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7月2日

野狼,老樹

老樹 玻璃杯裡,水微微的冒泡著,如珠璃的泡沫附著在雪白的假牙上頭,彷如訴說命運的水晶球,透露著的訊息是關於父親。 

幾年前的某天,在流理台上看到玻璃杯,一邊刷牙,一邊趨前盯著裡頭的假牙瞧,好奇上下二排整齊的貝齒齒模來自於誰。外頭的父親敲了門,進來和我一起刷牙,只見他拿起杯子裡頭的牙齒,哼著歌,我才看見他上下唇因沒支撐已略微塌陷。
 

那時,我有點激動的跟三姐講述父親已是滿口假牙之人,反倒被她取笑這麼一點事情就大驚小怪。她說,六十好幾的年歲,這不是一件奇異的事。那陣子,崑濱伯正紅,電視上映著一位臉上佈滿皺紋、臉龐被曬得紅通黝黑的阿伯,頭頂斗笠,斗笠下閃現著期待神色,靦腆的對著鏡頭,用台語講述著希望。三姐指著電視,說著再過幾年,父親應該就到崑濱伯差不多的歲數。

我拿著面紙,擦著眼淚,眼眶紅著,看著螢幕上,崑濱伯豁達談笑,我從沒想過,父親會有老邁的一天,而我的眼淚,搞不清是為了老伯無米之樂感動,還是為了發現錯過父親這幾十年來的積累歲月而難過。 

我可以對著電視機,為了劇情或者一個陌生臉孔,大肆的渲洩情感,卻羞於在家人面前,說明這些淚水,只是流露對他們的感受。離家久了,總是這樣。一個月大概一次的電話聯絡,在外頭發生的事情,家人也不見得了解,我講述著一段時間的悲喜遭遇,距離和時間提供間隔空白裡的想像,快樂被擴張,困頓也同樣被渲染,久了,有經驗了,就報喜不報憂,有關淚水的事情,單純就留給自己。這是第一次為了父親掉眼淚,哭得有點莫名其妙,在三姐面前,為了掩飾突然衝過頭的心酸,一直喃喃唸著,哎啊,崑濱伯這片子,拍得真感人。
 

對父親的印象,還停留在他騎著野狼,我坐在後頭,抱著他的腰,聞著他一天辛苦揮汗工作後的汗酸味。他載著我,去收帳,然後,返回家的途中,繞到巷口的豆漿店,點一碗熱騰加蛋黃的豆漿,和二片白土司,偷吃著宵夜。我很喜歡將乾潤的土司,一小片一小片的撕下,沾著豆漿,再和著白砂糖,一口咬下吸飽著黃豆汁液的麵包,上頭裹著一顆顆晶瑩糖衣,滿嘴的豆味甜香。回家後,未來得及睡著的姐姐們,聽到野狼的摩托車回來的聲音,趕緊下床,跑到外頭,圍著我,仔細檢查身上有無豆漿汁液,或是叫我張嘴,聞著齒縫是否留著宵夜殘餘痕跡。
 

三姐經常用吃味的口氣說,父親對我最偏心。
 

她說,只有我可以等父親工作結束到深夜,只有我可以跟去吃宵夜,還有父親只陪過我到學校上學。
 

由於母親的明快俐落,依著事情該怎麼處理就怎麼做的原則,全家小孩一視同仁,晚於入學年歲規定二個月的我,在她的理智分析下,被送去早讀。全家講著閩南語的環境,一入學,老師揮舞著藤條,說著我聽不懂的國語,交待的事情無一理解,下課鐘響就牽著鄰居阿姨的手和她的小孩一同回家。過了一個與以前無異的週末,下週一,被老師用很粗的藤條打了三下,原因是,上禮拜老師交待的作業,我一個字也沒寫。
 

