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7月14日
尿騷味
阿摩尼亞味的嗆鼻，又濃又厚。來的時候，快且急，以為沾染了什麼，急忙地想要脫下一身的衣褲清洗，才發現其實剛洗了澡，僅穿著乾淨帶有香精味的內衣。未來得及尋獲它的來源地，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全然消散。 我想，我知道它來於何地。一個混和藥味、嘆息、埋怨和二胡哭調的房間，擺放著一具軀體，不近看，會以為這是已逝之人，身不動，氣息孱弱，只剩上下緩慢眨動的眼簾，還透露著一絲的生氣。很奇特，房間經常性的打掃，用著有薰衣草甜味的地板清潔劑來回拖洗，但是，藥味和尿騷味就是硬生的在甜味分子細縫裡，找到縫隙紋路的間隙，緊緊附著，取得位置，讓人一聞，就知道到了他的房間。
這是屬於他的味道，嗆鼻的侵略味覺，霸道的在腦部記憶體取得了一個你拔除不了的印記。即便現今房間裡的軀體已不在，裡頭的擺設全然清空，然而，每回路經郊外的公厠，或者家裡的馬桶沾了孩童的尿漬，不經意的嗅到阿摩尼亞類似氣息，就會想到他，和他的房間。
每回上下樓，勢必經過的房間，我們總是疾步快行，試圖用急促驅趕房間散發強大的存在感。在轉角下樓的瞬間，那一聲嘆息從屋內傳出，猶如他發現了我們，而我們像躲避時被捉包的尷尬，更加快步伐讓聲音脫離聽覺可接受到的範圍。
我們從來不知道要如何面對他。
從小，他就是一個口耳相傳之下，被妖魔化的巫師，有一張猙獰的臉孔，下垂的嘴角，凶惡的眼神隨時盯著你的言行，以及高分貝的喝阻咒罵。面對他的時候，頭永遠是低著的，頭皮被他尖長的指甲搓得發麻，他暗黑修長的影子全面籠罩在前方，就像是故事裡青面獠牙的惡靈，正施著魔法，一口一口吞噬著我們。所以，一聽到他的腳步聲，這群野孩子就一哄而散，正偷偷打開的電冰箱，冰棒還沒來得及找到，趕緊找地方躲藏。
當然，還有更多關於他的傳說。夜間熄燈後，偶爾會聽見大人低聲談論他的聲音，抱怨著在每個月的飯菜要給多少起了爭執的經過，小孩沒犯錯卻被他捏得手腳瘀青的不忍，有時更聽到大人的吵架聲，接著，有一方的低聲泣隱，另一方的沈默無言。裝睡偷聽的我，側著身，悶著頭，害怕得流著淚，幻想大人的爭吵會帶來想像不到的厄運。
在我們搬離之前，倒是什麼也沒有發生。冰棒有吃到幾次，冰箱和電視在一個尋常的午后發現都上了鎖，印證他果然是有法力的巫師，我們進攻亳無防備的廚櫃，木頭擦過軌道的聲音還是被他聽見，裡頭發青的土芒果因為他的咆哮又有一天時間可以熟化，孩子哄散時候，想的是明天得趁他午睡將芒果拿到手。
只是，隔天清晨，我就被抱著坐上小貨車，後頭有幾包一家子的衣褲，哥哥姐姐們坐在貨車後頭的木板上，我們興奮的當一次遠行，他站在門口看，忘了臉上有著什麼表情，我只記得，我們一群小孩難得開心得向他揮手道別。
距離的度量，對孩子而言，是一件奇妙的事情。住在現今開車三十分鐘內就可到達的那處揮別的地方，舊時，一行人浩浩蕩蕩搭著客運，到中繼站轉車，再步行，一路上，被大人催趕，嘮叨裡夾雜著恐嚇，以命令式的口吻，提醒我們不能做他可能會不喜歡的事，預告式的說明這趟過夜之旅，還沒到站，就有一堆的警告、禁止、責罵等著我們。我們沒有興奮與期待，因為，眼前就一張醜怪的臉，下垮的嘴角，瞪大的雙眼，在前頭等著。姐姐們瘪著嘴，滿臉不高興的在公車上嘟噥著說，幹嘛要住那裡，我總覺得他的住所太過遙遠，觸不及溫暖的家。
