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5月25日
美好的生活
信是夾在家樂福歡樂大折扣的ＤＭ和扣繳憑單中間。很薄的一張，封面寫著廣告信，左上角一行字小小的透露著來信者的地址和身分，是同學會的通知。我差點把它當成房屋銷售的仲介傳單仍進資源回收筒裡。同學會是一個月後的第二個禮拜天。 同學們自畢業後，從文從武，相夫教子，各有計劃，各奔東西。隨著時間愈久，大夥擴張的人生版圖各有不同，生活圈沒有交集之後，疏遠，只是同學們忙於各自人生之下的附屬品。
上次跟同學通電話，是因為在通訊錄上，我所在的產業正是他在投顧負責的領域，那時候，整體狀況還沒現今這麼糟，對於市場上傳聞這家具有殺傷力的新進入者，他充滿研究的好奇。
同學的身分只是一個管道，讓彼此可以藉由這座平台，取得內幕的資訊，交換非報派的消息。彼此想像對方的時間都很寶貴，開頭簡短的互認彼此是同學之後，提醒在廣告心理學的學分還互為組員，喚起曾經共同攜手的歲月，三兩句話，熱絡的開場白有效率的結束，直接切入話題核心。我們談起現況，海嘯影響公司的範圍有多大，問著那一家的股票可以買，或應該賣。二十分鐘的時間，中間沒有斷句，我們已經從同學，又加了一層法人關係進去，而在聊的過程中，其實，我正在泡咖啡，也正準備拿起公司拜拜的餅乾，吃起今天的下午茶。
這是一種熟悉但又好似無關緊要的關係。
與我同寢室的她給了我一封郵件。起頭，她用商業式的英語問候這一陣子過的如何，簡單扼要的說明她所在的位置，目前的狀況：兩岸三地，已婚，有二個女兒，負責美商的大中華營運。
我打了電話，問她是否在某個時候方便餐敍。電話那頭，聽見她的手機響起，有人詢問她事情要如何下決定，她似乎拿著筆敲著桌面，又不忘招呼我，請我在線上等一下，接著她向助理問她的行事曆，給了我另一支手機號碼，和我約直接在她辦公室吃頓午餐，然後，她電話掛得相當匆忙，內心為了這通擾她的電話感到些許的不安。
她曾經問我，為了成功，我可以付出什麼極致的代價。
她問我的那個夜晚，我和她在學校宿舍的頂樓，踩在水泥瓦地上，風吹亂了彼此的頭髮，呼嘯的聲音將我們的對話截成一斷一斷，雙方的話語在風的號洨中意外顯得遙遠，雖是對話，倒像是自問自答，也或許因為有一種來自遠方迴音的安全感，那一晚，我們說得特多，也講得義無反顧。
我忘了我回答了什麼無關痛癢的答案，我卻記得，她說，沒什麼不好失去的。
是啊，年輕的我們，對於未來，有許多想像和自以為是。我們認為人生的開始，在上天給了我們一張黑桃A開始，就立於不敗之地，人生這場牌局還沒開始，就隱約知道走下去的結果，是預見瑰麗的風景，上路的我們，又有什麼在穩贏的牌局上會失去呢。
身處於年少嚮往的城市，踏上人們口中在這裡什麼都可能發生的地方，望著夜晚霓虹閃爍的聳天大樓，在舞廳踩著新潮節奏，我們一身的鄉土氣息也許還未全數褪去，但是，置身在夢想即將實現的城市，即便是暗黑的夜晚，在七彩燈光的照射下，我們都認為世界為我們而閃亮，一切充滿希望。
對於高度奉行體制內遊戲規則的我們，認真專注地執行體制所付予我們的任務，花了四小時唸的書，隔天考試的成績相當直接顯現在分數名次上，對於如此單純的因果關係，多年下來，它形成一種我們以為社會運作的必然方式。的確，取得一紙上得了枱面的文憑，並以此換取一張優勢社會環境的門票，都依我們的想法，如願的辦到了。
我們的企圖，與上一輩的父母大不相同。
有別於上一代的汲汲營營，勞動肢體僅攢得一學期的學費，和辛苦的獲得是二十年期滿才繳得清房貸的透天樓厝，我們這一代，追求自我實現，發現職場是一塊未曾領略的處女地。在那裡，解決一個個虛擬的問題是成就感來源，一疊疊的名片簿是可供炫燿的無形存褶，座位離上司多近代表著還有幾步路就可以踏進權力核心，辦公隔間的大小如同狗灑尿做記號般，意味著我們佔領的區域有多大。
