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3月4日

上課前的十分鐘

上課前的十分鐘
白色的木窗。床腳對著玻璃窗,窗緣懸掛著碎花布簾,我總是刻意把它打開,全天候,不怕有人從外頭的另一棟大樓偷看過來,只是希望每天清晨透進來的光,可以讓室內明亮,讓一天的開始有點希望。這裡的樹木好大好高,三層樓高的這裡看得見它的枝葉垂落在玻璃窗外,上頭的種子偶爾會吸引鳥兒暫歇啄食,還曾經看見松鼠在樹枝間穿梭。朋友說,一個城市的高度,從它勁拔的高度就看得出來。在這個陌生的城市,我像個被看不見的保鮮膜包覆著,透過一層層的隔膜行走著,呼吸著,我觸摸不到外頭的溫度,抬頭看不見它頂端的高度。每天早晨,看見的,不是佇立在窗外的高大枝椏,是床腳的白色木窗。

起身關了暖氣,走在暖綿的地毯上,將木窗的玻璃往上拉提了起來,讓外頭冷洌的空氣透進屋子裡。木窗很大,足夠讓整片的陽光灑進來。最常做的事情是坐在窗子坐台上,吸收太陽的溫暖,觀察這條街的動態。住的公寓樓下,就是公車站牌,每天的這個時候,來不及讓自己清醒,不急迫投入外面的陌生世界,躲在木窗的後頭,往下看著站在站牌旁邊的路人,他們背著背包,穿著
T-SHIRT,頭上的髮色有棕色、黑色、金黃色,在黑紅塗鴨的牆上,像一幅水彩畫,色彩繽紛好看。

站在外頭,比置身其中,還能夠欣賞這生活景色的鮮明。

我拿出咖啡濾紙,倒了水,插了電,泡起咖啡,從冰箱拿出奶油、生菜、火腿,將土司直立放置在烤麵包機上,設定烘烤時間,再走到浴室,刷牙洗臉。同學告訴我,在一條街外的
SUBWAY便宜又可口,還可以自挑口味和佐料,正好位在行經學校的路上,他們一夥人都在這家店外帶,我點點頭說我知道這家店,禮貌的邀請不如下次大家一起約好吃早餐。只是,每回站在點餐枱前,紅髮棕眼的年輕女孩輕快的向我說早安,問起我要的麵包種類和份量,我總是無法在佈滿異國文字的MENU板子上頭,借用女孩輕快的節奏回覆我要的套餐。點餐像五秒機智問答一樣,必需最快速的回答正確答案,排在後面打領帶的鬈毛棕髮先生,他的身影壓著我的背脊,像隨時會按下『叮』的時間鬧鈴,告訴我這一回合已經出局一般。我很緊張。女孩手上的筆開始旋轉,大家都為我的選擇感到不耐,我不希望我的早餐變成大家的負擔,指了指紙上的某個組合,女孩開始結帳,我趕緊付款,腳挪移到櫃枱旁邊,定眼一看,發現這個組合是我不吃的牛肉。那天下午,放學之後,我走到超級市場,買起牛奶、土司和CHEESE果醬。

我背起背包,裡頭有今天要上課的課本。抬頭看了看時鐘,開始數從現在走到學校,會不會早到。從宿舍走到學校,路不彎曲,走出門口後右轉,一直前行,三十分鐘,就看得到一棟紅磚的三層建物,和如聖經的校徽。


也許不是市中心,路上的車不多,行人三三兩兩,沒有機車的隨行亂竄,沒有喇叭和爭道的卡車。看不出行人是要上哪兒,步履輕鬆,也沒人正經八百的打領帶,手裡頭提的最多是帆布袋,老的,青壯的,只是顯少看到小男生、小女孩。陌生人的臉上,刻著嘴角上揚的痕跡,與人交錯的時候,隨口的一聲「
Hi!」讓周圍的空氣跳動了起來。起初面對突然降臨的招呼,很不知所措,總以為要再回應些更多,但總講不出太多有別於母語以外的文字,靦覥地笑了笑,小小聲地告訴對方早,然後,就加快腳步匆匆的走過。對於陌生人,距離拉遠之後,仍然注意著,發現,他對著側身走過的人都打招呼,我了解,在之間,太多的字眼不如簡單的回應「Hi!」。得宜但瞬時的互動,感覺群體,但其實疏離,不需要有對話的需求填滿關係的空洞,如此的關係,在一連串討論課程的壓力之下,顯得格外輕鬆。

轉進學校,看了看手錶,還有十分鐘,上課才開始。有點猶豫是否要提早進教室,還是繞到另一頭的咖啡店坐著等候。


教室桌椅是U字型,排列設計是有利於課程的討論及老師對學生的掌握,但是,這表示我即使坐在角落,都避免不了與同學四目相視的眼光。提早進入教室,在道聲早之後,要說些什麼呢。在我有限的詞彙裡,我又能表達些什麼呢。他們想聽嗎。老師是否已等在教室裡頭問著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這回,微笑著隱藏害怕發言的我,在幾分鐘之後,又會被老師點名起來講著新學來的字彙。我袋子的護照、機票可否提供給我立即性的遣逃,讓我不用面對這一切不知所措的壓力。


