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6月3日

豆腐渣-2

自有記憶,家就是那一張木板床,和母親佝僂著背蹲在地上洗衣的背影。母親的雙手,是他們一家人經濟來源的工具,她接家庭代工,幫人縫衣,但是主要的工作,是幫人洗衣服。嬰孩的尿布,大人的棉襖,別人家的被套,都是她願意接手的業務範圍。 

他一早起床,打開柴門,地上,就一簍一簍的衣籃,堆積著如山的衣服,然後,他就看到他母親蹲在圓筒的前面,一件一件的搓洗,擰乾。偶爾她起身,也是張羅一家大小的餐點,或者,坐在裁縫機前,幫人修補衣服。夏天,她背上汗濕的衣衫,濕了乾,乾了濕,汗水蒸發遺留的結晶體,在她的腋下及袖口,圈起一整片白鹽,經過她的附近,身體所散發的體味,濃厚不散;冬天,冰寒的井水,將她的手凍成紫色,洗衣粉的化學侵蝕,讓她的指頭脫皮發皺,一經風吹,乾燥龜裂。

在手指彎曲結繭,背骨隆起成一小丘,臉上疲累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十幾歲的結果,是一天賺不到幾塊錢,微少的可憐,僅能糊口,而且隨時處在飢餓的狀態。家裡的那一張木床是最有價值的家當,屋子裡頭的傢俬,不是撿來的,就是隔壁鄰居大嬸送來的,眼前的一切,像一台拼裝車,機械、引擎和葉子板,都來自不同的無名地,也沒人在乎它拼湊起來是否得當,一切事物回到事物的功能性,堪不堪用,如此而已。 

隔壁的大嬸,手裡拿著吃剩的糕點或是老舊棉襖,掛著一臉的憐惜,和一雙窺視的眼睛,每日巡視著他們一家。她們會問,爸爸呢,有沒有消息啊,你知不知道有人要招你的大姐當童養媳,鄰村的陳叔叔帶來的餅乾好吃嗎,來找你媽媽做什麼呢,你想不想要穿新衣服,有新爸爸就有新房子新玩具,你說好不好。
 

他經常掛著兩行鼻涕,裝傻不語地看著這些婆媽。在她們得不到她們想要的反應之後,無趣地轉身去找另一個會回答她們問題的目標,有時是他大姐,有時是他的弟弟,更多時候,她們鎖定的是他母親,蹲在鐵盆前頭不停地洗衣掙錢,哪兒也去不了的母親。
 

她們的救濟像是身處於紅包場的觀眾,手裡拿著紅包袋,朝台上的表演者揮一揮,對於丟出的問題所欲想得到迴響的答案,有如舞孃勾人的舞蹈,下蹲秀腳或是掀臀,期待他們可以給予心中設定想要的畫面。觀眾與表演者,存在著一種看與被看的關係,對於無法離開的表演者,被看的權利,無形中形成一種必需執行的義務,然後,逐漸有了主與從、上與下的階級。
 

她們無法免除對他們這一家的救濟,這是一種能力,施捨著這一戶可憐人家的能力;對於他們,這是一種壓力,對於收受她們紅包袋的壓力,對於物質補充卻無法給予相對回饋的壓力。但是,她們還是多少得到她們疑問句裡的訊息,例如,鄰村那位老陳,這個禮拜來拜訪他母親幾次,他的父親已經不告而別他們逾一年,他們家仍如她們所想的,倚靠她們的能力才能過下去。
 

不管情願或無奈,大家都各取所需,為了生活,當下的人生沒有所謂的骨氣。
 

這是大人的世界,母親與她們之間的關係,他只是從大人口中的言語,拼湊起一個故事,偶爾在這個故事裡,他需要扮演臨時演員的角色,像跑龍套一樣,來了又去,有時會形成干擾,但是過了就好。
 

第一次,窮酸對他造成震撼,來自於他小學的導師,林老師。
 

老師身材短小精幹,頂著一頭捲髮,聲音宏亮,她的標誌,是嘴角旁那一個代表著勢利的黑痣。人說,傳道、授業、解惑,是為師,對於她而言,這完全要看人們處於什麼樣的位置,需要什麼樣不同的教導,她定義的位置,有賴學生的身家背景來判斷。 

