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6月11日
豆腐渣-4
空氣中，瀰漫著咖啡香氣，香氣裡，淡淡的麵皮焦味和油煎火腿夾雜其中，氣味裡，鍋鏟金屬碰觸的聲音，蛋白在熱油煎煮起泡的噗滋聲響，流理台清洗杯盤的玻璃碰撞，靜寂的空間，帶來的是一種人氣走動的訊息，還有回到一處在異地所沒有的，家的氣味。
妻子在廚房張羅著料理，打著蛋泡，用力揉著可以當做餅皮的麵糰，在烤箱前頭，仔細觀看裡頭蛋糕烘焙熟化，流著汗水，準備著一家生活開始的賣力。以現今的條件，自有傭人管家可以代理一切，但是妻子說，她喜歡自己動手烹調的感覺，這二坪之地所創造出來的滋味，帶給她許多的滿足，滿足一家人的胃口讓她覺得幸福，他們幸福使她知道她能夠愛的能力，而這能力是她快樂的源頭。
妻子在廚房張羅著料理，打著蛋泡，用力揉著可以當做餅皮的麵糰，在烤箱前頭，仔細觀看裡頭蛋糕烘焙熟化，流著汗水，準備著一家生活開始的賣力。以現今的條件，自有傭人管家可以代理一切，但是妻子說，她喜歡自己動手烹調的感覺，這二坪之地所創造出來的滋味，帶給她許多的滿足，滿足一家人的胃口讓她覺得幸福，他們幸福使她知道她能夠愛的能力，而這能力是她快樂的源頭。
那是一種他無法了解的成就和滿足，無法量化的數字究竟能夠提供多少具體的價值衡量，畢竟所謂的感覺太過虛無，對他而言，猶如虛幻的無法掌握，然而，卻是那一雙手，吸引著他對她的注意。
與妻子認識之初，坐在他旁邊的她，專注看著教授在講台上談論著他沒興趣的經濟工程學，握著筆的手指，顯現著皺摺脫皮的乾燥，和在紋理中透著一絲絲的紅色裂紋。他盯著她的手瞧，一雙他似曾相識卻是許久未在生命裡出現的手。也許太過明顯，她帶著禮貌的微笑，張開雙手，解釋著說，富貴手。他輕點了頭，好似說，是嗎，也似乎表達著，我知道。
當這雙龜裂紅腫脫皮的雙手張羅著生活的時候，身上流汗的味道，一種女人汗濕蒸發在空氣中的氣味，還有那駝著的背，微曲的蹲在地上收拾一地雜亂，妻子洗鍋切菜或是米飯已蒸熟的氣息和聲響，傳遞著他形容不出的力量，描繪出一幅景象，裡頭是深藍黝黑如底的顏色，卻閃現著一盞盞溫暖的黃光，吸引著他的靠近和佇立。
這是一種家的感覺。
在他離開那個家之後，他追尋的目標裡，他認為最不需要的，就是家的感覺。重生的奮力，最怕的，是往回望所帶來的牽絆，更何況，他想逃離的地方，在他攀頂的過程當中，帶給他沒什麼好失去的勇氣。
只不過，在他往前邁進的時候，蕭瑟的冬夜裡，搭著夜車前往下一個目的地，望著窗外疾駛而去的樹景，耳邊只剩下風擦身呼嘯的聲音，從體內深處悄悄竄出一絲渴望，盼著有個地方，可以給他溫熱冒煙的茶，暖和他發冷的身體。當他走在人車雜沓的城市，望著百層大樓窗口所閃現的日光燈亮，他明白那是人生的目標，步伐快速積極前往，一個轉彎，拐進巷道的時候，裡頭隱蔽的小戶人家，透出鵝黃色的燈光，電視機的連續劇情，魚煎菜味，總讓他想像著人家的尋常生活，在那盞溫暖的暈色底下，女主人張羅著晚餐的同時，孩子視線如何的離不開劇情，男主人坐在沙發上理應的等待著開飯。
依恃著社會地位證明自己的立足點，人們羨慕的眼光得到自我的肯定，對於社會評價的追求成為一份動力，也是他建構起世界防禦的屏障和堡壘，面對著心底的渴望和人家生活的想像，在前往成功路徑所突然冒出的孤單，他相信在爬向頂層之時，渴望可以被填滿，內心所想要的生活，在有名有利之後，有哪一種是不能被擁有？
他逐漸在一項項的目標清單裡，得到他想要的。
在用自己掙得的錢並且靠關係買到第一處台北位居城市中心的住宅，並且取得能夠靠近樓上那位一路提攜他的創投教父的絶佳之處，他盡力的用金錢將品牌塞滿空間，與達官顯要的往來不讓行事曆透出空白，置身在百坪的屋舍裡，開宴會，喝紅酒，慶賀著功成名就，周圍的名人首富忙著在每一次餐敍向他介紹名媛明星，在顯貴地段，五星級飯店級的裝璜裡，他知道他正朝著對的方向前進。
