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4月13日
逆坡
一開始遇到她，沒有意識到她處在這個環境有什麼突兀之處。 每次她來接我的時候，一定穿著過膝的窄裙和合宜的深色套裝，長髮挽髻，噴上剛好的頭髮定形液，讓它們安份的待在剛好的位置，不透露過多的撫媚。臉上粧不是艷麗，而是禮貌的彩粧，你更看不到手指上塗著當季流行的黑，指甲長度也是簡潔的平整。她總是拎著一只公事包，開著公務車，禮貌的跟我說早，問候我昨晚睡得如何，接著，在路上，就談起一天的行程。
完全是商業界的女人。一直到了解韓國的職場環境，才知道她有多麼不同。
在韓國的職場社會裡，男性主導著一切，非事務性的位置，很理所當然地被男人佔據。所以，女性所能做的事情，無非是倒茶、打字、總機櫃台或秘書這些事情。對於事業的追求或是女人當自強的概念，如天上的一片雲，那麼的虛幻飄渺而且不切實際，要緊的是，找到好男人嫁了，結婚之後，照顧好家裡的一切事情，才是這個社會負於女人的責任與使命。
女人，結了婚，不，應該是自結婚前夕開始，決定了後半生的依靠，她們自然就把全付心力放在家庭及男人的這個重心。工作得辭了，為了家庭，學業或許也該停了，為了男人。無論你有多少能力，擁有多高的學歷。無庸置疑。
她隸屬於首爾市政府底下負責大中華地區的投資業務諮詢，亦即來自於中、港、台的工商或政府單位，對於雙方合作、財務諮詢、法令規定與廠商介紹，都是她負責的範圍。她學歷一流，有著首爾大學的財經學士學位，並在台灣待一年當交換學生學習中文，回國後繼續深造取得MBA的學位。在韓國相對封閉自恃的環境底下，我們能碰上一位會講中文，精通英文，而能夠向我們詳細解釋投資規定及引薦當地企業，如此的人才水準實屬一流，尤其，又在以男性為主的社會職場裡，她身為女性相當的異類。讓身分突兀的，是她已婚。
我們熟識之後，發現她處於非開放的東方家庭，在婚後，她如此於職場裡拋頭露面的行徑，於同事間，引起不友善的討論，於親友間，大家更是議論紛紛。她不缺錢。她只是希望能夠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來自於你家庭的壓力一定最大吧，你先生的想法呢？」我問著。
「管不了這麼多。我們婚後三年，別提事業了，光是我沒幫他們家添著男丁，就有夠受的了。」她聳聳肩，一臉不在乎地抽著煙，看著遠方如是說。
她抽煙的舉止，引來旁桌的側目。我猜想，在如此男尊社會裡，傳統的氛圍自然定義著女人不該抽煙這件事。不被選擇，但被定義。它簡單自然的像婚後就該以夫為貴，以子為尊那般，抽煙，喝酒，應酬，自然不屬於這個社會女性應有的範疇。
跟她在一起處理起公事，非常讓人放心。頭腦清楚，做事不拖泥帶水，明快有節奏，但又帶著女性的細膩，體貼的安排，讓我們在有限的時間裡做足我們需要的資訊。她常問：「你們是否已經取得你們這趟行程需要的？」如果我們進一步要求其他非預期的安排，她只是輕輕淡淡地告訴我們：「明天早上九點，我們在飯店大廳見。」然後，她在隔天約定的時間，出現在飯店大廳，帶我們出席原本不在計劃之內的會議。
只是，以男人為主的社會裡，談生意的場合往往都不在會議室裡。他們六點下班之後，相約九點，有屬於純男性聚首的山貓會。我常笑稱男人上酒家談生意是『山貓會』，男人一上酒家，上下其手的模樣，不是不像山貓的。別說談的生意有正經，金額有多龐大，合作模式多嚴肅，做了山貓，關係瞬間變成同類，彼此親近了起來。
她說，她也嘗試去過，試著打進這樣的生意模式裡，而她當然發現，她在的時候，變成談生意的阻礙，而這種無法躍進他們世界裡，給她很大的挫折。她說，職場像個兄弟會，光是性別，她就自然被淘汰。她會說總有個途徑可以進入核心，只是她露出失望的神情，會在太陽下山的黃昏後，她望著一群男人談著後續的約會，不避諱在她面前說著哪一個紅牌有多辣，夜晚可以如何狂歡，而她，最多只能擔起付帳買單的角色。
她的臉上，也許是因為韓國乾燥冷颼颼的天氣，繃得特別緊。