我們常把career planning掛在嘴邊，大前研一的M型社會右邊傾富的那一邊必定是我們的方向，誰說女性不能出頭天，ＨＰ的前CEO Carly Fiorina是我們的目標楷模，我們規劃起人生的藍圖，幾年後，在名片上要取得一個有如終身保障的頭銜，而終極目標，是擁有自己辦公室，想像在裡頭運籌帷握的模樣。
我們說，女人要有獨立的經濟能力，不需仰賴男人的鼻息。一雙Ferragamo的鞋，幾萬元的Gucci皮包，我們拿出白金卡來，刷得亳不手軟，家裡的房貸有一半是來自我們的貢獻，看屋的時候，我們不對廚房有意見，屋內的隔間和區段才是重點，我們人生過得忙碌，忙的重點不是買菜掃地逛街或喝下午茶，也非看連續劇洗衣或送孩子上才藝班，我們追求晉升，拼績效，做老闆的得力助手，樂得當個空中飛人。
我們要有權力，當然，還是會有家庭，家人組成分子有一到二個小孩，雖然在適婚年齡的設定上由25延後至35，這一塊的勢必擁有，意味著我們的人生才完整。
只是，女人一有了孩子和家庭，母性突然像個湧泉，源源不絶地朝我們內裡噴射出來，濺得我們一身的狼狽，這些困擾掙扎，只因女人除了要事業，還想要當一位母親。
敲打著鍵盤，擬定重要合約的時候，肚子裡的孩子踢了我們一腳，我們放下如馬奔騰的思緒，無視主管催命般索討文件的眼神，將溫熱的手，透過棉質衣褲，輕柔的撫觸隆起的肚皮。我們在想，肚裡的小生命，出生之後，是不是活潑又調皮。把孩子送到媬姆手中，那張粉嫩的臉龐和一身的奶香，像個磁鐵緊緊吸住我們的身體，捨不得動彈，我們不想注意滴答在響的鐘錶，但是又必需趕在九點之前到達公司。
我們開始和同事們談起育兒經，在乎為了打拼，只餵孩子一個月的母乳是不是太短，我們當起假日父母，不時的出差連假日都錯過，驚覺孩子已會唱著DO-RE-MI，下周公司的公告欄上，即將貼出我們晉升為部門之長的人事命令，我們和同事飲著酒慶祝恭喜的時候，喜悅已不如以往的純粹，我們的心上，記著又錯過孩子只有一次的成長。
然後，我們說，哪個孩子不上安親班，老師比我們更專業處理孩子的課業，我們也說，跟孩子的相處，重質不重量，他們一定會知道我們愛他，我們又說，我們也要屬於非相夫教子以外的成就，事業和家庭，如何兼顧的方式一定找得到。只是，我們還是蠟燭兩頭燒，坐在辦公室裡頭，掌握著幾億資金的資源，我們還是找不到方式，可以不再讓孩子吃著油膩加了味精的便當，想不出解決之道，在他們生病的時候，坐在辦公室裡，試圖不再掛念他們帶著虛弱的身體硬撐著上學。
當然，事情一久，面臨掙扎的耐受度，一次比一次虞裕。因為，公司是如此的需要我們。會議召開的必需，跨部門協商的討論，老闆交待的任務，法人對於資訊交換的渴望，我們位居要職，如此的不可缺席，無法替代。
漸漸，我們請得起司機接送他們上下學，晚上九點接孩子回家已成常態，請菲傭帶他們去看病早就習慣，家庭聚餐的場景由自助餐提升到牛排館，與孩子的四目相望變成陌生。我們仍盼望著，明年，等我們再成功一點，再向上爬升一級，年薪或許三級跳，存款累積上億，由部門長晉升至營運長，面對辦公室和處於家庭的兩難，或許就可以改善。
只是，為了成功，我們可以付出什麼極致的代價，這個問題，愈來愈不敢問自己。
我向櫃枱報了她的名字，她的秘書緊急出來接待我，領我到她的辦公室。多年不見，她的臉上閃現著幹練世故的銳利，一頭的短髮，黑色裡頭藏著無數的白，削瘦的身體，簡潔的電話對話，散滿了一桌的報表，十坪大的獨立辦公室，二支桌上電話，三個電腦螢幕，整片可以俯瞰仁愛樹景的落地窗，旁頭還有隨時可以打包出門的行李廂。
