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4月21日
花壽司
老家的牆壁出現了一小圈的黑青污漬，天花板垂落著小片的壁屑，朽蝕斑斑，請了油漆工人到家裡塗上亮白的新漆，一屋子的新鮮氣味。濃厚嗆鼻的粉刷味道瀰漫空間，暫時蓋住了老家那一股油耗霉氣味。外觀是新的，聞起來是，看起來也是。只是櫃子裡捨不得扔棄的獎杯，書桌上已積滿灰塵的教科書，還有發黃發霉的國小畢業紀念冊，幾十年來，依舊是放置在我們離家前的那個位置，地上一落一落的聯考書籍，還是用紅色塑膠繩捆綁著，靜置在臥房的角落裡。 每回回老家，總要對母親唸上幾句。媽，幾百年前的書不看了，找人回收了吧？這一個儲藏室我幫你弄弄，裡頭不要的東西我裝箱扔了，你看如何。母親總是拿著鍋鏟，急忙地從廚房裡跑了出來，大動作大嗓門地說，別弄，別弄，你什麼都別動，這樣就好，這樣很好。幾年下來，就這麼你來我往，老家穩穩地瞧著我與母親，不動如山。
那一片片的掉落粉屑，說著老家的年紀，它可以漆上了新的粉刷看起來一切如新，稍微掩飾它的老態，只是，跟著老家一起年邁的母親，她的老朽，顯示在她的皮膚紋理，也在日漸彎曲的背脊上。
問母親最近如何，正等著她制式的回答，好，好，一切都好。只是，這次不一樣，她喊疼。母親的形象，是從不喊疼，從不喊累的。聽的剎那，有點不知所措。怎麼疼了呢，我急切地問。沒什麼啦，老毛病，休息一會兒就好了，別擔心，別擔心。母親像是說了不該說出口的話，快快的澄清。父親趕忙接了電話說，你老媽，脊椎的毛病又犯了，叫她去看醫生，照X光，又不肯，去藥房買了止痛藥，半夜還是喊疼，你說，讓怎麼辦呢。在電話中，我向父親說，好，我來處理，別急，明天我回家一趟。掛了電話後，向老家附近醫院預約了門診，隔天，回老家開車送母親上醫院做檢查。
脊椎側彎，醫生看了Ｘ光片向我這麼解釋著。要怎麼處理呢，我站在父母的旁邊詢問著醫生。醫生對著我說，妳母親年紀大了，體重也不足，開刀可以解決，但是風險太高，不建議做如此侵入性的治療，這樣好了，開藥，穿鐵衣，物理治療可以控制，只是不能根治。母親看著我，我握著母親的手，向她解釋。母親擔心的問，是否會一輩子好不了，會嗎。她的眼神，恍恍地看著我，像一個徬徨的小孩，需要大人的安慰和依靠，父親和醫生，他們的視線轉向我，等待我的回覆，像是需要在場家長的支持一般。
我長大了，我可以回答，可以應付，可以處理。我理應可以。心子裡，躲在成人軀殼底下，那個處處依賴，常常掛著鼻涕尋求保護的小么女，小小聲地問著，是這樣子的嗎？我真的可以嗎？
回到老家，穿起母親的圍裙，翻著冰箱內的蔬菜魚肉，準備著我們三人的午餐。母親在旁邊幫忙洗米，她說，她要煮些糯米，包壽司，讓我帶回去。自大學後，只是因為一句話，我與母親就一直陷在壽司的誤會裡。
那個時候，母親在婦女烹飪班習得了如何做花壽司，趁我暑假回家的時候，獻藝餵養我的五臟廟。其實，對於糯米和著白醋的酸味，在攪拌時候，就在旁偷偷掩鼻，而裡頭包餡的蛋絲、豆皮絲和外層的海苔皮，都不是我愛入口的食物，不過，母親奮力的攪拌加醋的米粒，揮汗的準備一塊塊方整的餡料，花了一個下午的時候，只為了餵養我，只為了在短短回家的二天，可以用她的方式盡力照顧我，我在母親完成之後，張大口，誇張地將花壽司一口吞入，滿口米飯及蛋絲豆皮的說，媽，真是好吃，好吃到可以開店了。自此，每回上北部，袋中的行李，總有母親熬夜準備的一盒花壽司，伴我四個小時車程的醋味便當。
我從沒告訴母親，其實，我真不愛壽司冷酸米粒的滋味，我也沒告訴母親，其實，花壽司都被同學或同事給吃掉了。一直到結婚，每回回老家，在入門的時候，客廳就傳來那一陣陣酸味，我會看見母親圍著圍裙，在張羅等會兒我離家時的那一盒花壽司便當。