她說：「我的能力比同事都強，我的努力比他們都多，他們在喝酒求歡的時候，我在熬夜看著資料加班，打理接下來他們這群男人將接手的一切。可是呢，任誰都可以告訴我，現在的位置，已經是我可以到達的頂端，沒有人在乎我有多強，搞到最後，連我自己也都可以不在乎。他們只比我擁有原始世界付予的優勢性別，但是，那就是一切，它決定一切。」她的語氣一點都不岔恨抱怨，她彷彿像是在講今天首爾的天氣一如往常的乾燥清爽，那麼淡然。
每個城市的長成腳步方向不一，背後的歷史所積累的觀念我也只能了解，尊重。她從沒說出羨慕我之類的話，或許這樣的舉動會顯示她對於所在位址屈服，而我瞧見她身上強悍不示弱的個性。
後來，她緊繃的臉龐有了細微的變化。
她公式的商業笑容多了一絲溫柔氣味，她走路的速度不再隱含著咄咄逼人，隨手攜帶的公事包裡的卷宗夾沒有以往的滿溢，她改了平底鞋，我仰頭的角度不需要那麼大，很少喊累的她，會在停紅燈的時候，靠在椅背上，說她今天有點疲倦，想要休息，同事講笑話的時候，坐在旁頭，會露齒笑出聲，很捧場，希望對方再講一個讓她開心。
我與她在結束一天的忙碌之後，坐在一家咖啡廳，透過落地窗看著熙攘的人群。她沒如往常從公事包拿出涼煙，我以為她在意我，點了咖啡後，我告訴她我不介意煙味，我們之間不用客氣。
她笑了笑，輕柔地說：「不了，我不抽煙，以後，我也儘量避免那麼拼命勞累。」她不自覺地摸著她的肚子。不需要隆起的肚子示意，我開心的向她說恭喜。
她說先生全家都希望是個男孩，先生強烈希望工作能夠儘早中斷的考慮。她說：「其實，這根本不需要討論，不是嗎？自懷孕之後，初期孕吐的不適，常提醒我我真是一個母親，我的子宮孕育著生命。我以前從沒意識到我只是個女人，追求人生的圓滿無非是一個完整的家庭，這些卷宗，手機撥來的長官電話，你們告訴我能力優異，那又怎麼樣。這些事情只是一再地提醒，我在社會的主流價值裡，逆著方向走。反著的方向，難怪一直走不到目的地。」
她接著說：「我一直在不屬於我的地方，尋找我要的歸屬和安全感，如今，肚子裡的孩子讓我知道這才是我所要的。」她用有別於商業對話的口吻，帶著激動昂揚的情緒，向我說著在價值洪流下，她終於捉住了一條往對的方向的繩索。
下午四時，她說她得要先走了，我們的下午茶就先到此為止。因為，她得去一趟百貨公司購買六個月後將會用到的嬰兒用品，還得趕在先生回家之前，煮一頓豐盛的晚餐，對於明天的行程及相約時間，她隻字未提。
我提醒她路上小心，再次恭喜她將要成為孩子的母親。道別後，我走向前面路口，有一陣風向我吹來。秋天的首爾已是台北的冬季溫度，風吹得我臉上刺痛。我縮著身子，走在上坡的路段，瞇著眼，心裡細數著約莫再五十步路就可以到達路口叫計程車回飯店，也許是因為逆著風的方向，加上上坡，這一小段路，走起來特別辛苦。
我想像，或許在這個城市，她的奮戰，比我這段路，還要漫長艱難。沒有人保證再幾步路，她就可以到達一個中繼點，前往另一個階段，有著另一種人生的速度，也或許，在這個社會裡，將不會出現那樣的方向前往希望的未來。因而，她不再期待，放棄理想，轉個身，順著風，走下緩坡，走向一個主流價值底下充滿安全感的方向，不費力氣地，前行。
女人，結了婚，不，應該是自結婚前夕開始，決定了後半生的依靠，她們自然就把全付心力放在家庭及男人的這個重心。工作得辭了，為了家庭，學業或許也該停了，為了男人。無論你有多少能力，擁有多高的學歷。無庸置疑。
她隸屬於首爾市政府底下負責大中華地區的投資業務諮詢，亦即來自於中、港、台的工商或政府單位，對於雙方合作、財務諮詢、法令規定與廠商介紹，都是她負責的範圍。她學歷一流，有著首爾大學的財經學士學位，並在台灣待一年當交換學生學習中文，回國後繼續深造取得MBA的學位。在韓國相對封閉自恃的環境底下，我們能碰上一位會講中文，精通英文，而能夠向我們詳細解釋投資規定及引薦當地企業，如此的人才水準實屬一流，尤其，又在以男性為主的社會職場裡，她身為女性相當的異類。讓身分突兀的，是她已婚。
我們熟識之後，發現她處於非開放的東方家庭，在婚後，她如此於職場裡拋頭露面的行徑，於同事間，引起不友善的討論，於親友間，大家更是議論紛紛。她不缺錢。她只是希望能夠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來自於你家庭的壓力一定最大吧，你先生的想法呢？」我問著。