掛了電話，她用對講機向秘書交待了幾件待處理事情，其中一件是女兒家長會的出席通知，並催著她的Espresso和我的咖啡儘快送到。
她說，她明天飛一趟香港，再轉到上海和北京，上禮拜剛從矽谷回來，外頭景氣差，只讓她更忙，先生飛得比她更勤，一家人難得碰在一塊，下禮拜孩子的生日宴會不能參加，已經交待秘書買個十歲小女孩會喜歡的玩意兒，孩子的學業沒時間盯上，只好參加家長會，多捐款給學校，當做老師會照顧自己小孩的保險金給付。
在喝口咖啡的同時，她推著眼鏡，吐出一口氣說：
「現在，坐到這個位置，我什麼都有了，就是沒有時間。房子，車子，孩子，銀子，通通達到我設定的目標，就是沒有時間做一個母親。這些年下來，也算了。我本身沒法做一個媽媽，我可以花錢找對象去執行母親的功能。我得到了我的成就感，孩子得到了一個母親會給他的照顧，雖然它需要媬姆、司機、家教老師來通力完成。雙贏，Right？」
「唸MBA最極致的表現，就在這裡。把家裡的事務當做公事一樣管理，孩子是我們的員工，想想，我們對幕僚也沒法24小時盯著，就設立目標，達到，就給獎勵，沒有，就罰一個禮拜不准打電腦。幫員工達到目標，我們就給資源，媬姆、司機、家教老師就是我們的資源。」
「我們保有我們的成就感，得到努力工作的報酬，並且在報酬裡得到美好生活的享受：我們一家人可以坐商務艙去北極看極光，到非洲住六星極的樹屋，送他們到太空營體驗夢想中成為太空人的經驗，吃松阪牛排，出入有司機接送，穿頂級名牌，請人來家裡做SPA，佣人會隨時處理你的生活起居。我們的打拼，不就是為了當初所設定的美好未來。」
「結果，妳知道嗎，在我從矽谷回家的清晨，女兒問我，她生日的時候能不能跟她一起慶祝。我拿出我的行事曆，告訴她，秘書AMY會把我準備的禮物交給她，女兒居然哭著對我大聲說，她不要禮物，她只要我不用工作，只要我在她生病的時候，可以煮一碗熱湯給她喝，那就足夠。」
她輕笑了出來，彷彿那只是一個任性小女孩的耍賴表現，帶點驕傲的口吻對我說：「女兒的脾氣愈來愈像我，伶俐還有點嬌氣。她哪裡知道，如果我沒工作在家，只能煮一碗熱湯給她的代價，是家裡洗衣掃地的事得自己來，牛肉哪裡吃得起松阪，搞不好，她高中畢業，就得半工半讀，才付得起自己的學費。」
她以男人式的口吻，說著，我這麼做還不是為這個家好。
然後呢，我問。她飲盡剩餘不多的Espresso，摘下眼鏡，揉著太陽穴，一臉疲累的說，當晚，她真的親自煮了一鍋玉米濃湯，只是不知哪裡出了問題，通通糊成一塊，還沒上桌，就通通倒進廚餘桶裡，接著，拿起了電話，向附近的餐廳叫了一份黃金雞湯，外帶。
最後，她補上一句，她女兒，還不是喝得開心得不得了。
照片引自近日家族旅遊居住的民宿：湖濱小棧，我很喜歡它的開放式廚房。 http://www.lakeside.com.tw/
這是一種熟悉但又好似無關緊要的關係。
與我同寢室的她給了我一封郵件。起頭，她用商業式的英語問候這一陣子過的如何，簡單扼要的說明她所在的位置，目前的狀況：兩岸三地，已婚，有二個女兒，負責美商的大中華營運。
我打了電話，問她是否在某個時候方便餐敍。電話那頭，聽見她的手機響起，有人詢問她事情要如何下決定，她似乎拿著筆敲著桌面，又不忘招呼我，請我在線上等一下，接著她向助理問她的行事曆，給了我另一支手機號碼，和我約直接在她辦公室吃頓午餐，然後，她電話掛得相當匆忙，內心為了這通擾她的電話感到些許的不安。
她曾經問我，為了成功，我可以付出什麼極致的代價。
她問我的那個夜晚，我和她在學校宿舍的頂樓，踩在水泥瓦地上，風吹亂了彼此的頭髮，呼嘯的聲音將我們的對話截成一斷一斷，雙方的話語在風的號洨中意外顯得遙遠，雖是對話，倒像是自問自答，也或許因為有一種來自遠方迴音的安全感，那一晚，我們說得特多，也講得義無反顧。
