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6月4日

豆腐渣-3

這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過了近半個世紀了吧,怎麼突然想到豆腐渣。這個老早就在他的記憶體裡頭消除的人生,在所有生活線索裡,找不到一絲曾經窮酸的破綻,這會兒在他腦海裡乍現,突然地令人措手不及。 

他從床上坐起身,踩在羊織地毯上,行走的時候發不出一絲的聲響,觸不到冰冷的地板,也無從溫度判斷現今是什麼季節,整屋的室內空調,永遠控制在最舒適的
25度。這裡是他一手創造出來的環境,裡頭有他要的品牌,偌大的空間,以及感受不到冷熱的溫度。 

地上行李廂的皮面佈滿整排
LV的商標,腕錶是白色黃金錶鏈的勞力士,穿著一眼就讓人看得出是三宅系列的衣裳,驕車是連小孩都叫得出來的賓士。它們做為他一身的配件,重點是必需具備一眼就讓人知曉的特質:叫得出牌子,估得出價格,令人在注視的時候,瞳孔為之聚焦的能力。

在他擁有選擇的能力之後,顯目的物件及知名的品牌,是勾選的依據。低調不在他的生活方式裡,他透過任何一種可能的方式,明明白白告訴旁人,他有這本事。 

本事,來自於選擇的能力,為了這能力,他忍受一切,只盼望有個明天,一個遠離陷在窮酸裡頭的明天。
 

自那袋豆腐渣漢堡被隨手扔棄在路邊,散落一地的細碎之後,他的幻想也隨之破碎。那一條分割線,劃出了童年結束的另一個起始點,開始面對人生現實和追逐名利的起跑線。他只是了解到,當你是個人物的時候,對方的笑容隨你而燦爛,當你有著名車和響亮的職銜,沒什麼你要的需求不被滿足。人們會討好你,喜歡你,奉承你,不是因為你是你,而是因為你如東京鐵塔般,高聳並尊貴,人們不惜花費高昂的代價,只為了仰望它,靠近一個所謂光亮和權力象徵的指標。
 

蛾,永遠是向光的,不是嗎?
 

那個時候,他童稚的身軀躺在木床上,看著一屋子的破舊和不時因下雨而漏水的屋頂,他意識清楚,想著必需離開,唯有脫離製造豆腐渣的出生地,他才能擺脫一身的窮酸氣息,並且重生。
 

自此,他開始如旅行般的人生。
 

對於人們,每一段的旅行,他們把自己歸零,面對陌生的環境與人群,可以真實,夾雜幻想,不假思索的告訴陌生人,島國是一個快樂天堂,父母和藹慈祥,家庭美滿又安康,童年無憂並造就現今天真浪漫的個性。旅人描繪的過往,只要你肯相信,就是真實。因此,他們在旅途中,取了一個又一個可愛或討喜的小名,給予虛構的三代同堂溫馨的畫面,臉上掛滿了親切的笑容,熱情洋溢的姿態,在如此短暫的旅程,人們也漸漸相信如小說般的情節是自己曾有的人生,他們因此重生。
 

結束旅行,回到故鄉,在飛機落地之前,他們想,或許曾失去以及不曾擁有的一切,可以再來,他們體悟,這或許就是旅行的意義,找到自己的方式。只是,出了海關,機場大門一開,迎面撲來濕熱的島國天氣,令人們煩燥的早已忘卻這一段如夢似幻的虛擬人生,眉頭緊鎖,心想著該如何面對著晦暗艱澀、令人裏足不前的真實世界,與充滿殘缺的自己。
 

他自國中畢業,就以旅行的方式,經營著自己的人生。那個時候,他的故事,有一個長年旅居國外並且經商的父親,一位早逝的母親,兄弟姐妹在外縣市求學,經常碰不在一起。他面對陌生的環境,自然地描繪出虛擬的人生,相當的自然,連他自己到後來都幾乎相信,那個在家幫人揉洗著衣褲的母親已不在人間,自小就不見蹤影的父親其實在各地旅行,被人招來當童養媳的大姐已非三個孩子的媽,而是正值雙十年華的青春少女。
 