花壽司，彷彿就是我與母親的關係。
相對於父親的沈靜，母親強勢地張羅家裡的一切，強勢近乎霸道。子女的教養依她的方式，我們的規矩照她的教條，沒得商量，討價只得一頓打。從小，兄姐的成長軌跡是我的前車之鑑，我深諳如何才能討母親歡心，我很了解如何表現她深感榮耀。她以為那是與生俱來的天性造就的我，在她潛在認知，我乖巧，善解人意。其實不。對於她的教條與方式，我急欲逃離，我隱瞞地找到她沒發覺地細縫生長我的個性。只是，為了不傷她的心，我讓她知道，她成就了一個如她想像的乖女孩。正如那一盒花壽司，如花裝飾與酸甜滋味，她以為那就是我，或是我所愛，其實，在轉身後，我把這份醋酸，給丟棄在她看不到的角落裡。
曾經有一手好手藝的母親，得烹煮一桌的宴席，舌頭味蕾身經百戰，燒得出火候，煨得出細緻淡味，而今，一把老骨頭，一只舊舌頭，都萎了，味也澀了，她嚐不出甜鹹的層次，只好問問旁邊的人，來，來個某人，幫我試一下味道，看是淡還是鹹。她拿鍋鏟的俐落不如以前，一餐下來，二道清炒的菜就得在旁邊歇著休息，中間，還得父親幫忙加鹽加糖。
母親的強勢，而今，轉折在歲月裡，彎曲在老邁的身體裡，她好瘦弱，她漸漸需要我的指引和支撐，需要我的鼓勵和讚美，像個藏在成人身體的小孩一般，慢慢尋找依靠。
我叫母親去坐著，向她說，廚房小，二個人太擠，妳去歇著，我來就好。推著她，按在客廳座椅，打開電視頻道，讓她與父親一同討論連續劇劇情。我拍碎蒜頭，切著高麗菜絲，倒了油，開中火，清炒青菜。在煮食中間，取出肉絲，蛋白，鹽，酒，稍微醃，加豆干一同小炒，都不放太多油和調味料。鍋裡的蔬菜清香傳到了客廳，母親像個孩子探頭探腦地看我的進度，又像個大人擔心小孩在灶爐舞刀耍火的危險，一臉驚喜與擔憂。
在抽油煙機轟隆隆的運作聲下，我扯著嗓門，叫父親拉著母親回客廳坐好，然後揮舞著如權杖的鏟子拌炒著三菜一湯。母親還是不放心地進來瞧瞧看看，我請她去盛飯擺碗，父親也尾隨而來，雙手後背的張望這個小女兒煮出什麼花樣，我請他將烹煮好的菜肉上桌，準備開飯。
這不是第一次張羅一家的飯菜，父母親也不是第一次吃我煮的菜，但是，他們像個滿足的小孩，在飯還沒入口時，就已經迫不及待，而且笑得開懷。母親用她已遲鈍的舌蕾，吃入拌著肉絲的豆干，一直稱讚這道菜不油滋味又夠，再挾起燜爛的高麗菜，說它真是青脆可口，一口假牙的父親，在旁邊直點頭。他們像極了幼時的我，坐在飯桌上，嚼著母親煎得過焦的土魠魚，沾著蒜泥醬油，滿口滿口的嚼食，彷彿食得人間美味。
我叫他們多吃點，跟母親說，身體的事，別擔憂，我會好好來處理。母親垂低的肩膀，彎曲的背脊，搞得我的眼睛有點酸，但是，這沒有什麼，他們需要依靠，我長大了，我可以是他們的支柱，只是，有些事情需要想辦法安排，可以處理的，可以的。躲在成人軀殼底下，那個處處依賴，常常掛著鼻涕尋求保護的小么女，不再任性，沒有耍賴。
臨走前，母親煎起了蛋皮，切起了黃瓜，舖起了海苔，將蒸熟的糯米，拌進醋與糖。我向母親說，媽，以後，花壽司我來做，這次我在你旁邊看著，我很聰明，看一次就會，這個醋飯，這些配料，就交給我來張羅。母親笑著說，好啊，以後，我就在旁邊看著，你來做，看好囉。
雖然我做的花壽司一定比不上母親的手藝，這份醋酸滋味，就交給我，不管可不可口，這份照顧心意，我們一起來，來吃母親傳承下來的壽司滋味。
問母親最近如何，正等著她制式的回答，好，好，一切都好。只是，這次不一樣，她喊疼。母親的形象，是從不喊疼，從不喊累的。聽的剎那，有點不知所措。怎麼疼了呢，我急切地問。沒什麼啦，老毛病，休息一會兒就好了，別擔心，別擔心。母親像是說了不該說出口的話，快快的澄清。父親趕忙接了電話說，你老媽，脊椎的毛病又犯了，叫她去看醫生，照X光，又不肯，去藥房買了止痛藥，半夜還是喊疼，你說，讓怎麼辦呢。在電話中，我向父親說，好，我來處理，別急，明天我回家一趟。掛了電話後，向老家附近醫院預約了門診，隔天，回老家開車送母親上醫院做檢查。
