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語術

為了讓自己放一個長假，暫時脫離某種工作的情境，數月前便盤算好了整個寒假都要到美國度過，更為了節省一點機票錢，機票便訂在除夕之前的一個星期。決定好日期之後，才跟爸媽說今年過年要到美國去，儘管知道爸媽不會反對，但開口之前還是猶豫了好久。

告訴媽媽要去美國過年時，她覺得這樣沒什麼關係，甚至還帶著我去百貨公司買些新衣服，方便我在出國玩時的穿著。我心裡愧疚地說：「可是這樣就害你們除夕晚上三缺一，打不成麻將了！」媽媽隨口說沒關係！她看綜藝節目就好了！

在祖母過世後的這些年裡，媽媽、姑姑、姑丈成為我們家裡最喜愛打牌的成員，反而是我跟弟弟現在總覺得打牌無趣，總藉口工作忙碌或寧可陪小孩玩，也不太想跟他們打牌，於是爸爸總成為三缺一時的最佳救火員。但我知道，媽媽打牌不是為了輸贏，而是為了大家在一起的感覺，除了牌桌外，還有多少機會是家人可以經常坐在一起一聊數小時的時刻。

於是，以往在過年那幾天，在姑姑沒有回來的日子裡，我總是樂於陪著媽媽打牌，這也是我們一家四口，鮮有坐在一起這麼長時間談話的機會，平常吃飯最多不超過一個小時，其餘的談話雖然每個人都有參與，但也只能來來去去，沒有機會一起坐下來好好相談數小時。在打牌的那些時刻裡，輸贏不大、講話不多，但空氣中似乎慢慢凝聚一股氣氛，將我們彼此的味道交融在一起，也許麻將聲會隨著嬝嬝香煙一起飄到天上的祖父母耳畔。此時總會感覺到愛打牌的爺爺奶奶也同在現場，每年過年的牌桌上總有一個人手氣特別好，我想一定是有爺爺奶奶加持吧！

可是，跟爸爸說要出國過年，便完全不是這麼回事！爸爸雖然也沒反對，也只是「噢！」的一聲表示知道了，但我聽得出話語聲中有一股失落感，我不知說些什麼，只能瑣瑣碎碎地說著訂那家航空公司機票便宜。想起那年陪著爸爸在醫院過年，儘管沒有在自己的家裡，卻仍然是一家四口一起，我在醫院幫爸爸在病房門口貼春聯，剛開完刀的爸爸還指導我把春聯貼正。那一刻我忽然厭惡起自己的自私，如果爸爸開口要我不去，我一定會二話不說答應，可是爸爸沒有開口，我也只能繼續偽裝成趕時髦出國過年的一分子，心裡有著說不出的複雜感受，因為我知道我不去會懊悔，去了又會歉疚。

隨著過年時間愈近，有時爸爸問我那一天出國去，我說了日期，爸爸會不經意說：怎麼那麼早呀！我心裡明白爸爸捨不得，卻也明白總有一天這個時刻會來到，再怎麼不捨，女兒總有離開爸爸羽翼的那一刻。直到出國前一天，到學校拿了一些書回來，恰巧從朋友那裡拿到好幾片最新的電影光碟，其實我自己並不愛看，但知道爸爸喜歡，於是請朋友燒給我，希望能讓爸爸過新年時在家至少比較不無聊一些。

拿回家以後，爸爸果然高興地不得了，小心翼翼地拿出四個新盒子裝起那四片盜版光碟，其實我心裡比爸爸還高興。看到每次我帶回來的東西，爸爸總小心翼翼珍藏著，去年從美國帶回來的西班牙糖果還沒有吃，放到快過期了也捨不得送人，每一個小小舉動都讓我感到父親從未說出口的愛與關心，讓我一直沈浸在這種父愛的溫暖下。不經意地提到友人說明天還可以拿到另一片新的電影光碟，可是我明天就出國了，爸爸居然隨口說，那能不能請他寄到我們家來？雖然知道爸爸只是隨口說說，他過年根本看不完這麼多片，那部電影等我回國後也可以拿到，但我還是一時衝動地想滿足爸爸任何一個小小願望，一如他滿足我的所有願望。

今年沒能在家陪父母過年，我心裡滿是歉意，雖然選擇出國另有別的理由與意義，父母也都能諒解，但總覺得為了自己讓父母覺得少了些什麼，心裡格外難受。特別是女兒與兒子的差別，父母總會心疼女兒是「嫁」出去的，我不想讓爸媽這樣覺得，即便有一天結婚了，我也沒有「嫁」到別人家裡去，我只是有另一個自己的家。

年的意義就在於家人團聚在一起，如果不可能讓每個家人都同時同地一起吃飯的話，於是平日經常相陪的另一半，在除夕的這一天，各自回家陪父母吃年夜飯應該也不為過，至少讓我們家在年夜飯後可以湊成一桌打麻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