在不同的人生階段,面對不同的人群與陌生的環境,他用想像與虛構,撐起他的過去,然後一直旅行,只是他的旅行終點不會是家,不是那塊豆腐渣製造地,所以,不需回到一屋子的臭酸味道,不用想起家常之中經常夾帶著醜陋。他用距離,隔絶令人厭惡的貧窮,然後,一點一滴,在隱蔽之處,撕下一層一層的原皮,用現今創造出來的自己,塗上想要的保護色,並且試圖讓色彩富含螢光,在人群之中,可以發亮。
 

社會的運作,蛾群的向光性,讓人們只相信眼睛所看到的表面,亳不深究運作是否公平,光的來源是否正義,所知道的究竟離真實有多近。他們不會細看隱匿在深處的裂痕,上一層的表面覆蓋了裡層的粗糙,光可鑑人的亮麗包裝,眩彩耀眼,就足夠了。因此,國立大學的學歷,會蓋住來自野雞高中的過往,取得了進入第一學府的門票,人家早就不在乎這場甄試是否舞弊,當上公司的執行長後,人們不記得你曾經為了目的,不惜以發黑函做為污蔑對手的髒骯手段。
 

了解運作模式,清楚目標,方法就不是如此令人難以想像。當一個人已無所失去的時候,他可以用盡全付力氣,去賭一盤生命大局。世界上最難纏的對手,不是身經百戰、功勳卓越的強者,而是最後一搏、求得生機的敵人,為了生存,連命都不要的生存者:因為,輸,不過是失了一條不值錢的小命,贏,卻是開一個希望的開創與翻身的機會,機會,給了他一份義無反顧的專注力量,集中焦點的衝力,給人致命的一擊。
 

現今,他是一個發光源,吸引著眾人的目光,驅使社會中下階層的靠近。是的,以社會角度來評量,他十足是一位成功者:住豪宅,開名車,有傭人司機,近十位數現金的資產,擁有一個跨國企業營運長的職稱。如果人們以手的功能簡化程度來判斷一個人的社會地位,他的一雙手只剩下簽字、拿刀叉和敲打鍵盤,連開門、按電梯都有人包辦的情況下,他是已經到了社會頂端。
 

踏上山頂的眼睛,是不會回頭望的。有的,是以在紅包場觀看者的角度,一種權力之姿,俯瞰腳下風景,欣賞芸芸眾生為了糊口,演出的賣力。
 

然而,乍現於腦海中的豆腐渣,站在雲端的此刻,他十分不解,怎麼突然想起已失落的過去。
 

對他而言,大腦是一顆承載記憶的
DRAM。他可以決定什麼記憶會被裝載進來,什麼樣不堪的過去將永遠的被刪去,把事關未來的決策輸入,運算,再輸出個與成功相關的結果,是腦中的這顆DRAM的功能,將資源回收桶裡的回憶叫出,從不在功能選項裡,更何況是他企圖徹底刪去的一塊。 

也許,是母親那通突然稍來的電話。
 

母親打來的時間,如同她在他的人生,永遠處在一個他不要的狀態裡,常讓人不知如何是好。那時,他正在和新加坡的官派代表,討論著未來雙方合作的細節,會議室只剩透過投影機打在白布上的簡報,數雙眼睛坐在皮製的椅子上,以半仰視的角度專注地聆聽他報告的內容,氣氛肅靜但瀰漫著一股高昂和又邁進一步的希望。就在他以專業自信的姿態向對方說明執行的後續,電話響了,響在他還沒法結語的字句裡。
 

該死的鈴響。他本想忽略它,就在電話那頭可能放棄通話的時候,新加坡代表體貼的表示,大家休息個幾分鐘,他也好接個電話。他心裡咒罵著,但維持著人前的優雅,按了通話鍵。是母親。她緊張的口氣,懦嚅地說著這個過年他是否能回一趟老家。
 

長期的訓練,不在人群裡顯露出緊張的情緒,怎麼地,母親的聲音讓他的頭皮發麻,陷入幾秒的空白。那是一種假扮成王子,住在皇宮,享受著榮華的一切,有個人經過你身邊,在耳語輕聲的告訴你:『我知道你是誰』的感覺,而這感覺,像一只湯匙,將他這身如金黃尊貴的芙蓉豆腐挖了塊,裡頭,露出一小渣一小渣的黃豆細碎。
 

他匆忙掛了電話,刻意將跳出的回憶程式給忽略,他嘗試關閉掉入資源回收桶的記憶體,但是,它像詢問是否進行修復的系統還原程式,不斷自動跳出提醒,對於這段已經落入遺忘的過去是否要再提起。
 

怎麼會這樣?
 

