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9月17日

無感生意

一群人在包廂,拿著麥克風,嘶吼著對唱,上班的時候,講話的力道都還不及這樣的十分之一。三坪大的空間,最亮的光線,來自於房間前頭的螢幕,一閃一閃,藍光橘光,映在人們的臉孔上,張大的嘴,跟隨字幕跳躍的紅點開闔著。 

沒有人發現他一杯接著一杯。他就坐在角落,不是點歌的那個座位,笑著。

笑什麼。這樣的場合,氣氛熾熱的忘了關心,每個人處理好自己該有的段落,拍手,喝采,跟唱,再來一杯。大家差一點忘了,一夥人是為了慶祝他高升而來的。 

今早,在晨會的時候,總經理在台上,對著底下的員工,講述著公司在不景氣的肅殺氣氛底下,掙出了一條生路,向著靈魂還在飄浮尚未回體的我們,談著未來的期許,他說了很多,我們站得很疲累,只希望電視不要再播放總經理極有感悟的大秦帝國,然後可以少講一些鑑古知今的歷史血證,我們好快回座位上啜飲一口提神咖啡。
 

在以為要散場之際,總經理提到了他。
 

大家要好好的向他學習,我們鼓勵年輕人,做得好的,就讓像他這樣的人向上游爭取位置,公司需要新血,汰弱留強。總經理字字鏗鏘地宣揚在組織存活的遊戲規則,好好的褒揚了他近期的表現。
 

在一群穿著灰黑的制服人群之中,他眼神呆直的望向台上一個小黑點,面無表情就像是在聽一個與他無關的名字與字句。人事公告了上頭指示的獎勵,不知這樣的曲折對他而言是什麼感覺。新人急欲想認識這個大會上表揚的對象,知曉的我們和他,好像都在閃避誰先開口的尷尬,是該恭喜,還是該嘆息,或者是安慰,都失去了情感表達的能力。最後,還是他先開口,唱歌,喝酒,吃飯。
 

無法處理的,在於,就在半年前,一張呈報的資遣名單上,十個人當中,也有著他的名字。
 

去年的金融海嘯,為圖生存,公司下了指示,各部門主管需要提報資遣對象。他的被提報,在於政治考量,原因是,他隸屬於另一個圈子,圈子在主管掌控範圍之外,擁有對立的色彩,被標示之後,人們看不到個人,看到的是身上的記號代表的是什麼被定義的立場。
 

立場來自於他不是隸屬部門的主管帶進來的人。
 

入門者與牽線人,這樣的劃分,如同舊時的奴役制度,它不透過彰顯的買賣,只消你透過誰進組織,牽引的過程像個火紋刺青的動作,無形中,頸項手臂上,就被烙印上人們站在那一邊的圖騰,判斷我們將以什麼立場說話。組織由一群未劃分領域的派別佔領著,在一場場會議上角力火拼著,辦公區域的大小視同領土說明權力範圍,或共生或同盟或對峙,利益得失全在心頭上的那把秤衡量著,割地求生,合縱聯盟,底限是求生,目的是謀利。誰說上班是來交心養性,一齣齣武林交戰的現代真人實境劇,每天在一小塊地方,一群人奮力的演出。
 

在組織變動中,他的部門被割讓,身為主角之一,但是,永遠是最晚被告知的一群。公司用月薪,買下人們的時間,八小時是名義,實則是由高層定義,在與工作相關的範圍,
MAIL BOX所有權是公司的,電腦上包含MSN的訊息也不容放過,說了什麼,記載著什麼,逃不過組織的眼睛,更別提今天所在的位置由此地調往人們所不知的遠方。他們用時薪數百元,買了人們的時間與身體,理所當然,還有他們想要人們的心靈空間,裡頭應當有忠誠。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可惜,現實有太多的例外,包含,部門整併之後,有許多人不是當事者想要的兵或將,而我們只是個凡人,凡人的內心,擁有過多的猜忌和不大的度量,不太能夠不看過去只想未來。
 

因此,在被割讓移交之後,無形烙印的圖騰,提醒著人們,他們其實是一籃燙手的餘孽,等著鏟除或收編,全看自己的表現。政治敏銳度高的人,不曾歷經中國的三反,卻個個想洗澡,洗去被定義的舊標籤,自我剖析反省舊時固守的頑抗立場,刷除昔日站在對面的他們所認為的爛瘡,面對新主的冷峻臉孔底下的懷疑與批判,只求能夠成為站在群體的一員。
 

而他,單純的以為,績效會代替嘴拙的他說話,能力可以讓他站得穩立場,所以,他不交際,他埋頭苦幹,做應該做的事,沾滿黑油的手試圖改善下掉的良率,一抬頭,卻是他在資遣的名單上。
 

恪盡職守,對公司負責。盡誰的職,負誰的責。長愈大,才發現,原來定義的範圍可以很廣泛。
 

他被留了下來。少數未捲入爭戰的第三者,與他有著私底下的交情,知道他能做事,會做事,在總經理心情不壞的時候,在生產上發生了一些小差錯而總經理急欲建言的時候,猶如處於第三世界的主管,向總經理要了他,他被調離了煙火仍重的戰區,繼續拼命。
 

