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4月29日

他鄉

他鄉
一風聞到我會到上海一趟的消息,她熱切的來電向我確定,什麼時候的飛機,住哪裡,回程的時間,其中的幾天她相約一定要一起聚一聚。
 

這幾年,對岸經濟的快速成長,吸納了不少的朋友、同事過去發展,那是一個龐大的經濟體,正待開發建構的新天地。她的靈敏嗅覺和冒險大膽的個性,在確定未來世界發展脈動之後,毫無猶豫的向公司提出常駐於大陸的申請。她從不考慮生活上習性的不一樣,兩地的思維邏輯她只覺得趣味盎然,電視上有關大陸新聞播放的假奶或假的任何一物,她總是用『有意思』來做結論,觀看他們用心發展在另類的工業技術上。
 

我們大約是在同一年的前後,一個遷居到台灣南部,一個往對岸靠攏。不過,在她看過我居住的城市之後,她說:「這裡的感覺跟大陸真像。人們走行的速度好慢,坐在咖啡廳裡,侍者的服務看不出俐落,工業區裡風沙灰飛,天空瀰漫一股很重的壓力,怎麼都看不到太陽。也好,我們在不同的城市,但是處在一樣相同的氛圍,感覺我們的距離不是太遠。」

她說的角度,隱隱含著從高處的階梯往下俯瞰的姿勢,口氣,像是想要取得相互憐惜的自我安慰。 

她選擇的居住地,是台商聚集的虹橋區,離上海新天地或是百貨聚集的熱鬧區塊有一段距離,現今,往返港台的機場也都在浦東,交通上不算便利,裡頭的住宅區絶非新穎,價格因台商的哄托居高不下,能夠吸引她的,主要是台灣人聚集。她試圖把自己居住的環境,營造與台灣所住之地沒什麼差異。
 

租賃的地方,她特地找了一個毛胚房,一簽五年,除了表明她長住的決定,再者,對於『
MADE IN CHINA』的標籤,她敬謝不敏。一進她的房子,你會以為你到了IKEA的展示間,櫃子,沙發,櫥具,書房,細微到浴室掛環,餐巾,北歐設計,一套到底。她站在其間,深吸一口氣的同時,興奮的說:「大陸和台灣沒有什麼不一樣。」。那個時候,她還沒發現,這些物品,設計在瑞典,製造極有可能在中國。 

每一回與她碰面,她會帶我去上海新開的餐廳或店家,尤其是台商攻佔上海灘所設的灘頭堡。在琉璃工房所開的
TMSK透明餐廳裡,她手握著琉璃杯,看著裡頭冰鎮冒泡的礦泉水,向我說明只有大陸開放成長的環境,才能造就新東方生活的氣派;走在新天地購物廣場大樓上,背著NIKE運動背包,往前亞力山大的運動健身俱樂部,她說我在台北的任一處健身房,都看不見它的豪邁與廣大,她幫我推開進俱樂部的青石板大門,用眼神示意,站在這裡的跑步機上,你會真切感覺到你是處在世界一流的城市。 

而她特愛的,是那一杯單價等同新台幣
120塊的珍珠奶茶,還有這家台灣人開的咖啡店。她表明在上海,再也找不到比這裡更道地的珍珠奶茶和老闆打的奶泡,一個禮拜總會來幾次這裡。「還有,」她神秘的笑了笑,站來起來,到櫃枱拿了一落東西放在我的桌上,接著說:「這裡還有買不到的台灣報紙和雜誌。」桌上報紙的日期是上個禮拜,雜誌已被翻得破爛,她吸著滿口的珍珠在嘴裡嚼動,瞇著眼告訴我:「在這裡,我得到台灣的氣息。」我只是對於一杯高於台灣六倍價格的珍奶瞠目結舌,提醒她,如此的消費力來到這裡,其實是佔不到什麼便宜。 

