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3月23日

六個銀幣

六個銀幣
他坐在戰鬥機前,手裡拿著已兌換好的遊戲機銀幣,拿了六枚交給了在旁邊兒子。兒子的嘴角略微動了動,眼簾下垂,他視這個臉部表情是微笑,有點開心,而在兒子用手接了他給的銀幣時,觸碰到的溫度讓他感覺對方不如表面的冰冷。
 

兒子總是面無表情,不發一言的面對著他。
 

兒子以前不是這樣的。還記得兒子小時候,在假日時,喜歡到他的床上搖著他,請他起床;開車去兜風的時候,整路都是兒子一百個為什麼,嘰嘰喳喳講著童言幻想;全家外出吃飯,餐桌上都是兒子的話語,他還曾叫兒子讓嘴巴休息五分鐘呢。這會兒,要和兒子聊天,卻變成一件猶如演獨角戲的事情。

問兒子學校的事,總悶不吭聲,放學或假日,都窩在自己的房間不出來,同學一通電話,還來不及問是誰或去哪兒,像逃難一樣,牽著腳踏車咻一下就已不知去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緊抱著他的大腿不放的兒子,那個發燒還需要他半夜抱著去掛急診的孩子,還有拿著戰鬥機器人要與他對打的小人兒,已經不需要他的陪伴和開始厭惡他的噓寒問暖。 

是什麼時候的事呢?兒子從他身邊走遠,並用著比陌生人還冷淡的態度對待,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記憶像幻燈片一樣,一閃一張似的,畫面都是定格,顏色黑白,找不出太多的連續。他試著拼湊著幻燈片的順序,想往前追溯他們關係踏入到這般迷離的,那一條分岔路徑。
 

曾有好幾年,為了讓家裡有更舒適的生活,努力工作累積人脈,晚歸晚起,印象中,看到兒子的畫面,都是睡眠時的停格記憶。九十公分的嬰兒床,一百二十公分兒童床,到最近為兒子新買的床墊,背景隨兒子的成長,從嬰兒床轉變到兒童房,到年紀比較大的獨立臥室。他記得兒子日漸成長的身高,和那一張張換新的床墊。有一天,他突然發現與他擦肩而過的身影已超越他,有一天,他半夜興起要看看兒子純真無邪的容顏時,兒子的門打不開,已經往內鎖了起來。他看著他的手握著門喇叭鎖,形成一張照片,鑲入記憶體,這畫面對他而言,代表著他與兒子漸成兩個世界的分水嶺。
 

今晚是他們一周一次的親子日,只有他跟兒子兩個人的相聚。他到約定的地點接兒子的時候,看見兒子站在路口,跟與他穿同樣學校制服的同學開心的聊天,雙方不知講到什麼的,開懷大笑了起來。兒子張嘴大笑的模樣,還是跟小時候一樣,看得到齒肉白牙,而且嘴角張裂成一個大彎月的形狀。兒子好久沒用這樣的表情對著他笑了。
 

感覺那一抹童稚笑顏,發生不過才一轉眼的事情,如今竟是如此的陌生。
 

他還記得兒子一歲在學說話的時候,第一個會說的單字,是『爸』,成天成天的叫。兒子的娘一邊抱怨怎麼還不叫媽,一邊埋怨他整天就埋首在電腦前做著處理不完的公事,連兒子的叫喚也沒空回答。他只是回頭看了一眼,背對著他們,趕忙叫她把兒子帶離工作室,然後,記憶就有點斷線了。
 

幻燈片的影像,順序湊不太起來。他到底遺落了什麼,錯過了什麼。
 

一直是錯過的。那一年,與妻子分居的第一個禮拜,他想起了幾天不見的兒子,相當的想念,想給對方一個驚喜。去了幼稚園想帶兒子去最愛的麥當勞,站在校門口,老師滿臉的疑惑,因為學校並沒有這位學生。他生氣的撥了電話,質問她什麼時候幫兒子換了學校,而且是在沒有經過他的同意之下。她冷笑了二聲,告訴他兒子已經是小學,而且還是二年級,她開始數落他,細數所有他不配當一個丈夫甚至父親的角色,他惱羞成怒,她的奚落還沒結束,他就掛了電話。結果,在按掉通話鍵之後,他馬上後悔,因為,他忘了問,兒子唸的是哪一所小學。
 

如今,兒子已經是一個開始分泌荷爾蒙的青少年了。他停止搜尋失落的父子關係,他只希望彼此的相聚,一次能比一次更靠近一些。
 

他漸漸減了速度,拉下車窗,朝兒子揮了揮手。兒子向同學道了再見,然後木然地向他走近。兒子是該去演戲才對,臉部表情的怎麼可以如演員變得這麼快。
 

兒子上了車,他問著晚上想去哪裡吃飯,依舊是悶不吭聲。在車子裡,他側身的看著兒子,發現兒子的嘴角經過一天的滋長,長出粗粗短短的黑毛,喉嚨也有著小結突起,臉色稜角有型,身形高大挺拔。有他的影子,個性卻像極孩子的娘,他想。他熱絡的問著兒子,剛剛那位同學叫什麼名字啊,兒子沈默了一會兒,然後用低沈的聲音回答著,就同學啊,他親切地向兒子示好著說,改天叫同學來家裡玩啊,兒子只是聳聳肩,不置可否。他心裡想,你老子跟老闆講話,老闆態度還沒這麼拽,火氣有點上來,如此的親子關係,比向著街上發傳單的工讀生還冷漠,什麼算什麼嘛。他還是隱忍住了。
 