消息,如戰後餘燼裡傳出煙哨味,摻入空氣細縫,傳散了開來。他未能理解處於故事其中的所有轉折,主角幾經擺弄到了現今的位置。有些事情,不知道的比較好。他抽著煙,哽著喉頭問著,做錯了什麼,他悶著頭說,總得要讓他知道他沒辦好什麼,得再加強什麼。
 

沒有為什麼。一顆躺在路上的小石子,礙眼的,似乎絆腳的在前頭杵著,隨腳的踢開。對方只是不想要你。答案其實就這麼簡單。
 

你可以說他幸運,某種程度,他算是靠著關係留下來,留著,持有機會證明著,他不是被組織否定的爛瘡。
 

這個被表揚的歡慶晚上,在黃立行的音浪歌聲中,他哭了。他還擁有哭泣的能力,這是一種幸福,擁有未被人性風化麻痺的知性感受,像個孩子一樣。
 

我們用大人的姿態,與他對坐。遞上面紙,看著他,想著距離上次,在職場上落淚,是什麼時候。好久以前的上世紀吧,我想著。我們也不安慰,只是點點頭,等著他擤出鼻涕,然後,繼續走在所謂長大的道路上。
 

社會裡所謂的歷練,就好像是一張巨大的篩網,歷經人群的撥弄擾動,濾出了人性的纖維顆粒,在沈澱過後,細看當中的顏色形狀。自己的,與別人的。每一次的震顫,你還來不及找尋自己,它就潛藏在事件的人性中,映照在收至眼眸深處的舉動裡,要的,不要的,你只得照單全收。
 

起初,抵擋不住它帶來的衝擊,張大著口,正面迎向它山雨欲來的摧毁,流著淚,啞口嚐著黃蓮的苦滋味,然後,所謂的經歷,就是如海浪的衝擊再來一次,我們學會一點一點排放承受的壓力,慢慢挑撿著人性的纖維顆粒裡自己要的收藏,心裡,那塊掙扎與傷心,漸漸像一條橡皮筋,經過時間、事件的拉扯,讓我們對於人性更加的保有彈性,可圈圍的範圍與日擴張,我們不再啞口,只是沈默,我們知道自己剩下些什麼,靜靜的看著愛恨貪嗔的變化,然後,聳聳肩,學會將承受的,旁觀的,看淡。
 

高段的,像個衝浪者,在浪頭上駕馭著腳下的浪板,享受乘浪之快;平凡如我們,隨潮汐浪上浪下的浮沈,最好不要成為海浪下的犠牲品,被淹沒在海水裡。我們接受職場的高低起伏像潮汐受月亮引力而漲退,這一切不過是自然法則所引起。所謂的自然,是為求生存或謀利的人性,漸漸,我們不覺得它有什麼,漸漸,我們對於組織上的一切行為,漠然。
 

像盲柳,春上村樹筆下創造出來的物質,卻真實的存在於現實之中。盲柳使人沈睡,蒼蠅的六隻觸腳沾粘著盲柳花粉,飛入耳管,讓人沈睡之後,一點一點啃食著我們體內的血肉。你看不到入侵的蒼蠅,嗅不到使人沈睡盲柳花粉的味道,分辨不出被吃食後只剩軀體的我們有什麼差異。侵蝕,開始於感覺,使人沈溺於無感之後,我們用外在瞞騙眾人包含自己的眼睛,慢慢讓入侵的蒼蠅在體內支配著我們的意欲,和意欲控制的行為。
 

於是,我們也無感的做起了生意,開始有了交易,不透露情緒,即便表現出生氣或者高興,那也是達到目的的工具,是一種算計,就連眼淚,也是經心的安排,在最適當的氣氛,掉下一滴剛剛好可以掛在臉頰上的淚水,在戰火底下獻出該有的犧牲品,當然,不是自己。
 

無感,甚至可以算是才華之一,因為,擁有這般能力沒那麼容易。
 

然後,我憶起,他問的,問心無愧,究竟得要付出多少的代價。現今,我有點懼怕要去找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Posted by cocodiary at 樂多Roodo! │15:04 │回應(2)引用(0)職場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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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無感」真的是才華之一,而且還是練成大內高手的最重要的天賦啊。
依稀記得本人的前前公司,也是因為我們幾個是經過「正常甄選程序」而不是由主流派大老給「帶進去的」,所以在公司決定要「精簡人力」的時候,我們就算全身上下脫光光也找不到任何一絲足以讓我們留下來的印記或刺青,再加上我們尚未練就「無感」的功夫,所以真的是在唉唉叫的靠夭聲中離開了那個前途其實不甚光明的公司...現在想想,我要是早一點看到你這篇文章,大概可以打包得比較瀟灑一點。(泣)
Posted by 瑪姬 at 2009年09月17日 17:01
Dear 瑪姬,
我了解,但不習慣,瀟灑的境界,很難。或許如此,來來回回走幾回之後,發現"家"的真實對照於現實的無感,顯得彌足珍貴。職場還是吸引我的,因為它充滿刺激和衝擊,起伏讓人感到過癮,若只能選其一,我是亳不猶豫選擇真實,畢竟,有什麼比得上孩子一句『我愛你』更另人滿足的呢。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09月21日 1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