每年暑假有幾天是必需奉大人的安排去他那兒住上。它是一種儀式，分身代表本尊，回宮朝奉的意味濃厚，孩子代表著大人，試圖於共處一室的日子裡，聯絡著被疏忽的親情，串連起祖孫三代的關係。然而，平常日子所累積的印象中，大人的詞彙不經意的流入孩子的耳裡，聚集在腦海，形成一張張碎片，顏色大多是暗黑，畫面是他欺負著我們摯愛的親人，與他面對面，碎片恍如組合成一張拼圖，落實在生活上。他的不苟言笑，一出口必定嘶吼，印象碎片與現實相重疊，孩子們嚇得要不正襟危坐，要不逃逸無蹤，像個蠟像，或設法變成隱形人。
現在回想，他，猶如那個混和藥味、嘆息、埋怨和二胡哭調的房間，陰暗、沈重，我們只想逃離，從不知該如何面對。
在某個連假的日子裡，他住進我們家，家裡最大的主臥室的主人變成了他，像小時候就幾袋衣褲隨我們離開一樣，他也只拖著一個行李箱置於他將待上一輩子的房間。他下彎的嘴，大聲的說著，住一會兒，就走。應是說給我們聽，更像是要讓自己相信。我們已大了的孩子們，面面相覷，大人不發一語，他下彎的嘴角傳染著眾人，我頓時發現，基因遺傳，複刻在臉部下垮的肌肉上，一群大人小孩，像極了。
一年一年，那個房間，從一只行李箱，慢慢的，大同電鍋被放置在矮桌上，植栽多年的榕樹盆栽搬到房間外的陽台，上鎖的冰箱成了房間配件之一，他頭上多了好多的白頭髮，手上已拄著拐杖。
對於他，在我們長大離家後，透過電話，每回回家，總有已發生、正在發生的碎片，不讓我們有選擇的餘地，要我們繼續收集。雙方的角色扮演，始終如一，一個受委屈，另一個責罵，兩方卡在責任與傳統禮教之中，相互折磨，無法走開。
時間，彷彿從未間斷，像連續劇一樣，離開的年歲是中間歇息的廣告，多彩活潑卻極其短暫，眨個眼，主角各自走到廣告前在戲裡對峙的位置。他，與離開他的大人，在這些年，臉上皺紋多了，身形佝僂了，當年，低頭隱泣的大人，雖不哭，埋怨依舊，強勢的他，還是蠻橫，頤指氣使的手裡，多了根拐扙，試圖在日漸虛弱的身形裡，強化不再威武的氣勢。
生活，像是一個一個的滾輪，我們是隻白老鼠，被命運無形的手，放置在滾輪上，追逐著目標，賣力的隨滾輪的轉動奔跑。年輕的時候，我們主導著命運，選擇滾輪，決定何時轉換，只是，衰老是一處無法忤逆的齒輪，將我們在無氣力擺佈指使的時候，導引我們上去，繼續跑著，力氣虛無，宣告開始結束的權利握不在我們手上，於力竭時，腳步停了，終至末站。
然而，心理還未準備好的是，這一個滾輪，是終站。在上頭跑著的你，我，他，還以為，我們尚有選擇的氣力，所以，我們隨時準備道別。預見的分離，讓身陷在滾輪上跑得身心俱疲的人們，面對生活的摩擦，異常的憤怒，腦海裡一再想像排練著再見的姿態，是從今以後不再往來的決絶，或者，當做最後給對方一個永誌難忘的教訓。彼此相處的心情，從來不會是珍惜。
