！

這部電影有一點令我納悶，此片明顯同情共產主義知識份子，間接控訴白色恐怖，這種主題在當時日本的政治氣氛下可以拍嗎？50年代不正是白色恐怖盛行，美蘇冷戰的時代嗎？在台灣是不可能的，在美國恐怕也不行。為何日本可以？這要請教熟悉日本現代政治的專家幫我解答了。

最後要抱怨台版三區DVD製作，字幕錯誤百出，敝人雖不懂日語文，光是對照畫面效果字幕也知道和中文字幕有大差距，有些句子譯得也不甚通順。而畫質並未修復好，雜質雜訊一堆，可能是DVD原母帶的關係。

關於本片其他：

「二十四の瞳」原著小說有中譯本，書名：「二十四隻眼睛」，由實學社出版，孫智齡翻譯。

松竹電影公司曾在80年代重拍「二十四の瞳」，於1987年公開上映。這版由曾經擔任過多部「男人真命苦」系列及後來的「隱劍鬼之爪」等電影編劇工作、山田洋次長年的老搭檔－－朝間義隆監督。由田中裕子、武田鐵矢主演。

因為「二十四の瞳」電影太受觀眾歡迎了，竟然因此產生了一家「二十四の瞳映畫村」。位置就在香川県小豆郡小豆島町田浦，係利用1987年版拍電影搭的景留下來改建的。村裡設有原著小說作者壺井栄文学館，展出壺井栄生前用品及原手稿。還設了一間電影院播放電影「二十四の瞳」。此外免不了還有各種與電影相關的土產店供遊客瞎拼。

最近映畫村正在舉辦第5屆「二十四の瞳  岬文壇エッセイ（隨筆）募集」徵文比賽，頭獎獎金達到日幣20萬元！而評審委員竟然請到我最近很敬佩的小川洋子（第104回芥川賞受賞）！徵文規定要用400字稿紙，篇幅約3至4頁即可，電子郵件也可，但要求保持400字一頁。日本人還是喜歡手寫原稿，這個現象蠻有意思的。

除了映畫村，虛構的人物－－劇中的老師及學生們也可以被立碑立像，甚至作成郵票，可見日本人多麼喜愛這部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