「管不了這麼多。我們婚後三年，別提事業了，光是我沒幫他們家添著男丁，就有夠受的了。」她聳聳肩，一臉不在乎地抽著煙，看著遠方如是說。
她抽煙的舉止，引來旁桌的側目。我猜想，在如此男尊社會裡，傳統的氛圍自然定義著女人不該抽煙這件事。不被選擇，但被定義。它簡單自然的像婚後就該以夫為貴，以子為尊那般，抽煙，喝酒，應酬，自然不屬於這個社會女性應有的範疇。
跟她在一起處理起公事，非常讓人放心。頭腦清楚，做事不拖泥帶水，明快有節奏，但又帶著女性的細膩，體貼的安排，讓我們在有限的時間裡做足我們需要的資訊。她常問：「你們是否已經取得你們這趟行程需要的？」如果我們進一步要求其他非預期的安排，她只是輕輕淡淡地告訴我們：「明天早上九點，我們在飯店大廳見。」然後，她在隔天約定的時間，出現在飯店大廳，帶我們出席原本不在計劃之內的會議。
只是，以男人為主的社會裡，談生意的場合往往都不在會議室裡。他們六點下班之後，相約九點，有屬於純男性聚首的山貓會。我常笑稱男人上酒家談生意是『山貓會』，男人一上酒家，上下其手的模樣，不是不像山貓的。別說談的生意有正經，金額有多龐大，合作模式多嚴肅，做了山貓，關係瞬間變成同類，彼此親近了起來。
她說，她也嘗試去過，試著打進這樣的生意模式裡，而她當然發現，她在的時候，變成談生意的阻礙，而這種無法躍進他們世界裡，給她很大的挫折。她說，職場像個兄弟會，光是性別，她就自然被淘汰。她會說總有個途徑可以進入核心，只是她露出失望的神情，會在太陽下山的黃昏後，她望著一群男人談著後續的約會，不避諱在她面前說著哪一個紅牌有多辣，夜晚可以如何狂歡，而她，最多只能擔起付帳買單的角色。
她的臉上，也許是因為韓國乾燥冷颼颼的天氣，繃得特別緊。
她說：「我的能力比同事都強，我的努力比他們都多，他們在喝酒求歡的時候，我在熬夜看著資料加班，打理接下來他們這群男人將接手的一切。可是呢，任誰都可以告訴我，現在的位置，已經是我可以到達的頂端，沒有人在乎我有多強，搞到最後，連我自己也都可以不在乎。他們只比我擁有原始世界付予的優勢性別，但是，那就是一切，它決定一切。」她的語氣一點都不岔恨抱怨，她彷彿像是在講今天首爾的天氣一如往常的乾燥清爽，那麼淡然。
每個城市的長成腳步方向不一，背後的歷史所積累的觀念我也只能了解，尊重。她從沒說出羨慕我之類的話，或許這樣的舉動會顯示她對於所在位址屈服，而我瞧見她身上強悍不示弱的個性。
後來，她緊繃的臉龐有了細微的變化。
她公式的商業笑容多了一絲溫柔氣味，她走路的速度不再隱含著咄咄逼人，隨手攜帶的公事包裡的卷宗夾沒有以往的滿溢，她改了平底鞋，我仰頭的角度不需要那麼大，很少喊累的她，會在停紅燈的時候，靠在椅背上，說她今天有點疲倦，想要休息，同事講笑話的時候，坐在旁頭，會露齒笑出聲，很捧場，希望對方再講一個讓她開心。
我與她在結束一天的忙碌之後，坐在一家咖啡廳，透過落地窗看著熙攘的人群。她沒如往常從公事包拿出涼煙，我以為她在意我，點了咖啡後，我告訴她我不介意煙味，我們之間不用客氣。
她笑了笑，輕柔地說：「不了，我不抽煙，以後，我也儘量避免那麼拼命勞累。」她不自覺地摸著她的肚子。不需要隆起的肚子示意，我開心的向她說恭喜。
她說先生全家都希望是個男孩，先生強烈希望工作能夠儘早中斷的考慮。她說：「其實，這根本不需要討論，不是嗎？自懷孕之後，初期孕吐的不適，常提醒我我真是一個母親，我的子宮孕育著生命。我以前從沒意識到我只是個女人，追求人生的圓滿無非是一個完整的家庭，這些卷宗，手機撥來的長官電話，你們告訴我能力優異，那又怎麼樣。這些事情只是一再地提醒，我在社會的主流價值裡，逆著方向走。反著的方向，難怪一直走不到目的地。」
她接著說：「我一直在不屬於我的地方，尋找我要的歸屬和安全感，如今，肚子裡的孩子讓我知道這才是我所要的。」她用有別於商業對話的口吻，帶著激動昂揚的情緒，向我說著在價值洪流下，她終於捉住了一條往對的方向的繩索。
下午四時，她說她得要先走了，我們的下午茶就先到此為止。因為，她得去一趟百貨公司購買六個月後將會用到的嬰兒用品，還得趕在先生回家之前，煮一頓豐盛的晚餐，對於明天的行程及相約時間，她隻字未提。