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的彼此，愈來愈像政論節目上，藍綠對峙的名嘴，噴潑著口水，對各自的支持者，講述著生活下的欺壓，舉證著對方罪惡的行徑，激動地揮舞著雙手，臉上表情極怒、極悲，從私底下的各自表述，漸漸演進為劍拔弩張的對嗆。圍繞在週遭的親友，或表態，或搖擺於兩者之間，中間選民的角色令人困擾，理性的評斷被所謂的親情給掩蓋，他們心靈的撫慰，在你選邊站的時候得到，倒不需要投票這麼正式的宣告，你只需要跟雙方的誰說上二句話，那就意味你靠向哪一邊。身為孩子的我們，在小時候面對他的時候，亳無猶疑的站在他的對面，倒也不需用言語撕裂彼此的情感，我們只是遠遠的站離他，或是，讓自己變成一個隱形人，在他的眼前，身處在同一個空間，卻彷彿我們不存在同一象限。
生活，是一件徹底殘忍的事，在他老邁的時候，狠狠地用吃喝拉撒，只要活著就逃不了的過程，來鞭笞著他與大人。
滾輪還是滾動著，只不過，他跑不了，走不動，他恆長地臥居於房間裡，或許，那一刻，他才知道，他下不來了，大人才了解，這一個滾輪，將引他走到終點站。大人用米麩稀飯餵食著他，輪椅取代攙扶，帶著上醫院曬太陽，澡沒法自個兒洗，衣服要大人穿上脫下，照料如嬰兒的他，不同的是，再三個月，嬰孩會從爬行站行至行走，他呢，將面對無隱私的與大人裸裎相見，尿布成為貼身的一部分，再也卸不下來。
他的時間是用倒著走的方式進行。
他可以一個禮拜不說一句話，然後用儲存這段時間的能量，集中於三分鐘，猛然爆發開來；經過漫長的冬雨季節，難得的一個晴日，讓大人用一上午的時間，打掃清理，揮禫曬被，棉被毛毯吸附著太陽暖熱清香之後，他任由他無法控制的排洩物，污穢整床，讓棉絮沾染了臭氣，而他，一聲不吭，收音機二胡哭調的音樂，填塞整個空間。
他用他的方式，發洩他的怒氣與憤恨。
大人埋著頭用清水沖洗他的身體，用力的刷著被套上的黃漬，戴著手套的手不由自主的顫抖，使出最大的力氣搓著一地的衣物，不用洗衣機，以雙手，擰乾一床的被單，青筋浮現在手背，長期緊咬著上下顎讓大臼齒深陷於齒齦之中，嘴裡喃唸著，上輩子的債，這輩子就還完了吧，還完了吧。然後，拿起薰衣草甜味的地板清潔劑來回拖洗，再放上一盒新的室內芳香劑，然而，尿屎騷味還是硬生的在甜味分子細縫裡，找到縫隙紋路的間隙，緊緊附著，取得位置。
那一天，雨像發過脾氣的孩子，使性子使出一身的疲累，停了，不再下了。太陽光線從層層積累的雲層裡，透出了光，心情頓時清爽。他很配合的將那一碗米麩喝得精光，乖順的讓大人清洗身體，全身裹上一層肥皂香，以往吃藥流得一身的濕，難得的乾淨清爽，還是聽二胡，但是，這次選的不是哭調。大人比往常更早結束料理他的事情，騎著摩托車外出辦事，家裡，靜寂得只剩從他房裡流洩出來的樂音。躺在床上的身體，突然被填充了力氣，他起了身，趨前想靠近可供移動的輪椅，想坐上去，看看暖黃的太陽。一起身，重心不穩，雙手捉了個空，跌下床，在大人還來不及進門，也或者，他終於找到一個方式可以從滾輪下來，在這個房間，他走到了人生的終點站。
法事的最後一天，我上樓拿皮包，準備著等會兒隨靈車前往火葬場。在往二樓的樓梯間，聞到一陣濃郁的尿騷味，剎時，我以為他還在那個房間，下意識地加快腳步，想要急速經過，試圖忽視他的存在感，眼角一瞥，空盪的床，沒有氣息的房間，才提醒我，現實裡，他早已不在。
不在嗎，或者是，他還在徘徊。有什麼讓他仍留置不去的呢，這個地方，我以為，他一直想離開。