每夜的擁簇喧鬧，日日的心機算計，做足了炫耀，滿足了心理，擺盡了應有的富貴姿態，然而，家的想像，在他愈往高處爬的同時，人家窗口燈光，像條無形的勾線，拉著他佇足停留，想像時間愈來愈長。
她是他身邊最不具名牌的自由品牌，最不顯眼的人物，無法從她的身上明確列出資產或負債的明確細項。只是，在攀附權力，擷取特權，於人群裡獨享優越感的生活片斷，他總會想起她。
選擇她做為妻子，她的不麻煩讓他確定她適合做為他的伴侶之外，他承認，她帶給他一份無法量化數字而脫離效益評估的感覺，她是他這一生中，做過最不專業的決定，然而，卻有著說不出的安全感。
與她相處，她的態度如同面對旁人好奇瞧著她的富貴手，自然，不擔心別人怎麼看，自在，如平常一般的對待。沈靜中帶著了解，傾訴裡有著坦誠，如同一本開敞不怕人們閱讀的書籍，給他與人們往來時不曾有過的真誠感受，不需隱瞞，不怕被解讀的溝通。
特別是，每當她打開爐灶，點起火心，烹煮著餐點，響起的油炸和煎炒的聲音，以及空氣瀰漫著吃食香氣，他就知道，他立於這處有著生活流動氣息的台北住所，一個有他家人的地方。如此的氣味，有時來自於傍晚黃昏後，他坐在客廳裡，看著報紙，從廚房傳來陣陣的油煎鍋炒；有時是半夜酒醉回家時，坐在玄關，脫著鞋子，放下公事包，從屋子裡頭的某處竄來的熱氣煮茶香。
那時候的他，彷彿回到半個世紀前，看著電視機裡頭的布袋戲，劇情上演著什麼早已忘記，但是，與大姐安靜的坐在老家的木床上，從外頭飄來陣陣的炒菜香，落日的橘黃光線從天花板的縫隙灑了下來，他看著家裡的破舊閃現光輝，大姐的臉龐光彩動人，母親從外頭的花亮走進來，向陽的眼瞳看不清母親的模樣，她一頭散亂的髮絲在昏黃的陽光裡恍如聖母後頭的黃金羅盤，他擁有純粹的幸福，這輩子從未有過的平靜。
妻子揉著餅皮的麵糰，在烤箱裡，傳送出香甜的糕點氣味。漫佈空氣的烘培味道侵入他的記憶，那是他的母親在屋子外頭搭起的棚架，架子底下一個木桌，木桌上頭擺放著蒸鍋，濃郁的奶油香氣由鍋子細縫鑽入鼻囊。他看著妻子龜裂紅腫的手，與彎著的背和母親重疊，她汗濕的體味散發出一股令他熟悉，並歸納為家的氣味。
到現在，他不說愛，不曾對她傾訴著愛意，但他知道，從看她第一眼開始，他了解她的手，清楚她汗濕的味道，對於她走路不自覺的低頭駝背，如認識一輩子般的熟悉。他從不思考愛和喜歡的差異，畢竟了解這二個名詞沒有多大效益，他只明白，這女人，給他一種他要的穩定關係，安定感覺，一種他心裡明白未能給予他實質回饋的東西，他卻無法走離，這一身與母親如此相似的身影。
所以，那個他想徹底逃離豆腐渣的過去，其實一直未曾遠離？所以，那個他想清除記憶體的曾經，在重生的當下，他卻下意識的緊捉著童稚的回憶，沒有放手？
在說服自己已非昔日那份黃豆殘渣的同時，用力蹬跑，得以遠征，不回頭望，不記起過往，把那些所有的不堪，通通擺在一個沒人會路經的角落，忽略，遺忘。這裡頭，有多少的害怕失去，和揮之不去的不安全感，依賴著妻子築起暖黃的燈和類同母親的身影，沒有人會發現的膽怯痕跡，腳踏在這塊潛意識才會知道的一人之境，賣力向前時得以超越許多困頓，寂寞暗黑時得到一絲的依靠安慰。
因此，母親的電話，其實是一種驚嚇，那是潛伏在泥沼裡不被人發現，內心裡，對家和母親的需求，突然冒出水面，正面的，輕聲的，向你說聲嗨的驚嚇，它突兀的讓你在習慣包裝自己的生活面前，讓人不知如何對應。
妻子做了土司炒蛋的早餐，放在他的前頭，轉身回頭準備著小孩的早點。他輕拿著黑色咖啡杯，杯子裡冒出一絲絲的熱氣，小口小口的啜飲。他望著妻子的背影，黑中摻著白的髮絲，一眼就明白她已步入初老的年齡。他離開老家的時候，母親大概也在妻子現今的年紀，只是，母親身上壓著的糊口和應付外人眼光的負累，讓她比妻子的現今還顯得老態。