他雖然不是很了解兒子在學校的狀況,或是心裡想著什麼,但是,他很清楚,只要待會兒帶兒子去了遊樂場,坐在那一台戰鬥機前,他們之間,如同戰鬥熱線一樣,將炙熱了起來。
 

向來都是這樣的。
 

一開始,工作的壓力讓他對電視遊樂器有了興趣,一投入,不自覺地就如入魔般的著迷。業績的數字讓他喘不過氣來,回到家,太太的嘮叨和兒子的吵鬧一直讓他受不了,情緒像打了死結,糾在一團,紓發不開。只有在電玩的發射、刺殺、閃躲和得分過關,他的心情才得以紓壓,壓力才得以釋放。不停跑跳的兒子,也許得自他的遺傳,看到他在螢幕前遊戲,就在旁頭靜靜的看著他打電玩。兒子大了一點,開始學著如何對打,他自然做起一個父親的角色,示範他如何跳躍,教導如何逃避追殺,提供迅速得到通關寶物的經驗。兒子用崇拜的眼神看著他,是個兒子緊緊跟隨著他。他們有共同的目標前進,之間有絶佳的默契前攻後守,他們有共同的話題在飯桌上討論。
 

他是個父親,對方真是個兒子。
 

只是,隨著兒子課業愈加繁重,隨著夫妻關係愈加惡劣,他們的父子關係除了遊戲機之外,似乎,就沒有別的了。也好,在遊戲機上,他懂得如何做一個父親,他找到了彼此之間的關聯,他感受到兒子的溫度,在他最愛也最懂的娛樂上。這樣也許最好。
 
兒子坐在他旁邊,手握著槍把,眼睛盯著螢幕,等待射擊。在來之前,他已經先來這裡練習過這台新架的戰鬧機,自己對打了好幾回,知道在敵軍出現的時候,會有個礁石陷阱讓我方撞上失分,他記起在何時發射雷電攻擊最為有利,這些,都是他與兒子的話題,都是他讓兒子知道他仍是一個父親的戰績。
 

兒子把銀幣一一投了進去。敵軍出現,他說,快,左閃。兒子回應,了。接著,他引著兒子說,跟在我身後,敵軍砲彈轟炸,跟著我的路線。兒子緊握著搖控手把,緊跟在他的戰機後頭,右閃,左行。一不小心,兒子的戰機被流彈催毁。遊戲結束。
 

他向著兒子說,哪,我這裡還有銀幣,拿去。兒子伸手接住了,他們並肩坐著,身子距離慢慢靠近,他感覺到兒子的溫度。他一次又一次引導著兒子前進,閃躲,攻擊,他們的對話一次比一次熱絡,對著戰鬥機,兒子一次再一次伸手拿著他的六個銀幣,投入,陣亡,遊戲結束,再來。
 

那一袋銀幣,已經用罄。兒子拿著書包,準備走出戰鬥機。他趕忙說,等會兒,再玩一會兒,我這裡還有,我再去換。兒子看著他,不發一語。他快步走向兌幣機,投入一張千元紙紗,兌幣孔掉出一個一個的銀幣。他拿著一整袋的銀幣,向著兒子說,我們再來吧,還有關還沒破呢。兒子卸下了書包,坐上了戰鬥機,伸手拿著他給的六個銀幣,投入,陣亡,遊戲結束,再來。
 

而他知道,那六個銀幣,讓遊戲不斷的繼續下去,只要遊戲不停,他們之間的父子關係,就可以一直走下去。

Posted by cocodiary at 樂多Roodo! │09:51 │回應(7)引用(0)短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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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小瑋 at 2009年03月23日 20:54
留言被吃掉了...嗚嗚
Posted by 小瑋 at 2009年03月23日 20:56
DEAR 小瑋,
我看不到你的留言...嗚嗚嗚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03月24日 09:19
私密回應
Posted at 2009年03月24日 14:51
DEAR 悄悄話,
如果說人生好比一個圓,圓裡頭的每個空隙用愛/成就/自我歸屬或其他填塞其中,我們對孩子注入的某塊少了,露出了一個洞,他們會自己在某時某處找到足以填滿的東西進去。所以,親情少了,友情或愛情就滿溢了。

我們都希望注入孩子的圓的那一隻初始的手,是我們,對不?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03月25日 09:24
唉~最近忙得頭眼昏花,很久沒來你家,一來就看到這篇彷彿在提醒我要注意時間分配的故事。
「為了讓家裡有更舒適的生活」是很多人一頭栽在工作裡的主要理由,這段時間以來正好碰到「實現自我理想」以及「平衡親子生活」的關卡,我發現,自己投入工作的時間和精神已經影響到我該給兩個小孩的注意力和耐心了,對他們覺得有點抱歉,我想,我還在努力調整新的生活步調啊。我一定一定會盡全力去避免這篇故事中父親所錯過的事。
感恩啊~小麥。
Posted by 瑪姬 at 2009年03月30日 13:03
DEAR 瑪姫,
這年頭,能夠忙,真是一種福氣。外頭的景氣,冷得很哪!

職業婦女要搞定家庭和事業不容易,我也常這樣,有時候在有限時間還搞不定小孩的時候,就容易脾氣暴燥,發出獅吼功。不過,看看小孩的笑,苦或氣一下子就通通忘掉。

祝福。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03月31日 1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