在這段他為自己創造的人生裡頭,他一直以為成功所帶來的,是往下俯瞰的尊榮,是一個全新的自我,擁有摒除童年之外的記憶;錢可以買到他要的尊嚴,身份,眼神,笑容,溫度。甚至,愛。這是一種擁有人生完整的無限可能性。
 

錢的運作,來自於供需曲線的交會,人們定義得出來的東西,都有價格。這麼一路走來,他憑藉著自己的判斷眼光和金融市場提供的資金,走到現今的位置。是,他是一位創業投資家,更是一位創造自己人生傳奇的機會主義者,隨著從金字塔的底層往上攀爬的過程中,他愈加清楚錢可以買到什麼,重塑什麼:一個新的閃亮身份,一個眾人學習的人生,沒有殘缺的圓滿生活,人生趨於無懈可擊的完美,人們無所說嘴的生活。
 

他如此相信,在成功的庇護之下,他得到的,必定是一份完整圓滿的人生。
 

他打開了落地窗,清晨的風帶點兒寒意,透了進來。從窗台上看出去,整片霧濛山林,山麓煙嵐飄渺,獨棟的豪宅,沒有人車的喧囂,連空氣的涼爽,都提醒自己身在一處絶佳的置高點,享受尊貴的獨特性。在這裡,他可以立於羊織地毯上,直挺背脊,對著手機下指令,坐在那把全球客製限量的椅子上,轉動滑鼠,監看全球各大市場的期貨價格。這裡,是他的堡壘,是他的城堡,一座與那張小床的所在地完全不同的家,沒有窮酸,嗅不到腐臭,看不到污穢,人們瞧不出一絲有任何來自於豆腐渣的氣味。
 

在他以為他把城堡築得無摧不堅之下,只是一通電話,一則消息,他塑成的記憶體,彷如遭受駭客攻擊,在腦海裡出現無法控制的亂碼,擾亂他一路平順的步伐,起了波瀾,就好像人們驚嘆仰視的油黃圓亮的明月,出現了一角缺陷,被雲層掩蔽造成的感覺。
 

怎麼會這樣?現今的人生,不應出現這樣的感覺的,不是嗎?因為,他是這麼的富有,這麼的事業有成,這麼的,成功。
 

進了門,關了窗,又回到恆溫
25C的室內裡,他走向餐廳,看見了已早起的妻子。 

妻子背對著他,身體微曲的在廚房打著蛋,鍋裡煎著火腿,土司機內散發一陣陣烤麵包的香味。她還穿著睡袍,一頭髦曲的長髮,毛亂膨鬆的挽成一個髻,她彎曲的背,在寬鬆的袍子底下,那一瞥,他瞧見了她與母親佝僂重疊的背影。他有點訝異。
 

妻子眼角餘光瞧見了他走來的身影,拿著鍋鏟,微側著身,問他要否來杯咖啡。她散亂的微白髮絲,披散在頸肩,屋內的油煎肉味,引他回到那天母親做著豆腐渣漢堡的清晨,相似的老態,一樣的光線,相同的味道,竟給他一種屬於家的感覺。
 

他向妻子要了一杯純黑的咖啡,坐在餐廳杷枱的高腳椅,看著她張羅一家人早餐的背影。
 

Posted by cocodiary at 樂多Roodo! │10:01 │回應(5)引用(0)短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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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不管什麼...只要是強裝..都是很累的...
Posted by 小瑋 at 2009年06月7日 20:45
ㄟ~我是來催稿的。
阿那個黃道吉日是還沒有選好喔?!(急)
Posted by 瑪姬 at 2009年06月9日 13:12
Dear 瑪姬,
本仙姑集天地之氣,感覺本周五應是一好日,預計將豆腐渣完結篇刊出。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06月9日 15:51
Dear 小瑋,
這就是選擇的問題了,常常在當下,我們會不考慮的滿足別人的眼光優於傾聽自己的聲音。

做自己,常是一件奢侈且任性的事,所以,它需要任性與堅持。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06月9日 15:57
謝仙姑指示~民婦將耐心等候~
Posted by 瑪姬 at 2009年06月10日 1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