也許是因為妻子愈來愈像他記憶裡的母親，也或許，這個階段正好是他離家時，對於母親印象停滯的片刻，他望著妻子的時候，愈來愈多時候，想起還待在老家的老媽。在充滿蛋煎香味的房子裡，他想著，多年之後，他如同旅人一般的旅程，是否要回到豆腐渣的出生地，去面對著讓他失措的聲音，今年，他是否要用出現來代替每年過年的匯款，去瞧一瞧記憶裡猥瑣不堪的屋頂，從縫隙裡灑下來的，其實是一道橘紅燦爛的太陽光。
與妻子認識之初，坐在他旁邊的她，專注看著教授在講台上談論著他沒興趣的經濟工程學，握著筆的手指，顯現著皺摺脫皮的乾燥，和在紋理中透著一絲絲的紅色裂紋。他盯著她的手瞧，一雙他似曾相識卻是許久未在生命裡出現的手。也許太過明顯，她帶著禮貌的微笑，張開雙手，解釋著說，富貴手。他輕點了頭，好似說，是嗎，也似乎表達著，我知道。
當這雙龜裂紅腫脫皮的雙手張羅著生活的時候，身上流汗的味道，一種女人汗濕蒸發在空氣中的氣味，還有那駝著的背，微曲的蹲在地上收拾一地雜亂，妻子洗鍋切菜或是米飯已蒸熟的氣息和聲響，傳遞著他形容不出的力量，描繪出一幅景象，裡頭是深藍黝黑如底的顏色，卻閃現著一盞盞溫暖的黃光，吸引著他的靠近和佇立。
這是一種家的感覺。
在他離開那個家之後，他追尋的目標裡，他認為最不需要的，就是家的感覺。重生的奮力，最怕的，是往回望所帶來的牽絆，更何況，他想逃離的地方，在他攀頂的過程當中，帶給他沒什麼好失去的勇氣。
只不過，在他往前邁進的時候，蕭瑟的冬夜裡，搭著夜車前往下一個目的地，望著窗外疾駛而去的樹景，耳邊只剩下風擦身呼嘯的聲音，從體內深處悄悄竄出一絲渴望，盼著有個地方，可以給他溫熱冒煙的茶，暖和他發冷的身體。當他走在人車雜沓的城市，望著百層大樓窗口所閃現的日光燈亮，他明白那是人生的目標，步伐快速積極前往，一個轉彎，拐進巷道的時候，裡頭隱蔽的小戶人家，透出鵝黃色的燈光，電視機的連續劇情，魚煎菜味，總讓他想像著人家的尋常生活，在那盞溫暖的暈色底下，女主人張羅著晚餐的同時，孩子視線如何的離不開劇情，男主人坐在沙發上理應的等待著開飯。
依恃著社會地位證明自己的立足點，人們羨慕的眼光得到自我的肯定，對於社會評價的追求成為一份動力，也是他建構起世界防禦的屏障和堡壘，面對著心底的渴望和人家生活的想像，在前往成功路徑所突然冒出的孤單，他相信在爬向頂層之時，渴望可以被填滿，內心所想要的生活，在有名有利之後，有哪一種是不能被擁有？
他逐漸在一項項的目標清單裡，得到他想要的。
在用自己掙得的錢並且靠關係買到第一處台北位居城市中心的住宅，並且取得能夠靠近樓上那位一路提攜他的創投教父的絶佳之處，他盡力的用金錢將品牌塞滿空間，與達官顯要的往來不讓行事曆透出空白，置身在百坪的屋舍裡，開宴會，喝紅酒，慶賀著功成名就，周圍的名人首富忙著在每一次餐敍向他介紹名媛明星，在顯貴地段，五星級飯店級的裝璜裡，他知道他正朝著對的方向前進。
每夜的擁簇喧鬧，日日的心機算計，做足了炫耀，滿足了心理，擺盡了應有的富貴姿態，然而，家的想像，在他愈往高處爬的同時，人家窗口燈光，像條無形的勾線，拉著他佇足停留，想像時間愈來愈長。
她是他身邊最不具名牌的自由品牌，最不顯眼的人物，無法從她的身上明確列出資產或負債的明確細項。只是，在攀附權力，擷取特權，於人群裡獨享優越感的生活片斷，他總會想起她。
選擇她做為妻子，她的不麻煩讓他確定她適合做為他的伴侶之外，他承認，她帶給他一份無法量化數字而脫離效益評估的感覺，她是他這一生中，做過最不專業的決定，然而，卻有著說不出的安全感。