我向大人說出我聞到他的味道，大人說，前一天半夜睡夢中，他有回來。他的嘴角不再下垂，手沒拄拐杖，身體健朗，語氣溫和向著大人講著，多謝。大人說，就這二個字，說完，他就不見了。大人的眼眶泛紅，難忍激動，深吸了幾口氣後，喃喃唸著，還完了吧，債，還完了吧。大人身一轉，擦著淚，駝著背，拿著金紙，到外頭燒著，望著灰飛火光，表情浮現著面對他從未有的釋然。
而今，我又嗅到了他的味道，這一股阿摩尼亞味嗆鼻的尿騷味。是他回來了嗎，他還走不完輪迴嗎，或是，他只是想回來看看。這次，我想知道，是否，他有什麼話想說而還沒有說完。
圖片引自：http://imagecache.allposters.com/images/pic/SSPOD/SuperStock_866-3538~Old-Man-Walking-in-a-Rye-Field-Posters.jpg
每回上下樓，勢必經過的房間，我們總是疾步快行，試圖用急促驅趕房間散發強大的存在感。在轉角下樓的瞬間，那一聲嘆息從屋內傳出，猶如他發現了我們，而我們像躲避時被捉包的尷尬，更加快步伐讓聲音脫離聽覺可接受到的範圍。
我們從來不知道要如何面對他。
從小，他就是一個口耳相傳之下，被妖魔化的巫師，有一張猙獰的臉孔，下垂的嘴角，凶惡的眼神隨時盯著你的言行，以及高分貝的喝阻咒罵。面對他的時候，頭永遠是低著的，頭皮被他尖長的指甲搓得發麻，他暗黑修長的影子全面籠罩在前方，就像是故事裡青面獠牙的惡靈，正施著魔法，一口一口吞噬著我們。所以，一聽到他的腳步聲，這群野孩子就一哄而散，正偷偷打開的電冰箱，冰棒還沒來得及找到，趕緊找地方躲藏。
當然，還有更多關於他的傳說。夜間熄燈後，偶爾會聽見大人低聲談論他的聲音，抱怨著在每個月的飯菜要給多少起了爭執的經過，小孩沒犯錯卻被他捏得手腳瘀青的不忍，有時更聽到大人的吵架聲，接著，有一方的低聲泣隱，另一方的沈默無言。裝睡偷聽的我，側著身，悶著頭，害怕得流著淚，幻想大人的爭吵會帶來想像不到的厄運。
在我們搬離之前，倒是什麼也沒有發生。冰棒有吃到幾次，冰箱和電視在一個尋常的午后發現都上了鎖，印證他果然是有法力的巫師，我們進攻亳無防備的廚櫃，木頭擦過軌道的聲音還是被他聽見，裡頭發青的土芒果因為他的咆哮又有一天時間可以熟化，孩子哄散時候，想的是明天得趁他午睡將芒果拿到手。
只是，隔天清晨，我就被抱著坐上小貨車，後頭有幾包一家子的衣褲，哥哥姐姐們坐在貨車後頭的木板上，我們興奮的當一次遠行，他站在門口看，忘了臉上有著什麼表情，我只記得，我們一群小孩難得開心得向他揮手道別。
距離的度量，對孩子而言，是一件奇妙的事情。住在現今開車三十分鐘內就可到達的那處揮別的地方，舊時，一行人浩浩蕩蕩搭著客運，到中繼站轉車，再步行，一路上，被大人催趕，嘮叨裡夾雜著恐嚇，以命令式的口吻，提醒我們不能做他可能會不喜歡的事，預告式的說明這趟過夜之旅，還沒到站，就有一堆的警告、禁止、責罵等著我們。我們沒有興奮與期待，因為，眼前就一張醜怪的臉，下垮的嘴角，瞪大的雙眼，在前頭等著。姐姐們瘪著嘴，滿臉不高興的在公車上嘟噥著說，幹嘛要住那裡，我總覺得他的住所太過遙遠，觸不及溫暖的家。