我忘了我回答了什麼無關痛癢的答案，我卻記得，她說，沒什麼不好失去的。
是啊，年輕的我們，對於未來，有許多想像和自以為是。我們認為人生的開始，在上天給了我們一張黑桃A開始，就立於不敗之地，人生這場牌局還沒開始，就隱約知道走下去的結果，是預見瑰麗的風景，上路的我們，又有什麼在穩贏的牌局上會失去呢。
身處於年少嚮往的城市，踏上人們口中在這裡什麼都可能發生的地方，望著夜晚霓虹閃爍的聳天大樓，在舞廳踩著新潮節奏，我們一身的鄉土氣息也許還未全數褪去，但是，置身在夢想即將實現的城市，即便是暗黑的夜晚，在七彩燈光的照射下，我們都認為世界為我們而閃亮，一切充滿希望。
對於高度奉行體制內遊戲規則的我們，認真專注地執行體制所付予我們的任務，花了四小時唸的書，隔天考試的成績相當直接顯現在分數名次上，對於如此單純的因果關係，多年下來，它形成一種我們以為社會運作的必然方式。的確，取得一紙上得了枱面的文憑，並以此換取一張優勢社會環境的門票，都依我們的想法，如願的辦到了。
我們的企圖，與上一輩的父母大不相同。
有別於上一代的汲汲營營，勞動肢體僅攢得一學期的學費，和辛苦的獲得是二十年期滿才繳得清房貸的透天樓厝，我們這一代，追求自我實現，發現職場是一塊未曾領略的處女地。在那裡，解決一個個虛擬的問題是成就感來源，一疊疊的名片簿是可供炫燿的無形存褶，座位離上司多近代表著還有幾步路就可以踏進權力核心，辦公隔間的大小如同狗灑尿做記號般，意味著我們佔領的區域有多大。
我們常把career planning掛在嘴邊，大前研一的M型社會右邊傾富的那一邊必定是我們的方向，誰說女性不能出頭天，ＨＰ的前CEO Carly Fiorina是我們的目標楷模，我們規劃起人生的藍圖，幾年後，在名片上要取得一個有如終身保障的頭銜，而終極目標，是擁有自己辦公室，想像在裡頭運籌帷握的模樣。
我們說，女人要有獨立的經濟能力，不需仰賴男人的鼻息。一雙Ferragamo的鞋，幾萬元的Gucci皮包，我們拿出白金卡來，刷得亳不手軟，家裡的房貸有一半是來自我們的貢獻，看屋的時候，我們不對廚房有意見，屋內的隔間和區段才是重點，我們人生過得忙碌，忙的重點不是買菜掃地逛街或喝下午茶，也非看連續劇洗衣或送孩子上才藝班，我們追求晉升，拼績效，做老闆的得力助手，樂得當個空中飛人。
我們要有權力，當然，還是會有家庭，家人組成分子有一到二個小孩，雖然在適婚年齡的設定上由25延後至35，這一塊的勢必擁有，意味著我們的人生才完整。
只是，女人一有了孩子和家庭，母性突然像個湧泉，源源不絶地朝我們內裡噴射出來，濺得我們一身的狼狽，這些困擾掙扎，只因女人除了要事業，還想要當一位母親。
敲打著鍵盤，擬定重要合約的時候，肚子裡的孩子踢了我們一腳，我們放下如馬奔騰的思緒，無視主管催命般索討文件的眼神，將溫熱的手，透過棉質衣褲，輕柔的撫觸隆起的肚皮。我們在想，肚裡的小生命，出生之後，是不是活潑又調皮。把孩子送到媬姆手中，那張粉嫩的臉龐和一身的奶香，像個磁鐵緊緊吸住我們的身體，捨不得動彈，我們不想注意滴答在響的鐘錶，但是又必需趕在九點之前到達公司。
我們開始和同事們談起育兒經，在乎為了打拼，只餵孩子一個月的母乳是不是太短，我們當起假日父母，不時的出差連假日都錯過，驚覺孩子已會唱著DO-RE-MI，下周公司的公告欄上，即將貼出我們晉升為部門之長的人事命令，我們和同事飲著酒慶祝恭喜的時候，喜悅已不如以往的純粹，我們的心上，記著又錯過孩子只有一次的成長。