然後,在認為學校的老師其實是會打人的虎姑婆之後,每天早上,一穿上制服,就猶如要天人永別般,在家狠狠的哭了起來。母親的個性不許妥協,其實是因為學費也繳了,容不得浪費,硬拉著我出門上學,父親不語,牽著我,蹲下身,問我,阿妹,要不要背。就這樣,父親背著我,走到那台帥氣的野狼,放我在後座,我捉起他的汗衫,擦了擦眼淚,他轉動著車鑰匙,發動引擎,我抱著他,將臉靠在他厚實的背脊上。
 

一路上,坐在他後頭,常常沒什麼話說,父親哼著流行的閩南歌曲,在工廠廝混的我,聽著廣播學會的曲調,也就跟著唱了起來。唱著唱著,喉頭啜泣的哽咽聲被高聲的假音取代,掛在臉頰的淚水,在熾熱陽光照射之下,蒸發於空氣中。我們一曲一曲的哼著唱著,父親拍著環抱他的腰的小手,打著拍子,等著紅燈的時候,轉過頭向我說,阿妹,長大可以當歌星囉。他的話,我信以為真,在家總拿著母親打人的棍子充當麥克風,練習著那時當紅的『一支小雨傘』,想像有一天,我是百萬大明星。
 

前些時候,一家人吃飯,講著以前的事,我入學時候哭哭啼啼的模樣又被拿出來取笑,三姐還說,那個時候,每到要寫功課,我就緊張得不得了,深怕老師交待的作業沒做好,又被修理,然後,父親為了不讓我受怕,去了一趟學校,找老師『聊聊』。三姐還是吃味的說,父親啊,只為了我到過學校。
 

我問父親,聊些什麼啊,父親笑了笑,搖著頭說,不記得了。母親接著話,用她的金頭腦,回憶著說,你有沒有印象,國小一年級自那次入學之後,你再也沒有被打,你老爸見了老師之後,帶了話回來,他說呢,老師會留意你的狀況,如果還是沒法適應早讀,註冊費就算了,阿妹就還是先待在家,明年再去上學。伊啊,不甘你哭。母親如是說。
 

聽說,父親這麼背著我,坐上他的野狼機車,送我上學,維持了一段時間。忙碌於工廠,為填飽一家數口的壓力落在肩頭上的他們,其實是沒有時間為了賺錢之外的事情打轉,因此母親總是嘮叨唸著我怎麼還這麼撒嬌,而父親就幫我說著,她還小。然後,母親轉身去忙著工作,父親就載著我,放下手邊的事情,將我送到另一個世界,即便這個世界,將使我成長,而長成的我,即將離他遠去。
 

小學三年級,我學會認路,自己走路上下學,國中一年級,開始騎著腳踏車去我想到的地方。騎車的時候,還是唱歌,歌曲是父親視為靡靡之音的『玻璃心』,遇到事情,不再哭泣,被老師甩了耳光,也不吭聲,我進了合唱團,父親稱讚我就是一個可以當歌星的料,而我彆扭得再也不和他一起哼唱。
 

時間的節奏和步調,快得在還沒意識到它的速度,它就硬生地落在我的胸部上,荷爾蒙的分泌讓我害羞地不敢再緊抱著父親的背膀。
 

之後,鮮少坐著野狼,即便坐在後座,也是雙手往後捉著野狼機車的橫桿,使力的,小心的,不讓身體碰到父親,不讓他發現時間在我身體長成的痕跡;再幾年之後,野狼因老舊被父親賣給中古車行,它的身價僅剩能夠吃碗陽春麵外加一盤切仔料的百元大鈔;過一陣子,家裡多了一台發財小貨車,放暑假的時候,考到駕照的我,坐上駕駛座,看著地圖,幫著家裡送貨,父親呢,坐在旁邊,一樣哼著台語小調,廣播頻率還是賣膏藥的地方電台。
 

然後,我去到了一個野狼不曾去過的遠方。在那裡,五彩的霓虹閃爍,調酒取代了豆漿,不再喊著委屈,掉淚是一種不專業的示弱表現,工作上反映的薪水得以讓我每個月拿錢回家,我的視線越過他,看著充滿未來的遠方,找尋到另一個讓我靠著歇息的背脊。
 