每年暑假有幾天是必需奉大人的安排去他那兒住上。它是一種儀式，分身代表本尊，回宮朝奉的意味濃厚，孩子代表著大人，試圖於共處一室的日子裡，聯絡著被疏忽的親情，串連起祖孫三代的關係。然而，平常日子所累積的印象中，大人的詞彙不經意的流入孩子的耳裡，聚集在腦海，形成一張張碎片，顏色大多是暗黑，畫面是他欺負著我們摯愛的親人，與他面對面，碎片恍如組合成一張拼圖，落實在生活上。他的不苟言笑，一出口必定嘶吼，印象碎片與現實相重疊，孩子們嚇得要不正襟危坐，要不逃逸無蹤，像個蠟像，或設法變成隱形人。
現在回想，他，猶如那個混和藥味、嘆息、埋怨和二胡哭調的房間，陰暗、沈重，我們只想逃離，從不知該如何面對。
在某個連假的日子裡，他住進我們家，家裡最大的主臥室的主人變成了他，像小時候就幾袋衣褲隨我們離開一樣，他也只拖著一個行李箱置於他將待上一輩子的房間。他下彎的嘴，大聲的說著，住一會兒，就走。應是說給我們聽，更像是要讓自己相信。我們已大了的孩子們，面面相覷，大人不發一語，他下彎的嘴角傳染著眾人，我頓時發現，基因遺傳，複刻在臉部下垮的肌肉上，一群大人小孩，像極了。
一年一年，那個房間，從一只行李箱，慢慢的，大同電鍋被放置在矮桌上，植栽多年的榕樹盆栽搬到房間外的陽台，上鎖的冰箱成了房間配件之一，他頭上多了好多的白頭髮，手上已拄著拐杖。
對於他，在我們長大離家後，透過電話，每回回家，總有已發生、正在發生的碎片，不讓我們有選擇的餘地，要我們繼續收集。雙方的角色扮演，始終如一，一個受委屈，另一個責罵，兩方卡在責任與傳統禮教之中，相互折磨，無法走開。
時間，彷彿從未間斷，像連續劇一樣，離開的年歲是中間歇息的廣告，多彩活潑卻極其短暫，眨個眼，主角各自走到廣告前在戲裡對峙的位置。他，與離開他的大人，在這些年，臉上皺紋多了，身形佝僂了，當年，低頭隱泣的大人，雖不哭，埋怨依舊，強勢的他，還是蠻橫，頤指氣使的手裡，多了根拐扙，試圖在日漸虛弱的身形裡，強化不再威武的氣勢。
生活，像是一個一個的滾輪，我們是隻白老鼠，被命運無形的手，放置在滾輪上，追逐著目標，賣力的隨滾輪的轉動奔跑。年輕的時候，我們主導著命運，選擇滾輪，決定何時轉換，只是，衰老是一處無法忤逆的齒輪，將我們在無氣力擺佈指使的時候，導引我們上去，繼續跑著，力氣虛無，宣告開始結束的權利握不在我們手上，於力竭時，腳步停了，終至末站。
然而，心理還未準備好的是，這一個滾輪，是終站。在上頭跑著的你，我，他，還以為，我們尚有選擇的氣力，所以，我們隨時準備道別。預見的分離，讓身陷在滾輪上跑得身心俱疲的人們，面對生活的摩擦，異常的憤怒，腦海裡一再想像排練著再見的姿態，是從今以後不再往來的決絶，或者，當做最後給對方一個永誌難忘的教訓。彼此相處的心情，從來不會是珍惜。
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的彼此，愈來愈像政論節目上，藍綠對峙的名嘴，噴潑著口水，對各自的支持者，講述著生活下的欺壓，舉證著對方罪惡的行徑，激動地揮舞著雙手，臉上表情極怒、極悲，從私底下的各自表述，漸漸演進為劍拔弩張的對嗆。圍繞在週遭的親友，或表態，或搖擺於兩者之間，中間選民的角色令人困擾，理性的評斷被所謂的親情給掩蓋，他們心靈的撫慰，在你選邊站的時候得到，倒不需要投票這麼正式的宣告，你只需要跟雙方的誰說上二句話，那就意味你靠向哪一邊。身為孩子的我們，在小時候面對他的時候，亳無猶疑的站在他的對面，倒也不需用言語撕裂彼此的情感，我們只是遠遠的站離他，或是，讓自己變成一個隱形人，在他的眼前，身處在同一個空間，卻彷彿我們不存在同一象限。