不想進去,也不知可以躲在哪裡,我站在學校的入口處的斜前方。校門的左邊,有一台投幣式沖泡咖啡機,右邊是飲料自動販賣機,入口階梯前頭放著長筒形的煙筒,因為它提供打發生活空檔的需求,階梯上已坐著人,機器旁邊也有人拿著可樂或紙杯咖啡邊聊邊耗時間。它是訊息流通中心,環繞著快速流動的氣息,同學說著拉丁腔、日式、英美式英語,愉快地相互對談著。每回處在充滿異國腔調的空氣裡,那一層透明保護膜又罩了上來,讓我可以聽不見他們的談話,讓我關閉我耳朵的功能,置身事外,或許,這就是所謂放空的滋味,但我卻是十分討厭我像一個躲在地球人類外表底下的外星人。這個外星人很怕遇上地球人,很怕打招呼,很怕停下來對話,很怕所有有關於溝通的一切。


可能是早上泡的咖啡太濃烈,我的胃開始一陣一陣的抽痛。克莉絲汀站在入口處,看見了我,大力的揮手。我笑了笑,加快了腳步,內心還是壓抑不住的緊張不安。


要說些什麼呢。


其實也不需什麼開始,克莉絲汀已經用她拉丁腔的英文,問我上個周末過得怎麼樣。她的語調像極了一個一個跳躍的音符,熱情舞動我認識的單字,我的舌頭像是打了鬆弛劑的肌肉,怎樣也提不起需要捲舌的音。我覺得我的平板發音地比不上她的活潑,愈講愈小聲,但這或許是她認識習慣的我,對於我緩慢的字句拼湊,極有耐心地等待一個完整句子的表白。這一句劃下句號,她滔滔不絶的接著說了起來。是什麼呢。這時候我如果請她再講一次,下一次的無法理解是否可以被她接受,還是,我要裝做她說的一切我都聽得懂。是疑問句嗎。音調上揚的那尾音,代表她句字的結束和下一個問句的開始嗎。我很擔心在完成這個句子之後,會出現下一個疑問句。我應該再回答些什麼,或許,我可以用我會的字句隨便編造出容易出口的故事。


克莉絲汀的男朋友史提夫走了過來,手環繞著她的腰向我說早。史提夫抽著煙,用長睫毛的眼睛看著我們,加入我們的對話。他們說起話來。穿著高領毛衣的我,腋下開始冒著汗,合掌的手心漸漸透出濕氣,下齒不由自主咬著嘴唇內側。克莉絲汀向史提夫問了什麼又轉頭對我說著語尾上揚的句子,是個疑問句吧,開放式的嗎,或是只需要回答好或不好,還是只需要微笑。


我無法分辨是站在這裡繼續對話,還是進教室面對老師和一屋子的開放式詢問,哪一個比較好。我看見克莉絲汀的時候,不是離上課僅剩十分鐘嗎,為什麼它比一世紀的速度還要緩慢。




註:

李瑾倫的『靠窗的位子,光線剛好-我在英國皇家藝術學院』一本,文字簡單,容易明瞭。她用樸實的描述,一句一句地掀起我初入美國的那段回憶。


多年前,公司送我去國外做短期進修,申請
UCLA的投資課程,為期一個月。初時到美國,對於陌生的環境,看似熟悉但卻無法進入的語言,產生了膽卻、懷疑、自我封閉的適應狀況。

藉著文字,發現,原來,有人跟我一樣,我得到了釋懷,然後,藉著文字,她帶領著我,再次走過心理無法踏出向前的苦澀,然後,一層一層撕開罩在身上的保鮮膜,讓陽光、空氣透了進來。


照片引自
:李瑾倫書本內頁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425307

Posted by cocodiary at 樂多Roodo! │08:40 │回應(4)引用(0)生活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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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你的文字,輕鬆又舒服,且內含豐富,
愛獲益良多,謝謝你的分享!
Posted by 原來教養是愛這麼回事 at 2009年03月4日 18:18
TO 愛,
”原來教養是愛這麼回事”,取得真好。真好。把blog主題、格主、想法,都列在這行裡頭。

歡迎常來交流。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03月5日 08:59
原來小麥以前是個害羞的人,我也想起上課十分鐘前的我....總是在時間快來不及時,匆忙的買早餐再小跑步氣喘噓噓的進入教室....
Posted by 櫻桃 at 2009年03月5日 15:10
TO 櫻桃,
美式教學方式跟我所習慣的差異很大,沒有答案,必需參討論,老師講的很快,同學腔調我聽不太懂,這些點點,讓我在那段時候,感覺壓力很大。

但是,跨了出去,融入群體,其實沒有想像的難。回到熟悉的環境,表達自己的想法,在大會議室做簡報,想想那段時間,就再也不是那麼困難的事情了。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03月6日 09: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