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8月10日

我愚信

宋七力 接到她的電話,口氣興奮地說,朋友介紹鹿港一位孫大仙,假日時,她北上去了一趟。很準,花了錢和一天來回車程的時間,值得,是看卦象,建議我回婆婆家,可順道繞過去孫大仙那兒一趟。 

她判斷算命準或不準,多是以她還沒開口透露個人私事,對方就鐵口直斷的說她曾遭受到什麼苦難的事。成為第三者、被外遇、被倒會、狗屁倒灶的這些事情。
 

人不會沒事去算命,通常有事才想得知天意。事情一開始,是她想要知道她是不是狐狸精的命。

一起了算命的念頭,念頭就好像是收發頻率的天線一樣,打開了頻道,寬頻的接收器立即有無數種管道與經驗私相授受。紫微斗數,星座,手相,上廟抽籤,卜卦,還有,很不可思議的通靈。 

我對於無法眼見但神秘的事情充滿好奇,而且,無法抗拒。
 

一開始,她來到我的住處,兩頰緋紅,雙眼發亮,通報著說得知一個好地方,是朋友曾體驗的通靈。她轉述了朋友的經歷,活靈活現,內容很像是那時紅極一時的靈異節目『玫塊之夜』裡,異相者講述著凡人看不到第三度空間的故事,把我唬得一愣愣的。撥了個空,我騎著摩托車,載著她,尋著手畫地圖,到了人稱通靈大師-李師姐的地方。
 

那是一處在巷子裡的矮房民舍,沒有刺眼眩目的招牌,不在大馬路上,街巷名稱對於在這座城市土生土長的我也是初次認識。她轉述朋友的話,指示著說,到了某條馬路,右轉進巷子,直走二十公尺,看到有人群聚在外頭候著,就是那個地方。我們依著地圖和口述的指示,到了外觀一處很不起眼,甚至沒有出現任何天象,如彩虹上站著模糊人影(好比宋七力),的住家。
 

我們乖順的接續在人龍之後,成為長條中的一個點,候著。在飽受暑熱及蚊咬,和久站腳痠之後,她和我進入了房舍。
 

房舍裡頭就一個大廳,沒有茶几,一盞低燭光的日光燈透露著半明半暗的氣氛,有一種正準備通往第三度空間的詭譎。天花板上頭的風扇旋轉著,窒悶空氣在室內流動,供奉神明的檀香瀰漫,大廳裡,等候的人們不成秩序但規矩安靜的坐塑膠椅凳上。門是開著的,我們坐在李師姐通靈房間之外,下一個就輪到我們。
 

師姐的聲音低沈,頗有男聲的意味,裡頭有人低聲啜泣了起來,對話因為哭泣斷斷續續。外頭等待的我們,頭低著,眉鎖著,下意識絞著衣角,亳無精神的抿著嘴。房內傳來的哭泣聲響,不大,但是足以震動著屋內每一個人的耳膜,聽見如貓號的隱泣。她將冰冷的手,握在我的手臂上,我想,她是擔心有什麼未被意料的事將在下一刻被宣判,我們也都害怕,會不會是怨嘆命運竟是如此乖舛的下一個人。
 

師姐叫了她的名字,輪到她,與未來對話。
 

師姐穿了白色道袍,胸前掛了一串大佛珠,燙了個大捲頭,五官,很普通,平凡到她平常若是脫下道袍,沒戴佛珠,外出提著菜籃去菜市場買菜,你會以為她只是一個年近五十的中年婦女。
 

我看著師姐,好奇著,一個擁有和我們沒什麼二樣的對方,該如何證明,她確實可以得知天命;我們為何如此相信,她只消將兩手扶握在你的手上,就可以和你的靈體對話,就知道過去且看到未來。相信的力道,大到我們得去順從它,並推使你,選擇過完這場陌生人口中命定的生命。也或許,我們要的,是在得知天命之後,讓我們在疑惑於自我的選擇的時候,能夠得到一個第三者的安慰。
 

藉由神之名,得到力量,或是,慰藉。
 

所以,生活的荒誕,可以找到解釋,不解的侵襲,不再令人感到意外,好的,我們在某個走大運的流年期待,壞的,已有心理準備的告訴自己,好吧,那就來吧。我們少去計較,當初講的大運,晚了幾年到來,是因為命宮裡的太陽高照裡,有一小朵烏雲遮蔽,而這場人生裡的小雨,為何當初算命大師沒有預告;我們不去質疑,兩種不同的算命法講述的未來不一致的時候,那一邊才是對的,因為,我們總是能夠在異中求同,在命定之中,尋求我們所想聽到的希望,拼湊剪貼消去,集大成後,像手拉柸的泥土裡,捏出我們潛意識裡想要的人生模樣。
 

在師姐通靈之後,驗證了她的情婦命之後,她得到釋懷。「我這輩子就第三者的命。」一句話,對於道德良心的譴責,打一劑長效的麻醉藥,重重的注入她的意識,放下所有她扛在肩頭上的不安。
 