然後，我們說，哪個孩子不上安親班，老師比我們更專業處理孩子的課業，我們也說，跟孩子的相處，重質不重量，他們一定會知道我們愛他，我們又說，我們也要屬於非相夫教子以外的成就，事業和家庭，如何兼顧的方式一定找得到。只是，我們還是蠟燭兩頭燒，坐在辦公室裡頭，掌握著幾億資金的資源，我們還是找不到方式，可以不再讓孩子吃著油膩加了味精的便當，想不出解決之道，在他們生病的時候，坐在辦公室裡，試圖不再掛念他們帶著虛弱的身體硬撐著上學。
當然，事情一久，面臨掙扎的耐受度，一次比一次虞裕。因為，公司是如此的需要我們。會議召開的必需，跨部門協商的討論，老闆交待的任務，法人對於資訊交換的渴望，我們位居要職，如此的不可缺席，無法替代。
漸漸，我們請得起司機接送他們上下學，晚上九點接孩子回家已成常態，請菲傭帶他們去看病早就習慣，家庭聚餐的場景由自助餐提升到牛排館，與孩子的四目相望變成陌生。我們仍盼望著，明年，等我們再成功一點，再向上爬升一級，年薪或許三級跳，存款累積上億，由部門長晉升至營運長，面對辦公室和處於家庭的兩難，或許就可以改善。
只是，為了成功，我們可以付出什麼極致的代價，這個問題，愈來愈不敢問自己。
我向櫃枱報了她的名字，她的秘書緊急出來接待我，領我到她的辦公室。多年不見，她的臉上閃現著幹練世故的銳利，一頭的短髮，黑色裡頭藏著無數的白，削瘦的身體，簡潔的電話對話，散滿了一桌的報表，十坪大的獨立辦公室，二支桌上電話，三個電腦螢幕，整片可以俯瞰仁愛樹景的落地窗，旁頭還有隨時可以打包出門的行李廂。
掛了電話，她用對講機向秘書交待了幾件待處理事情，其中一件是女兒家長會的出席通知，並催著她的Espresso和我的咖啡儘快送到。
她說，她明天飛一趟香港，再轉到上海和北京，上禮拜剛從矽谷回來，外頭景氣差，只讓她更忙，先生飛得比她更勤，一家人難得碰在一塊，下禮拜孩子的生日宴會不能參加，已經交待秘書買個十歲小女孩會喜歡的玩意兒，孩子的學業沒時間盯上，只好參加家長會，多捐款給學校，當做老師會照顧自己小孩的保險金給付。
在喝口咖啡的同時，她推著眼鏡，吐出一口氣說：
「現在，坐到這個位置，我什麼都有了，就是沒有時間。房子，車子，孩子，銀子，通通達到我設定的目標，就是沒有時間做一個母親。這些年下來，也算了。我本身沒法做一個媽媽，我可以花錢找對象去執行母親的功能。我得到了我的成就感，孩子得到了一個母親會給他的照顧，雖然它需要媬姆、司機、家教老師來通力完成。雙贏，Right？」
「唸MBA最極致的表現，就在這裡。把家裡的事務當做公事一樣管理，孩子是我們的員工，想想，我們對幕僚也沒法24小時盯著，就設立目標，達到，就給獎勵，沒有，就罰一個禮拜不准打電腦。幫員工達到目標，我們就給資源，媬姆、司機、家教老師就是我們的資源。」
「我們保有我們的成就感，得到努力工作的報酬，並且在報酬裡得到美好生活的享受：我們一家人可以坐商務艙去北極看極光，到非洲住六星極的樹屋，送他們到太空營體驗夢想中成為太空人的經驗，吃松阪牛排，出入有司機接送，穿頂級名牌，請人來家裡做SPA，佣人會隨時處理你的生活起居。我們的打拼，不就是為了當初所設定的美好未來。」
「結果，妳知道嗎，在我從矽谷回家的清晨，女兒問我，她生日的時候能不能跟她一起慶祝。我拿出我的行事曆，告訴她，秘書AMY會把我準備的禮物交給她，女兒居然哭著對我大聲說，她不要禮物，她只要我不用工作，只要我在她生病的時候，可以煮一碗熱湯給她喝，那就足夠。」
她輕笑了出來，彷彿那只是一個任性小女孩的耍賴表現，帶點驕傲的口吻對我說：「女兒的脾氣愈來愈像我，伶俐還有點嬌氣。她哪裡知道，如果我沒工作在家，只能煮一碗熱湯給她的代價，是家裡洗衣掃地的事得自己來，牛肉哪裡吃得起松阪，搞不好，她高中畢業，就得半工半讀，才付得起自己的學費。」
她以男人式的口吻，說著，我這麼做還不是為這個家好。