生活，是一件徹底殘忍的事，在他老邁的時候，狠狠地用吃喝拉撒，只要活著就逃不了的過程，來鞭笞著他與大人。
滾輪還是滾動著，只不過，他跑不了，走不動，他恆長地臥居於房間裡，或許，那一刻，他才知道，他下不來了，大人才了解，這一個滾輪，將引他走到終點站。大人用米麩稀飯餵食著他，輪椅取代攙扶，帶著上醫院曬太陽，澡沒法自個兒洗，衣服要大人穿上脫下，照料如嬰兒的他，不同的是，再三個月，嬰孩會從爬行站行至行走，他呢，將面對無隱私的與大人裸裎相見，尿布成為貼身的一部分，再也卸不下來。
他的時間是用倒著走的方式進行。
他可以一個禮拜不說一句話，然後用儲存這段時間的能量，集中於三分鐘，猛然爆發開來；經過漫長的冬雨季節，難得的一個晴日，讓大人用一上午的時間，打掃清理，揮禫曬被，棉被毛毯吸附著太陽暖熱清香之後，他任由他無法控制的排洩物，污穢整床，讓棉絮沾染了臭氣，而他，一聲不吭，收音機二胡哭調的音樂，填塞整個空間。
他用他的方式，發洩他的怒氣與憤恨。
大人埋著頭用清水沖洗他的身體，用力的刷著被套上的黃漬，戴著手套的手不由自主的顫抖，使出最大的力氣搓著一地的衣物，不用洗衣機，以雙手，擰乾一床的被單，青筋浮現在手背，長期緊咬著上下顎讓大臼齒深陷於齒齦之中，嘴裡喃唸著，上輩子的債，這輩子就還完了吧，還完了吧。然後，拿起薰衣草甜味的地板清潔劑來回拖洗，再放上一盒新的室內芳香劑，然而，尿屎騷味還是硬生的在甜味分子細縫裡，找到縫隙紋路的間隙，緊緊附著，取得位置。
那一天，雨像發過脾氣的孩子，使性子使出一身的疲累，停了，不再下了。太陽光線從層層積累的雲層裡，透出了光，心情頓時清爽。他很配合的將那一碗米麩喝得精光，乖順的讓大人清洗身體，全身裹上一層肥皂香，以往吃藥流得一身的濕，難得的乾淨清爽，還是聽二胡，但是，這次選的不是哭調。大人比往常更早結束料理他的事情，騎著摩托車外出辦事，家裡，靜寂得只剩從他房裡流洩出來的樂音。躺在床上的身體，突然被填充了力氣，他起了身，趨前想靠近可供移動的輪椅，想坐上去，看看暖黃的太陽。一起身，重心不穩，雙手捉了個空，跌下床，在大人還來不及進門，也或者，他終於找到一個方式可以從滾輪下來，在這個房間，他走到了人生的終點站。
法事的最後一天，我上樓拿皮包，準備著等會兒隨靈車前往火葬場。在往二樓的樓梯間，聞到一陣濃郁的尿騷味，剎時，我以為他還在那個房間，下意識地加快腳步，想要急速經過，試圖忽視他的存在感，眼角一瞥，空盪的床，沒有氣息的房間，才提醒我，現實裡，他早已不在。
不在嗎，或者是，他還在徘徊。有什麼讓他仍留置不去的呢，這個地方，我以為，他一直想離開。
我向大人說出我聞到他的味道，大人說，前一天半夜睡夢中，他有回來。他的嘴角不再下垂，手沒拄拐杖，身體健朗，語氣溫和向著大人講著，多謝。大人說，就這二個字，說完，他就不見了。大人的眼眶泛紅，難忍激動，深吸了幾口氣後，喃喃唸著，還完了吧，債，還完了吧。大人身一轉，擦著淚，駝著背，拿著金紙，到外頭燒著，望著灰飛火光，表情浮現著面對他從未有的釋然。
而今，我又嗅到了他的味道，這一股阿摩尼亞味嗆鼻的尿騷味。是他回來了嗎，他還走不完輪迴嗎，或是，他只是想回來看看。這次，我想知道，是否，他有什麼話想說而還沒有說完。