她有自己一套的分類邏輯。號稱人人有受教權的底層,仔細一點看,你可以發現階級的區分,簡單地從座位位置就可以看的出來:第一排是老師的得意門生,對方可能功課始終在前五名,或是學生的父親是這座城市的市議員;最後一排是班上倒數的後五名,也或者是沒錢買得起考卷的麻煩學生。
 

他,功課非強項,家裡靠被救濟聞名,每一學期的註冊費繳來的總是一把零錢,更別說上林老師那兒去接受補習加強,貢獻她額外的收入。她給了他一個特別座,有別於一排一排整齊的座位之內,設在角落,離她視線最遠端的對角線。
 

當然,找出他的麻煩點,並用以當做藉口以掩飾她對於貧窮的厭惡,是件輕易的事,只是對於他一身的破舊和散發出來的臭酸味道,她仍禁不住地把期中考卷用扔擲的力道,用以發洩她滿腔無名的怒火,讓它飛揚於空中,並落置於地上。對於他,她根本不屑面對,更懶得浪費時間在一個一出生就註定失敗的生命身上。
 

幼時的他,不會知道她的內心戲,他只是隱約感覺到林老師看每個同學的神情不太一樣。
 

他發現校長的兒子向老師送了張卡片,她那張瘦小的尖臉上的笑容,可以撐大她的臉頰,讓凹陷的倒三角變成一個橢圓。他也發現坐在前頭綁著公主頭的女同學,座位從第三排前移到第一排靠中間的位置,這件事的前一天,他看見女同學的父親開著黑頭車,提著禮盒,與林老師會談了幾分鐘。
 

印象中,林老師的雙眉經常緊蹙,雙拳隨時緊握著,手上那一根粗長的藤條,就在她用銳利的眼睛看著後排同學有無犯錯的時候,一不守她的規矩,藤條馬上咻咻咻地落在同學臉上、手上、身上,那種樣子,有種歇嘶底里的恐怖感。而當然身在特別座的他,經常一閃神,林老師的粉筆擦就掉在他身上,他就得到走廊半蹲或罰站。他不太知道原因,回到家後,母親經常佝僂地背對著他,賣力掙錢,無法幫他解除疑惑,更別說得到安慰。
 

掌權者的寵幸,人們對它總懷著無名的吸引,即便只是一個靠近,或是善意眼神,人們無法將自己置身於來自權力者示好的範圍之外。對於一位掌控著學生情緒和大人口中有著崇高的地位的老師,在他內心,很早就播下一顆種子,渴望被她關心,讚許,注意,甚至博得對方的微笑。
 

那一天,是老師做家庭拜訪的日子,對於她的到來,他沒說,但幻想著可能的美好。
 

他的母親,天還沒亮,就起身準備。對於一個丈夫不在身邊,屋室破爛的不足以待客的情況,在僅有物資情況底下,她想辦法把家裡儘量整理出秩序,再弄出一個可以招待老師的理想餐點。至少,不要丟臉。
 

他的母親拿出前一晚已洗浸泡於水裡的黃豆,稍稍搓洗之後,將泡軟的豆子打碎,濾出豆奶,再上鍋煮滾後,就是香醇的豆漿,而篩濾出豆奶所殘留的豆腐渣,加了米酒,醬油調味,灑上太白粉,下油鍋煎成金黃,配著豆漿喝,就是他們一家子的早餐。今天有點不同,為了款待林老師,她奢侈的在豆腐渣裡頭加了些肉末,讓整個肉汁融入豆腐香氣,這一份豆腐渣漢堡,是她可以拿出款待貴客的豪華料理。
 

一早起床,他聞到油煎和肉味,從木床彈了起來,穿上木屐,跑到屋子外頭的爐灶旁,看著母親從鍋子裡鏟起一塊塊金黃漢堡,肉末在油鍋裡顯露出如琥珀的顏色。他母親將家裡最讚口的東西備上,他對他母親的手藝相當有信心,只要嚐過她手藝的人,無不讚嘆並拱她出來賣餐點。
 

