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2月24日

女主人後記:天平另一端的空白

女主人後記
陸陸續續,周遭的親人朋友,都面臨到危機,情感的,婚姻的瓶頸。外遇,被外遇,離婚,分居。艾莎是其中之一。


艾莎一早打了電話給我,找我出去喝酒。大白天的,不是喝酒不好的問題,而是,在這個時間點到哪兒去找酒家,所以,我請她移駕到家裡,沒人,又自在,備茶水點心,還附贈不限時數的聊天室。

艾莎按著門鈴的時候,稍稍嚇了一跳,十公里的車程,十分鐘到達,開門看見她,大吃了一驚。她的頭髮混亂地披散,臉部浮腫,眼眶下透出紫青色的暗沈,少了粉底的遮瑕,嘴角出現一條條的細紋,嘴唇白得發灰,穿著睡衣,連腳上都是居家拖鞋,像是從某處急切地落荒而逃,已經管不到外在的狼狽。

「妳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我問。她灌下我為她準備的咖啡,一口氣,像喝酒那樣的猛烈,有意讓自己清醒振作。她說起她和賈斯的事情。

兩者的關係,簡單的說,就是外遇,複雜的釐清,兩者都有家庭,而且是有小孩的那種。這種關係,明白了其中運作,其實它比單身戀愛還不麻煩。

因為彼此都有家庭,背負著道德責任的壓力,還有滿足家庭需求的這一塊,所以,不必言明,雙方都有默契。白天認真的上班,偶爾藉機翹班出來約會,晚上可以的話,找個加班或應酬的理由創造出時間溫存,一年可能一次的出國旅行,出差的名義總用得上。除此之外,絶不在外過夜,晚上也在11點以前回到家,作息很正常。默契在於,回到家後,對方的一切自世界消失。以往公事上的往來,為了創造績效不得不在深夜做的工作聯繫,有了這層關係,即使再有正當性,都是明天一早離開家再說。不通電話,不發E-MAIL,不留簡訊,不與對方MSN,特別的日子(如對方的結婚記念日、太太的生日、七夕)還會刻意避開,週休假日更別提,彼此都有自己的兒女要跟著一起成長,大家忙著自己和家庭社交生活。

所以,在雙方已有的身分基礎底下,即便有著按捺不住的激情,在時間限制和生活排序上,還是行禮如儀。沒有人會任性的約對方週末出來看電影,也沒有任何一方要求情人節套餐,更別提生死相守的承諾,或者是否要向對方負責的未來。它的確比單身戀愛還不麻煩。

兩者的出軌像火車鐵軌,平時按著一定的軌道設計行駛,在轉彎交會處,軌道的剎時交錯,然後,又規矩的分開,依著行經路線的設計,大家平順地抵達目的地,沒有車次會走失,也沒有事故產生,連擦槍會產生的火花也不見蹤影。

他們關起門來做起最私密的事,談過心靈最深沈的話題,對於市場趨勢分享彼此獨到的剖析,但是,他們從不聊生活有關的芝麻事,就好像神雕俠侶不食人間一般。只是,慾望這東西,凡人的我們,永遠無法控制它要處在什麼水位才是剛剛好。時間的經過,相處的累積,情感的深陷,讓艾莎想要涉入賈斯更多的領域。她開始對於賈斯生活的細節充滿好奇。他的頭髮是去哪家理髮,衣服是用什麼洗衣精,假日在哪家餐館用餐,身上穿的這件襯衫顏色是誰的愛好。艾莎慢慢不滿於只能關起門來牽手的這件事情,她想要認識賈斯週遭的朋友並讓他們認知她,她送賈斯有別於沈穩專業的艷麗領帶,好似藉由它代替永遠無法說出口的秘密,宣告世人她所佔有的領域。

最近,賈斯買了房子,給家庭妻兒有更舒適的安棲,它像是一條導火線,引爆了艾莎所有的好奇。房子是屬於家庭的,它是一種聯繫,記憶的,回憶的,生活的,還有,在旅途遊盪後最終的歸宿。屋子的裝璜擺設屬於家庭的;廚房是太太的領域,遊戲室是兒女的空間,客廳是全家的地方,而臥室裡的那張雙人床,則是夫妻間的秘居。買房、裝璜、搬家、入住,一頁頁的行程安排或設計規劃,佈滿了家庭的痕跡,在外人看來,這些事情不過是日常瑣事之一,但對於艾莎而言,她沒被排進簿子裡,對於窺視賈斯另一塊他們原本有默契不去觸碰談論的地方,她有想了解的企圖和衝動。

那種感覺是這樣的。賈斯曾說他對於太太已沒感覺,所以在艾莎的潛意識裡,那張房子裡的雙人床不曾出現;賈斯曾說,對於太太已沒有了感情,所以對於感情的天平衡量,艾莎絲亳不曾懷疑她是處在天平下陷的那一邊;對於賈斯所說家庭的一切都是壓力和負擔,艾莎自動地將自己歸納在賈斯心靈的歸屬處。然後,突然有一天,屋子裡頭的雙人床出現了,沒了感情但還有親情的重量出現了,除了心靈歸屬外的另一棲息之地出現了。