圖片引自：http://imagecache.allposters.com/images/pic/SSPOD/SuperStock_866-3538~Old-Man-Walking-in-a-Rye-Field-Posters.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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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前天晚上看了「明日的記憶」DVD，哭得我差點站不起來。老公以為我想的是我跟他年老時的景象，我告訴他我想到的是娘家的爸媽。這是我第一次，很明確的在心裡祈禱：如果，爸媽哪一天真的要離開了，我希望他們能有這個福氣一起走，不然，我會非常非常捨不得獨自留下來的那一個。
我媽常常向上天祈禱：讓她身體健康、硬朗地走到最後一天。讓她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服侍，不給任何人帶來麻煩，自在、滿足而且尊嚴地離開。
第一次聽她說的時候，我覺得很難過。現在，我覺得她是一個非常有智慧的長輩。
我媽常常向上天祈禱：讓她身體健康、硬朗地走到最後一天。讓她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服侍，不給任何人帶來麻煩，自在、滿足而且尊嚴地離開。
第一次聽她說的時候，我覺得很難過。現在，我覺得她是一個非常有智慧的長輩。
Posted by 瑪姬
at 2009年07月14日 13:17
Dear 瑪姬，
很多人跟我提過「明日的記憶」，他們說，一定要隨手準備衛生紙。這麼感人，改天我來瞧瞧。
我們的年紀，都慢慢走到要擔心父母的身體，他們處理過上一輩的衰老，或許了解到那種無行為能力的苦，總擔心害怕自己會走著相同的路吧，我母親也跟妳母親一樣，常在祈禱好好的走，不要折磨。
說也有趣，以前怕鬼的，在聞到尿騷味，想說是否是我阿公回來，對於另一空間的靈，是自己的親人，竟不恐懼，只是默唸著：如果有感應到的話，請不要嚇我和孩子們。我就這麼對他說。
很多人跟我提過「明日的記憶」，他們說，一定要隨手準備衛生紙。這麼感人，改天我來瞧瞧。
我們的年紀，都慢慢走到要擔心父母的身體，他們處理過上一輩的衰老，或許了解到那種無行為能力的苦，總擔心害怕自己會走著相同的路吧，我母親也跟妳母親一樣，常在祈禱好好的走，不要折磨。
說也有趣，以前怕鬼的，在聞到尿騷味，想說是否是我阿公回來，對於另一空間的靈，是自己的親人，竟不恐懼，只是默唸著：如果有感應到的話，請不要嚇我和孩子們。我就這麼對他說。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07月15日 1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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