我提醒她路上小心，再次恭喜她將要成為孩子的母親。道別後，我走向前面路口，有一陣風向我吹來。秋天的首爾已是台北的冬季溫度，風吹得我臉上刺痛。我縮著身子，走在上坡的路段，瞇著眼，心裡細數著約莫再五十步路就可以到達路口叫計程車回飯店，也許是因為逆著風的方向，加上上坡，這一小段路，走起來特別辛苦。
我想像，或許在這個城市，她的奮戰，比我這段路，還要漫長艱難。沒有人保證再幾步路，她就可以到達一個中繼點，前往另一個階段，有著另一種人生的速度，也或許，在這個社會裡，將不會出現那樣的方向前往希望的未來。因而，她不再期待，放棄理想，轉個身，順著風，走下緩坡，走向一個主流價值底下充滿安全感的方向，不費力氣地，前行。
引用U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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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看完這篇之後，看見小麥說"大J請我多寫些正面向善的文章。"笑了^_^
Posted by coral
at 2009年04月13日 20:34
DEAR CORAL,
最近無薪假放的發慌，閒來無事，他對我寫的文章感了興趣。我和他分享了幾篇，他看了看，碎唸說我怎麼都在寫”男女不正常關係”！
還有，他開始當起我的總編輯，挑剔那一個段落要怎麼寫。我開始祈禱，景氣趕緊復甦，無薪假趕快取消。
最近無薪假放的發慌，閒來無事，他對我寫的文章感了興趣。我和他分享了幾篇，他看了看，碎唸說我怎麼都在寫”男女不正常關係”！
還有，他開始當起我的總編輯，挑剔那一個段落要怎麼寫。我開始祈禱，景氣趕緊復甦，無薪假趕快取消。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04月14日 08:58
我覺得小麥的"不務正業"做的也挺好的不是嗎?我還挺愛看小麥的那些不正常關係的文章,至少給我們有正常關係的女人多了一種生活中的調味料(竊笑中)
Posted by 櫻桃
at 2009年04月14日 10:07
DEAR 櫻桃,
我在想像你喝著桑椹汁看著火鍋竊笑的畫面．．．
p.s.桑椹季節到了，回老家，又滿手的老媽做的桑湛汁，你的自製果醬做得很不賴。
我在想像你喝著桑椹汁看著火鍋竊笑的畫面．．．
p.s.桑椹季節到了，回老家，又滿手的老媽做的桑湛汁，你的自製果醬做得很不賴。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04月14日 12:02
最後一段看得好無奈～應該有不少女性做了類似的選擇吧。
批A司：受到無薪假牽累的人，真的不只是當事人啊。很多原本的「家管」都變成了「人家管」。哈哈～沒想到小麥也被牽連到了，希望景氣趕快復甦喔！
批A司：受到無薪假牽累的人，真的不只是當事人啊。很多原本的「家管」都變成了「人家管」。哈哈～沒想到小麥也被牽連到了，希望景氣趕快復甦喔！
Posted by 瑪姬
at 2009年04月17日 18:16
DEAR 瑪姬,
雖然說家裡的事，只要夫妻雙方商量好，有共識就可以，但是，對於企圖在事業發揮自己所長的職業女性，仍舊背負著難以兩著兼顧的焦慮。
P.S.急單效應有縮短大家的無薪假，希望它的能見度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雖然說家裡的事，只要夫妻雙方商量好，有共識就可以，但是，對於企圖在事業發揮自己所長的職業女性，仍舊背負著難以兩著兼顧的焦慮。
P.S.急單效應有縮短大家的無薪假，希望它的能見度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04月20日 1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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