這道門,讓她開始了南征北討的算命之旅。
 

受孕的胚胎,該不該留下來,生產的時間,哪一個時辰可以旺父養母,面臨第四者的傷害,何時風暴才能夠停息,生意做不做得成,三點半的票軋不軋得過去,孩子的學業身體,伴侶事業的瓶頸,感情的困頓,生活的遭遇。她求神,卜卦,排命盤,改運,改名。
 

常有好幾次,她自覺快走不下去,廟裡的上籤,廟祝的解說,消除了她立即的憂鬱;坐了車,到了離家百里的小鎮,擷取了算命師對於她紫微斗數命格裡的右弼,得到這個月底過得了錢關的希望。
 

她在找尋著未來的同時,也在找一份旁人無法給予的同理。
 

在這一個小時的算命時間,她可以亳無顧忌的訴說感情上的挫敗,她把內心全數的苦悶憂慮,一股腦兒的宣洩在一位她不需要與之有感情關連但聽得明白她想表達意欲的陌生對象上,對方不會道德勸說,不會表示情感面的意見,不會主動表達令人有壓力的關心,如果還有下一次的會面,雙方不會對於情緒的失控試圖掩飾尷尬,重點是,不會公告周知。
 

這次,她從卜卦的孫大仙口中得知,人生的低潮,已至谷底,過去歷經多少辛苦,未來,就像海浪一般,將有相對的反作用力將生活帶向高潮,每走一步,都是踏向往上的階梯。說來,在這段漫長見不到底的低潮期,我們圍在她身邊的人,能夠幫忙做的,其實有限。我們有各自的家庭,生活有許多的細瑣,時間被分割的連自己也無法掌控,面對的煩惱挫折,自己的還沒講完,對方已急著開口也想宣洩,在還沒說的痛快之前,又為了處理日常瑣事匆匆道別。最後,能夠找到依偎的,就只剩自己。還有一個神通之人,或是神在之處。
 

她進入了人生的迷霧,在蠻荒森林裡,那些神諭,寫下來的天書,像座閃現著微光的燈塔,指引著她緩緩前進,給予她在寂寞時的陪伴,注入疲憊身軀一股生命力。她找到了一個如同心理醫師的對象,對方不僅同理,還會指點迷津,指引出一條含光的方向。只要她能得到我們給不了的慰藉,只要她能從其中的鐵口直斷語句中,得到希望的快樂,即便人們說我們是一群愚婦,我選擇相信,世上這些充滿玄妙而我無法理解的事情。
 

她的語句還沒說完,已睡了的孩子在房間裡頭喊暝,哭著大叫。我掛上電話,進門去安撫著。
 

可能又是被什麼驚嚇到。『什麼』。牛鬼蛇神,或者,床母、地神。之類的。
 

孩子已喊暝了二個晚上,我跟大
J說,明一早,帶小孩去收驚。一座神壇,道士穿著道服,頭戴小帽,手拿桃木劍,瞧著孩子,舞動著木劍,搖著鈴,燒著符咒,斬妖除魔。有時,道士會說是被不好的東西沾染到,有時,是被床母戲弄到。當然,有時有效,有時,收驚完之後,半夜小孩還是驚醒尖叫。 

如果,它可以減輕我們的苦痛,如果,它可以平息我們的憂慮,給予慰藉和力量,在科學理論之外,在無法擁有人定勝天的意志力之下,對於神,對於命,我選擇的是,如愚者般的相信。
 

照片引用自:
http://www.sungchili.com/big5/tbxx.jpg 鄉親啊,看見異象了沒?

Posted by cocodiary at 樂多Roodo! │08:57 │回應(3)引用(0)生活雜想
樂多分類:日記/一般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9713571
回應文章
「如果,它可以減輕我們的苦痛,如果,它可以平息我們的憂慮,給予慰藉和力量...」這的確是我最常禱告的時刻啊。
總覺得,如果是在平息個人的焦慮、茫然與不安,那麼,去找一個這樣的傾訴對象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如果想要「問」的關鍵問題牽涉到其他人的命運,我會避免去問一個陌生人。
我最不能理解的是,某些父母只因為某位陌生人的一句「這個孩子跟父母命格不合,會相剋」之類的,就把孩子視為魔鬼或猛獸,扔給親戚朋友「養大」,更爛的則是直接拋棄。
每次聽到生活周遭類似的案例,我就會在心裡詛咒那對父母:你們會覺得自己歹命,與其把責任怪在無辜的孩子身上,不如想想是不是因為自己的自私與殘忍才會造成這樣的命運。
拍謝,有點激動了,當媽之後,對於某些觀點的忍耐力突然降低了好幾倍。
Posted by 瑪姬 at 2009年08月10日 14:36
Dear 瑪姬,
話說,我也是那個被算命仙說我不是童養媳命,才被留在原生家庭中的一個啊,倒也不怨嘆,小時候,看著本來要成為養父的阿伯,會想,如果大人做了把我送給他的決定,我的人生又有何不同。

我沒有人定勝天的意志力,面對事情有時會軟弱不定,但我認同你的,人們是因為自己的自私與殘忍才會造成不幸的命運。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08月11日 12:44
私密回應
Posted at 2009年08月13日 23: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