漸漸,眼淚由我的眼,轉移到他的眶。他極容易感動,還有感傷。
 

母親說,在我大學考研究所的時候,閉關唸書並獨自承受壓力,曾寫了一封信給他,現今,信紙已黃,折線經時間的磨損形成一處極易破損的開端,他仍時常從保險箱裡拿出來,看著,然後,在房子裡的角落紅著眼眶。在我披著婚紗的前一個晚上,父親拿出我幼時的照片,在夜裡點起枱燈,看著我一張一張從小到大的影像,隔天眼睛腫得像核桃,大夥兒忙於迎娶宴客事宜,他一個主婚人,被人們拖著來來去去,像失了魂般,只是沒人能有餘裕處理他的情緒。我順利產下小孩之後,一個下午已讓我恢復活力,下床游走並吃起月子餐的點心,三姐打了電話說,父親聽到我痛了七個小時,感動又擔心的想,這一趟生產之旅,我又吃了苦,讓他又掉了眼淚,然而,隔天他來探房,一股沒事樣,趕著母親放了東西快走,免得打擾我休息。
 

在時間裡頭,我趕忙著成長、成熟、成家,拼命地追趕著有意或無意落在我身上的一切,在這數十年的歲月裡,父親的生命裡,除了野狼之外,多了什麼,又少了什麼。當我計較著生命的損益表上頭,得到與失去,鏡眶後頭的眼睛望著父親,發現處於家庭的變化、事業的轉變、與人生起伏之中的他,多了皺紋,還是一樣的沈默,對我有了等待,等著我的電話,常常問,什麼時候回家,還是提醒,下高速公路要怎麼走,擔心他的小女兒在認路的這個部分忘了長大,沒有他的帶領可能會迷路。
 

現今,他的頭髮,從以前彪丿俊俏的電棒燙小捲毛,隨著髮線愈來愈後退,理成了三分平頭,他的牙齒少了幾根,好吧,實際是上下二排,身上開始攜帶著慢性病的處方箋和藥包。他的身體,彷彿被一隻隱形的歲月蛀蟲,從中心,緩緩地、慢慢地、一口口地,啃蝕著,有一天,也許在風雨雷動的時候,或許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清晨,是時候,也或者,無預警的,頹圮,倒下。
 

偶爾我還是獨自輕唱著『惜別的海岸』,聞到幼時倚在他背脊上的汗水味,任性地不管他皺紋橫生日漸老去,仍舊有著不倒圍牆的厚實背膀可以依恃,知道他就在那裡。像鄉下的那棵老樹一樣,根節盤錯使勁得往土裡紮根,枝幹上懸垂著氣根說明著年紀,老樹被蟲蛀空了,被風吹倒了,他的根依舊深入土裡,佇立在那裡,而它散佈種子長成的後代,形成一棵棵高壯的大樹,即使身在遠方,土裡的根糾結在一塊,沒有分離。
 

因為根莖,因為血脈,再怎麼遙遠,我們永遠都知道,回家的方向,是這裡。

Posted by cocodiary at 樂多Roodo! │08:37 │回應(3)引用(0)家庭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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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at 2009年07月4日 03:29
親愛的作者:
今天把一些舊文又複習了一次,我想這篇會是我最喜歡的其中一篇,沉穩動人。我想起那個下午,聽了一個童年的故事,她笑笑說,『這些走過辛苦的路,不會白走的。』我很同意。謝謝你。
Posted by 大水 at 2009年11月4日 12:11
家,其實是第一個讓我知道現實和軟弱的地方,這處的記憶不時充滿晦暗,而的確,是因為你的文字帶給我的回想,我才看見,在暗黑裡頭,有一點一閃的光,像星星一般的明亮。

我很高興可以認識你。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11月5日 09: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