我跟她說:「上次有個客戶帶我去肇家濱路的一個路口,吃著一碗二塊人民幣的陝西麵,道地又大碗,便宜又實惠,重點是好吃,我記得路,再帶你去。」
 

她搖搖頭說:「我的生活充斥著大陸臉孔和製品,一天到晚得和大陸人攪和。你知道嗎?大陸人,真長一個樣,面瘦肌黃,穿著藍黑衣裳,黑澄澄的一片,你真看不出誰是誰。還有,手上的那只包包不是塑膠袋就是碎花布袋,拎著袋去飯館,有人就張腳蹲在外頭托著碗呼麵,裡頭滿是吆喝聲,連排個隊,都爭先恐後,你推我擠。我雖然人在這裡,但可不想跟他們同類。不了,我寧願多花些錢,在這裡悠閒自在的擁有一頓有品質的用餐時間。」
 

她似乎想盡辦法,將屬於生活的這一塊,停留在台灣的時光。她透過商社,買到日期是在幾天前的工商時報;她訂商業周刊,不讓自己的資訊落後台灣太多,雖然到的時間是發行的兩周以後;她花了二千塊人民幣,裝了第四台,這樣就能收看台灣的頻道和節目;她逛百貨公司,去
SOGOSISLEY,在HARD ROCK與老外飲酒對談。這些台灣的腔音,繁體中文的文字,來自於舶來品的享受,一層一層的包覆著她,讓她的腦部活動,可以維持於台灣速度的運轉。 

只是,生活細縫,無所不在。
 

走在路上,身旁路過的行人隨口吐的痰。看電影時不成排隊隊伍,前頭還不斷有人插隊。在厠所裡頭方便的她,打掃阿姨對著鎖著的門猛敲,轉動喇叭鎖也不覺得侵犯到她。上餐館跟侍者說不加蔥不加辣,來的那一碗湯,永遠是蔥薑蒜辣椒浮游在表面上。司機的手永遠按壓著汽車喇叭,穿著藍黑色褲子的腳經常抖個不停。從超市買回來的梨子,外頭漂亮,裡頭一定是爛的。
 

還有同事,這些該死的同胞們。事情講三次還是做不好;隨手拿了她辦公桌上的計算機總是忘了應該先告訴她;鎖著的辦公室,他們永遠搞不懂隱私或機密的意思,請假的隔天,愕然的發現,不知道是誰,拿了公司的備份鑰匙,大方的進出她上鎖的門。
 

他們會一付「沒事!」的表情應付她的大驚小怪,他們再用誇張到大於九十度的躹躬感謝她肯原諒他們,天殺的恩惠。
 

她對於周遭的一切,不再覺得有趣,她與這座城市的關係,有如處在貌合神離的婚姻狀態裡,連對方擠牙膏的方式,都覺得刺眼。
 

約她出去,聲明要先設定預定地,她不想在大街小巷裡與看不見的脾腉相遇,那會讓她一天都過很很糟,所以約在定點,她搭個打
D,上車,下車,省掉許多無法預期的不愉快,地點最好是國際連鎖餐廳,例如,星巴克,費蘭奇,至少它們的服務有一定的水準。 

她說,她在假日,都躲在家裡啃著越洋郵寄而來的書,徜徉在閱讀世界裡。周休二日,她與這個世界相處的壓力,也必需歇息。因為,她只要一出門,就受氣,氣他們的舉動,氣他們不以為的侵犯,氣他們這群人的沒道理。
 

我有點替她擔心,她等同在設一道道無形的屏障,將自己包圍住,不走出去,也不讓任何人進來。不過,我也是那個待了半年就打道回府沒用的傢伙,我只能聽她的抱怨。
 

一年一年過去,她買下了租的毛胚房,在上海有了房產,從台灣搭機去上海,她已漸漸改口為:「回去」。回上海家,到台灣出差。算一算,她待在大陸,大約已經有六、七年之久。
 

搭了她的車,坐在後頭,聘用的司機開車。一路上,司機猛按喇叭,她眉頭都不皺一下;下了車,看見路人隨口吐了個痰,她亳無表情的走了過去;在麥當勞買漢堡,她請我在外頭等一下,只見她剽悍的從人牆裡攢了起去,在一群混亂喧嘩的人頭之中,拿著兩包的戰利品向我晃了晃。
 