與她相處，她的態度如同面對旁人好奇瞧著她的富貴手，自然，不擔心別人怎麼看，自在，如平常一般的對待。沈靜中帶著了解，傾訴裡有著坦誠，如同一本開敞不怕人們閱讀的書籍，給他與人們往來時不曾有過的真誠感受，不需隱瞞，不怕被解讀的溝通。
特別是，每當她打開爐灶，點起火心，烹煮著餐點，響起的油炸和煎炒的聲音，以及空氣瀰漫著吃食香氣，他就知道，他立於這處有著生活流動氣息的台北住所，一個有他家人的地方。如此的氣味，有時來自於傍晚黃昏後，他坐在客廳裡，看著報紙，從廚房傳來陣陣的油煎鍋炒；有時是半夜酒醉回家時，坐在玄關，脫著鞋子，放下公事包，從屋子裡頭的某處竄來的熱氣煮茶香。
那時候的他，彷彿回到半個世紀前，看著電視機裡頭的布袋戲，劇情上演著什麼早已忘記，但是，與大姐安靜的坐在老家的木床上，從外頭飄來陣陣的炒菜香，落日的橘黃光線從天花板的縫隙灑了下來，他看著家裡的破舊閃現光輝，大姐的臉龐光彩動人，母親從外頭的花亮走進來，向陽的眼瞳看不清母親的模樣，她一頭散亂的髮絲在昏黃的陽光裡恍如聖母後頭的黃金羅盤，他擁有純粹的幸福，這輩子從未有過的平靜。
妻子揉著餅皮的麵糰，在烤箱裡，傳送出香甜的糕點氣味。漫佈空氣的烘培味道侵入他的記憶，那是他的母親在屋子外頭搭起的棚架，架子底下一個木桌，木桌上頭擺放著蒸鍋，濃郁的奶油香氣由鍋子細縫鑽入鼻囊。他看著妻子龜裂紅腫的手，與彎著的背和母親重疊，她汗濕的體味散發出一股令他熟悉，並歸納為家的氣味。
到現在，他不說愛，不曾對她傾訴著愛意，但他知道，從看她第一眼開始，他了解她的手，清楚她汗濕的味道，對於她走路不自覺的低頭駝背，如認識一輩子般的熟悉。他從不思考愛和喜歡的差異，畢竟了解這二個名詞沒有多大效益，他只明白，這女人，給他一種他要的穩定關係，安定感覺，一種他心裡明白未能給予他實質回饋的東西，他卻無法走離，這一身與母親如此相似的身影。
所以，那個他想徹底逃離豆腐渣的過去，其實一直未曾遠離？所以，那個他想清除記憶體的曾經，在重生的當下，他卻下意識的緊捉著童稚的回憶，沒有放手？
在說服自己已非昔日那份黃豆殘渣的同時，用力蹬跑，得以遠征，不回頭望，不記起過往，把那些所有的不堪，通通擺在一個沒人會路經的角落，忽略，遺忘。這裡頭，有多少的害怕失去，和揮之不去的不安全感，依賴著妻子築起暖黃的燈和類同母親的身影，沒有人會發現的膽怯痕跡，腳踏在這塊潛意識才會知道的一人之境，賣力向前時得以超越許多困頓，寂寞暗黑時得到一絲的依靠安慰。
因此，母親的電話，其實是一種驚嚇，那是潛伏在泥沼裡不被人發現，內心裡，對家和母親的需求，突然冒出水面，正面的，輕聲的，向你說聲嗨的驚嚇，它突兀的讓你在習慣包裝自己的生活面前，讓人不知如何對應。
妻子做了土司炒蛋的早餐，放在他的前頭，轉身回頭準備著小孩的早點。他輕拿著黑色咖啡杯，杯子裡冒出一絲絲的熱氣，小口小口的啜飲。他望著妻子的背影，黑中摻著白的髮絲，一眼就明白她已步入初老的年齡。他離開老家的時候，母親大概也在妻子現今的年紀，只是，母親身上壓著的糊口和應付外人眼光的負累，讓她比妻子的現今還顯得老態。
也許是因為妻子愈來愈像他記憶裡的母親，也或許，這個階段正好是他離家時，對於母親印象停滯的片刻，他望著妻子的時候，愈來愈多時候，想起還待在老家的老媽。在充滿蛋煎香味的房子裡，他想著，多年之後，他如同旅人一般的旅程，是否要回到豆腐渣的出生地，去面對著讓他失措的聲音，今年，他是否要用出現來代替每年過年的匯款，去瞧一瞧記憶裡猥瑣不堪的屋頂，從縫隙裡灑下來的，其實是一道橘紅燦爛的太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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