艾莎正視到賈斯家庭的存在,正面的衝擊。

好奇殺死貓,它會噬人,將艾莎一口一口的慢慢吞食,讓艾莎走到了嫉妒獨佔的瘋狂邊緣。她想要知道,房子是什麼模樣,在裡頭的靈魂和她面對的有什麼不一樣,還有,絶少提起的女主人能不能和她較量。她說,她不是要破壞賈斯的家庭,她只是想知道她沒能知道的事,如此而已。

艾莎說,她執意要賈斯的新居參觀,也沒吵,只是用堅毅的眼神和沒能妥協的語氣對賈斯講。賈斯起先拒絶,看了她的眼神,也怕艾莎會做出什麼,至少他來安排,可以避免出軌的軌道會有什麼差池,以及出軌交錯後仍舊可以規矩的離開。所以賈斯找了一天家裡沒人的時候,帶艾莎入屋參觀。

「那妳看到了什麼呢?」,我問。

「什麼也沒有,到了客廳,進了洗手間,我就落荒而逃了。」,艾莎說。

「怎麼說呢?」,我問。

「我看到一屋子的生活氣味,第一次面對他的家庭,沒見著任何一個人,但我卻感覺到他們的存在,尤其是屋子裡頭那張艷紅的貴妃椅,還有空氣瀰漫有別於我的濃烈香氣,我受不了,就走了。」,艾莎說。

「我跟賈斯在一起三年,都很好,沒有壓力,沒有負擔,但我漸漸受不了一直這麼隱晦的關係。我也是有感情的啊,投入了三年,總可以要求得到什麼東西吧。我不要是房子,而是有沒有什麼可以在賈斯的世界裡證明我的存在。還有,我這一輩子,從沒輸過。先生是那所大學的風雲人物,他理當跟我在一起,在公司,目光都是朝我投射,沒有道理我突然輸在一個充滿贏面的局。我知道我只是受不了我發現賈斯將眼神放在他的家庭身上。我輸不起被擺在第二的感覺。」,艾莎接著說。

「那你有什麼打算?」,我問。

「我也不知道,我也承受不起關係的變化,但要各自離婚,我們都不可能。」,艾莎說。

放不了,但也離不開,然後,饒不過的是自己。艾莎翻絞的心情,開始追逐著未曾相識的情人身旁的伴侶,然後陷落在蠻橫、一心一意、和無可自拔的嫉妒裡。她表現出如此的聰敏、幽默、機智、與善解人意,她相信她的獨特讓他選擇了她,她只看見在這段關係的愛慾,她的世界分為現實和超現實,幸運的,沒有互相干擾,沒有引爆衝擊,她認為他們可以這樣一直下去。突然,他把重心箭頭偏向了另一邊,她開始放大瞳孔張看,在天平的另一邊,哪裡比她好?哪裡可以跟她比較?對方長得什麼樣子?雙人床的另一邊是什麼姿態?情人伴侶擁有什麼她沒擁有的東西?跟她離開,是否天平的這邊立即有人可以填補上來?所以,她其實不夠獨特?其實,她可以隨時被取代?她開始有了許多的疑問,即然他有了新歡,為何仍舊擺脫不了舊愛?她開始追逐著天平另一端有重量的空白,她逐漸看不見自己。

只是,知道後,答案不是解脫,而是更漫長的折磨。



過了幾天,艾莎的家裡,出現了一張貴妃椅。

註:
1.      艾莎和賈斯是化名。

2.      有一本書,常年的放在書架上,搬家時候,總捨不得丟棄,跟我到了大陸、台北、和現在的位址。很小的一本冊子,叫『嫉妒所未知的空白』。看到了艾莎,我想到了它。

3.     
衍伸閱讀:女主人

Posted by cocodiary at 樂多Roodo! │09:01 │回應(5)引用(0)短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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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愛上一個人很難沒有佔有慾,除非是專職情婦,但是只要是人都會有失控的時候,看了這篇使我想到人生裡的遺憾....
Posted by 櫻桃 at 2009年02月24日 10:55
這樣的感情好複雜...
不過話說回來, 感情又何時有簡單過了? :)
Posted by Solo at 2009年02月24日 19:44
TO 櫻桃,
專職情婦?!很好奇它需要什麼樣的專業能力.

TO SOLO,
希望沒有嚇到你.中年危機,中年危機,某種愛情的選擇裡頭包含證明自己.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02月25日 08:59
就是她們以被男人包養為目的,不在乎名份,呼之即來喚之即去,或許是櫻桃又再度的被連續劇荼毒了吧(不好意思中)
Posted by 櫻桃 at 2009年02月25日 15:58
TO 櫻桃,
我的印象,一直停留在致命的吸引力的女主角在片尾從浴缸躍出的恐怖畫面,十幾年後再看,還是令人頭皮發麻,以為第三者,是這麼有”生命力”和”企圖心”。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02月27日 08: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