我佩服她,直說:「嘿,同志,看來你們已經水乳交融囉。」
 

她沒什麼表情的說:「水跟油,是永遠不可能混在一起。今天適應一件舊思維,明天你還得面對新的衝擊。他們的小動作,我早就麻痺,只是,還有更多的差異等著我。買的房,銀行給的銀根說抽就抽,五年來,住起來沒事,今天冬天特別冷,一入春就爆管裂開,濕冷天氣沒水還得去朋友家借洗澡間。」
 

她吸了一大口氣,咬著牙接著說:「去年,高層領導說,有個姪女來上海赴考,就好意借住個一個禮拜。哪裡知道,一個禮拜之後,還有另一個禮拜,一直到一個月後,受不了了,下逐客令,請他們自個兒想辦法住酒店,他們嬉皮笑臉,不把打擾你的私生活當一回事,好像不趕人,就可能永遠賴著不走。他們都是這種人。」
 

她見我張了嘴,還沒等字句成形出口,她就搶先接了話,繼續說:「這裡是一個大磁鐵,把人吸住了,走不了了。它如同黃浦江旁的那一棟八十八層高的金茂大樓,蓋得高聳齊天,號稱是全中國最高的一棟大樓,裡頭集中著新經濟體的商業中心,在一片平地裡,它很明顯就是一個你應該前往的目標。你也真往那裡走了。一靠近,才發現怎麼鋼柱全生了锈,原來在建造的時候,忘了塗防锈劑,一開始看不出來,只是時間一久,風吹日曬,現今,長得好似一副生锈鐵釘模樣,忤在這裡。但是,你已經走到這裡,你那能回得去。」
 

她苦笑搖著頭,背靠在車內的椅背上,看著前頭,目光停滯在前頭不具任何意義的光點上。她深深的嘆了一口氣,說:「我在這裡六年了,我依舊感覺我是一個外人,一開口便是,不用旁人提醒。也不是沒想過回台灣,談過幾家公司,可是,他們現在看我,我在職場上最有價值的一塊,是我想離開的大陸經驗。它像個擦不掉的刺青,永遠有個註記在,而這個記號,明顯到別人看了你一眼,記不得你的五官,只對你身上欲抹去的圖騰有印象。繞了一大圈,你還是得回來。然後,再過個幾年,你會認真懷疑,你的故鄉,到底在哪裡。」
 

她拍了拍我,好像我才是那個應該被安慰的對象。她用一口捲舌的音韻,對著我說:「沒事!沒事!」,我笑了出來,虧她說:「你這個大陸同志。」
 

我的酒店到了,先下了車,她的頭頂在車窗上,相約下次來,再一起去喝珍珠奶茶。她拉上了車窗,司機按鳴著喇叭插入人車擁擠的車道,她隱沈在霧濛混亂的車陣之中。我站在飯店的電梯門口前,按著往上的鍵,手裡拿著皮包,裡頭有我明天返台的機票和護照,等著電梯來到。
 

我想起了,那一年,在零下的天氣裡,細雨紛飛,長達二個禮拜看不見日照,衣服怎麼曬都乾不了,一個人在暖氣全天候運轉仍無法暖和的空間裡,我突然想念起家鄉的魯肉飯。於是,我下了樓,拿了包,撐了傘,叫了打
D,說出口的,是請司機送我到通往故鄉土地的機場上。耗了一整個下午,從上海經香港,再回到台灣,坐在鬍鬚張店裡的座椅上,為的只是這一碗飯和魚丸湯。 