然後呢，我問。她飲盡剩餘不多的Espresso，摘下眼鏡，揉著太陽穴，一臉疲累的說，當晚，她真的親自煮了一鍋玉米濃湯，只是不知哪裡出了問題，通通糊成一塊，還沒上桌，就通通倒進廚餘桶裡，接著，拿起了電話，向附近的餐廳叫了一份黃金雞湯，外帶。
最後，她補上一句，她女兒，還不是喝得開心得不得了。
照片引自近日家族旅遊居住的民宿：湖濱小棧，我很喜歡它的開放式廚房。 http://www.lakeside.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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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我直言,她的價值觀裡孩子似乎只是一個她養的寵物,她很驕傲的給她的寵物一切她所能給的起的豪華設施,並且打扮的光鮮亮麗,但是再多的金錢我相信也彌補不了孩子心理所缺乏的愛吧....而且每個孩子的童年都只有一次,再多的錢也買不到失去的童年
但是....如果換做是自己,當真擁有豪宅司機名牌包包,能真的爲了孩子而放棄這一切嗎?櫻桃需要思考一下....
但是....如果換做是自己,當真擁有豪宅司機名牌包包,能真的爲了孩子而放棄這一切嗎?櫻桃需要思考一下....
Posted by 櫻桃
at 2009年05月25日 12:15
Dear 櫻桃,
你最後的反思，很有趣。
你最後的反思，很有趣。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05月26日 17:24
「女人除了要事業，還想要當一位母親」，這句話居然不小心按到我的哭點...
有時候忍不住會想，對我們這一代的女人而言，「勇於追夢的權利」到底是一種福氣，還是一種引誘我們進入蠟燭多頭燒的圈套？
最近，常常會在腦海中突然蹦出一個自己不知道怎麼回答的問題：你到底想證明什麼？還有，跟你這篇日記有點契合的，為了這個「證明」，我願意付出多大的代價？
哈哈哈～感覺這篇就是寫給我看的。
有時候忍不住會想，對我們這一代的女人而言，「勇於追夢的權利」到底是一種福氣，還是一種引誘我們進入蠟燭多頭燒的圈套？
最近，常常會在腦海中突然蹦出一個自己不知道怎麼回答的問題：你到底想證明什麼？還有，跟你這篇日記有點契合的，為了這個「證明」，我願意付出多大的代價？
哈哈哈～感覺這篇就是寫給我看的。
Posted by 瑪姬
at 2009年06月4日 12:33
Dear 瑪姬,
一直覺得你很了我要說的，而且是很了解的那種程度。我想，或許是因為，面對生活，我們有著類似的環境，相似的難題，想要的理想。
有誰可以告訴我們，怎麼樣才能兩全或兼顧呢？？不過，對於兼顧的意圖，我是有點放棄，努力嚐試過，但我做不到，所以，就只剩選擇了。雖然勾選哪一方是如此明顯，但是，我是如此害怕陷入一個我曾經想逃離的那個形象之中啊。
一直覺得你很了我要說的，而且是很了解的那種程度。我想，或許是因為，面對生活，我們有著類似的環境，相似的難題，想要的理想。
有誰可以告訴我們，怎麼樣才能兩全或兼顧呢？？不過，對於兼顧的意圖，我是有點放棄，努力嚐試過，但我做不到，所以，就只剩選擇了。雖然勾選哪一方是如此明顯，但是，我是如此害怕陷入一個我曾經想逃離的那個形象之中啊。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06月5日 0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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