當下,他這一陣子對於美好的幻想,他感覺著想像即將要實現:他知道林老師夾入那一口油酥肉汁的美味後,他將看到她那張凹陷的倒三角尖臉,因喜悅撐大她的臉頰,而露出橢圓的笑臉,這一張與校長的兒子一樣的林老師如花的笑臉。
 

老師穿著直筒到膝裙,露出粗壯的小腿,身上有她獨特的香味,用手帕擦著汗水,在時間內,快步地走了過來。他的母親穿上一件碎花長裙,那一頭散亂的頭髮用橡皮圈扎了起來,倒著茶水,招呼著老師坐在充當客廳的木床上。 

老師用手帕摀著鼻頭,眉頭緊皺著,那一雙銳利的眼睛看著屋內的四周,坐在床沿上,有一種不得不入座卻是隨時想離開的姿態。他透過木板夾縫看進去,聽不清楚大人的對話,只見母親的頭,低得快到碰到胸口,而老師的身體不自覺得往門外傾斜。母親似乎想到了什麼,趕忙站了起來,走到木床旁邊的櫥櫃,拿出了今早準備的豆漿和豆腐渣漢堡,放在木床上。老師揮了揮手,站了起來,作勢離開。 

他很心急,因為對美好的幻想,在於老師只要將母親的料理夾一口放在嘴巴裡,就會發生,老師的笑臉,未來的想像,開始於這一步。只是,第一步還沒發生,老師卻已經要離開。
 

在林老師騎上腳踏車離去之前,母親把為她準備的餐點用塑膠袋裝起來,追了過去。母親說,老師,您忙,這些為您準備的漢堡,就請您帶回去。林老師道了謝,把袋子掛在腳踏車手把上,頭也不回的往下一個目標前去。
 

他正高興著,至少老師把這一份金黃漢堡帶走,這代表,在今天以後,有可能和以前不一樣,這是一種保有未知的希望,與被關心注意的渴望。只是,在他家山坡的轉角,林老師邊騎車,邊把盛裝他內心想像的豆腐渣漢堡隨手扔棄在路邊,散落一地的細碎。
 

他就在遠處,看著林老師停在路邊。她嫌惡的甩了甩手,用手帕極度擦拭沾了手把的油膩,並且仔細檢查衣裙是否被他家一屋子的窮酸給沾惹上的嫌棄模樣。他不需要聽到林老師的喃喃自語,就可以清晰聽見,對於這份一般人家當做餵豬的廚餘所做出來的料理,對於一屋子猶如垃圾場的資源回收地,她只聞見了一股腐臭的味道,她只看見了社會底層非我族類的污穢,深怕在一不小心的時候,碰上了黏稠黃痰,洗不淨的一身疙瘩。
 

他第一次意識到,人們的眼睛,在黑色瞳孔的注視下,隱藏著尊卑貴賤,透露出社會階級。人們不需言語,甚至不用肢體劃出彼此的界線,從眼神,聽口氣,在人們沒注意到的角落裡,就可以清清楚楚的知道,人們不要你的貧窮,厭惡你的存在,而對於權貴,人們像是向光的蛾群,不用召喚,就自動靠近。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他是塊豆腐渣,人家只需用一指的力量,就可以把他的心給搗碎,想也不想,亳不可惜的,就把他以為的美好丟進廚餘回收桶。
 

他笑了出來。一份供豬吃食的餐點,怎麼能夠以為自己是道芙蓉豆腐般金黃尊貴,他還奢望著可以擁有
與校長的兒子一樣的林老師如花的笑臉,以為可以擁有權力者的注視,美好的夢想。 

那時的他,笑的無法自抑,笑得歇斯底里,笑到眼淚滲出眼眶,不斷地滑落臉龐。

Posted by cocodiary at 樂多Roodo! │09:47 │回應(0)引用(0)短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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