我沒有呼朋引伴,吃到它也沒有欣喜若狂,我只是必需一口一口將我的思鄉啃蝕消化,再重回那時以為奮鬥成就的路上。然後,理智地,我叫了計程車,將自己返送回到充滿遲疑的城市裡。我知道我到了一個轉折點。我選擇回到了故鄉,在我還有能力選擇的時候。然而,人生的轉折裡,有多少的時刻,是我們被命運的齒輪拖著走而無能為力。原來,走過許多,所求的,只是一種關於選擇的能力和餘裕。
 

回到飯店的房間裡,與孩子相約明天的晚餐,道了晚安,迅速收拾起一箱簡便的行李。明天,我將回到我那個熾熱的氣候裡,濕熱的天氣底下,有我熟悉的剉冰,帶著台灣國語的鄉音,還有大街小巷極具特色的小吃攤位,一起人擠人,揮著汗,穿著汗衫和藍白拖鞋,亳不猶豫我所謂的回去,地點會是,這裡。

Posted by cocodiary at 樂多Roodo! │11:37 │回應(6)引用(0)生活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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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Dear 小麥:

我想不用我說,妳也知道妳的文筆非常好,但我其實非常驚訝,妳常看漫畫啊?那妳的寫作能力是從那裡來的?而商場的生態讓妳這麼有動見觀瞻的觀察力嗎?
我最配服的是妳寫的故事裡很少夾敘夾議,但是所有轉折處妳都處理得剛剛好,而沒辦法,有時世事的轉變就是這麼微妙,就在「漸漸」之中,就像「傾城之戀」的名言:回不去了。於是我讚了一聲好文章,然後上了一課哪。:)
Posted by Bechild at 2009年05月3日 11:20
Dear Bechild,
哎,吾少也賤,故能多鄙事,一路坎坷,所以小叮噹都能讓我悟得人生的道理。(怕你不知道小叮噹是誰,他現在叫哆啦A夢,是大雄的好朋友,漫畫的人物之一。)

:P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05月4日 11:44
讓我想起前公司的大陸同事,做事真的很不認真,文件幾乎沒有一次做的好的,不是價格key錯就是數量品名啥鬼的錯誤,一皮天下無難事講的就是他們啦!要他們更正文件再mail過來,還會抱怨說就別那麼計較了幫他改一下就好....,吼..想到這些人就有很多火氣!!

他們做事態度跟衛生習慣是我最沒法融入的原因!我愛台灣!我愛台灣!!ㄎㄎ...
Posted by 小瑋 at 2009年05月4日 20:15
DEAR 小瑋,
把他們視為另一個國度看待,可能會減少想像中”同胞”的落差,也的確,彼此是在不同的文化下長成,本就存在不同的價值觀和表現出的有別於我們的行為,就連相互尊重的定義,身處於他鄉的我們,都必需重新看待他們的定義.

我很幸運,我還能選擇在這裡生活,但那些為了討生活的人,在全球萎靡而大陸成長的情況下,不得不到對岸發展,我只能深深的祝福他們.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05月5日 12:59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漫畫了...原來,小叮噹是我們共同的老師之一。
批A司:為了一碗魯肉飯跟魚丸湯而飛回故鄉的衝動,不知道為什麼,讓我覺得非常非常同情,好像一個在外頭被欺負得很慘的小小孩回到家裡尋求溫暖的心情。
Posted by 瑪姬 at 2009年05月23日 04:27
DEAR 瑪姬,
你去美國留學,面對異鄉,是怎麼調整心情的呢?

那時,我去大陸,人家說因為外派可以賺到錢,我算了算,存款少了不少,因為公司二個月才補貼一次回台的機票,中間想回來,得自己掏腰包,常常受不了,就自個兒訂位飛回來,那一餐,是我這輩子吃過最貴的一餐。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05月25日 08: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