脊椎側彎，醫生看了Ｘ光片向我這麼解釋著。要怎麼處理呢，我站在父母的旁邊詢問著醫生。醫生對著我說，妳母親年紀大了，體重也不足，開刀可以解決，但是風險太高，不建議做如此侵入性的治療，這樣好了，開藥，穿鐵衣，物理治療可以控制，只是不能根治。母親看著我，我握著母親的手，向她解釋。母親擔心的問，是否會一輩子好不了，會嗎。她的眼神，恍恍地看著我，像一個徬徨的小孩，需要大人的安慰和依靠，父親和醫生，他們的視線轉向我，等待我的回覆，像是需要在場家長的支持一般。
我長大了，我可以回答，可以應付，可以處理。我理應可以。心子裡，躲在成人軀殼底下，那個處處依賴，常常掛著鼻涕尋求保護的小么女，小小聲地問著，是這樣子的嗎？我真的可以嗎？
回到老家，穿起母親的圍裙，翻著冰箱內的蔬菜魚肉，準備著我們三人的午餐。母親在旁邊幫忙洗米，她說，她要煮些糯米，包壽司，讓我帶回去。自大學後，只是因為一句話，我與母親就一直陷在壽司的誤會裡。
那個時候，母親在婦女烹飪班習得了如何做花壽司，趁我暑假回家的時候，獻藝餵養我的五臟廟。其實，對於糯米和著白醋的酸味，在攪拌時候，就在旁偷偷掩鼻，而裡頭包餡的蛋絲、豆皮絲和外層的海苔皮，都不是我愛入口的食物，不過，母親奮力的攪拌加醋的米粒，揮汗的準備一塊塊方整的餡料，花了一個下午的時候，只為了餵養我，只為了在短短回家的二天，可以用她的方式盡力照顧我，我在母親完成之後，張大口，誇張地將花壽司一口吞入，滿口米飯及蛋絲豆皮的說，媽，真是好吃，好吃到可以開店了。自此，每回上北部，袋中的行李，總有母親熬夜準備的一盒花壽司，伴我四個小時車程的醋味便當。
我從沒告訴母親，其實，我真不愛壽司冷酸米粒的滋味，我也沒告訴母親，其實，花壽司都被同學或同事給吃掉了。一直到結婚，每回回老家，在入門的時候，客廳就傳來那一陣陣酸味，我會看見母親圍著圍裙，在張羅等會兒我離家時的那一盒花壽司便當。
花壽司，彷彿就是我與母親的關係。
相對於父親的沈靜，母親強勢地張羅家裡的一切，強勢近乎霸道。子女的教養依她的方式，我們的規矩照她的教條，沒得商量，討價只得一頓打。從小，兄姐的成長軌跡是我的前車之鑑，我深諳如何才能討母親歡心，我很了解如何表現她深感榮耀。她以為那是與生俱來的天性造就的我，在她潛在認知，我乖巧，善解人意。其實不。對於她的教條與方式，我急欲逃離，我隱瞞地找到她沒發覺地細縫生長我的個性。只是，為了不傷她的心，我讓她知道，她成就了一個如她想像的乖女孩。正如那一盒花壽司，如花裝飾與酸甜滋味，她以為那就是我，或是我所愛，其實，在轉身後，我把這份醋酸，給丟棄在她看不到的角落裡。
曾經有一手好手藝的母親，得烹煮一桌的宴席，舌頭味蕾身經百戰，燒得出火候，煨得出細緻淡味，而今，一把老骨頭，一只舊舌頭，都萎了，味也澀了，她嚐不出甜鹹的層次，只好問問旁邊的人，來，來個某人，幫我試一下味道，看是淡還是鹹。她拿鍋鏟的俐落不如以前，一餐下來，二道清炒的菜就得在旁邊歇著休息，中間，還得父親幫忙加鹽加糖。
母親的強勢，而今，轉折在歲月裡，彎曲在老邁的身體裡，她好瘦弱，她漸漸需要我的指引和支撐，需要我的鼓勵和讚美，像個藏在成人身體的小孩一般，慢慢尋找依靠。
我叫母親去坐著，向她說，廚房小，二個人太擠，妳去歇著，我來就好。推著她，按在客廳座椅，打開電視頻道，讓她與父親一同討論連續劇劇情。我拍碎蒜頭，切著高麗菜絲，倒了油，開中火，清炒青菜。在煮食中間，取出肉絲，蛋白，鹽，酒，稍微醃，加豆干一同小炒，都不放太多油和調味料。鍋裡的蔬菜清香傳到了客廳，母親像個孩子探頭探腦地看我的進度，又像個大人擔心小孩在灶爐舞刀耍火的危險，一臉驚喜與擔憂。
在抽油煙機轟隆隆的運作聲下，我扯著嗓門，叫父親拉著母親回客廳坐好，然後揮舞著如權杖的鏟子拌炒著三菜一湯。母親還是不放心地進來瞧瞧看看，我請她去盛飯擺碗，父親也尾隨而來，雙手後背的張望這個小女兒煮出什麼花樣，我請他將烹煮好的菜肉上桌，準備開飯。
這不是第一次張羅一家的飯菜，父母親也不是第一次吃我煮的菜，但是，他們像個滿足的小孩，在飯還沒入口時，就已經迫不及待，而且笑得開懷。母親用她已遲鈍的舌蕾，吃入拌著肉絲的豆干，一直稱讚這道菜不油滋味又夠，再挾起燜爛的高麗菜，說它真是青脆可口，一口假牙的父親，在旁邊直點頭。他們像極了幼時的我，坐在飯桌上，嚼著母親煎得過焦的土魠魚，沾著蒜泥醬油，滿口滿口的嚼食，彷彿食得人間美味。
我叫他們多吃點，跟母親說，身體的事，別擔憂，我會好好來處理。母親垂低的肩膀，彎曲的背脊，搞得我的眼睛有點酸，但是，這沒有什麼，他們需要依靠，我長大了，我可以是他們的支柱，只是，有些事情需要想辦法安排，可以處理的，可以的。躲在成人軀殼底下，那個處處依賴，常常掛著鼻涕尋求保護的小么女，不再任性，沒有耍賴。
臨走前，母親煎起了蛋皮，切起了黃瓜，舖起了海苔，將蒸熟的糯米，拌進醋與糖。我向母親說，媽，以後，花壽司我來做，這次我在你旁邊看著，我很聰明，看一次就會，這個醋飯，這些配料，就交給我來張羅。母親笑著說，好啊，以後，我就在旁邊看著，你來做，看好囉。
雖然我做的花壽司一定比不上母親的手藝，這份醋酸滋味，就交給我，不管可不可口，這份照顧心意，我們一起來，來吃母親傳承下來的壽司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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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小麥寫的文章常常都會進到櫻桃心坎裡....
之前櫻桃的媽開了一個大手術,也由於這樣家裡有將近一個月的時間都是由櫻桃掌廚,這才驚覺,原來媽媽已經老了,她也有可能生病沒辦法再繼續處理她平常在做的事情....
那時媽媽躺在病床上哽咽的說家裡的事情就要麻煩你了,自責自己怎麼會生病,櫻桃也含淚的說這又沒什麼我處理就好,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她真的好心疼,也覺得好不真實....
之前櫻桃的媽開了一個大手術,也由於這樣家裡有將近一個月的時間都是由櫻桃掌廚,這才驚覺,原來媽媽已經老了,她也有可能生病沒辦法再繼續處理她平常在做的事情....
那時媽媽躺在病床上哽咽的說家裡的事情就要麻煩你了,自責自己怎麼會生病,櫻桃也含淚的說這又沒什麼我處理就好,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她真的好心疼,也覺得好不真實....
Posted by 櫻桃
at 2009年04月23日 16:51
DEAR 櫻桃，
是啊，我才發現，他們會病，他們會老，他們需要我們的依靠。不過，我們可以的，而且，幸好，我們還來得及付出，是不是？
是啊，我才發現，他們會病，他們會老，他們需要我們的依靠。不過，我們可以的，而且，幸好，我們還來得及付出，是不是？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04月27日 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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