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麥的世界:女主人

2009年02月23日

女主人

那是一棟四樓的透天厝，有紅色的屋頂，白色的牆。房子前頭是城市中少見的庭院，庭院的空間放得下男女主人各自專屬的汽車，不過，它寬敞的設計被花草樹木及涼棚矮凳給代替，綠葉成蔭，遮住了日曬但透進了陽光，棚下的木桌上擱著一只半杯的茶和幾朵從盆栽裡採集的波斯菊，椅頭向外呈45度，『托斯卡尼艷陽天』半敞著因風翻舞著書頁。下午的微風穿透空間，在無人的庭院，她卻恍如瞧見人剛離去的影子。

玄關左邊是一座與人同高的鞋櫃，櫃子前頭整齊地放置著球鞋和涼鞋。球鞋很大，黑色喬丹NIKE款，SIZE是34號，上頭沾染著些許泥巴，旁側因摩擦而有刮痕；涼鞋前頭有一朵鮮黃的塑製菊花，鞋墊已被磨損，看不出鞋底的MARK，右腳的那一隻微翻，說著主人在某個情急的狀況脫下後進入屋內，在下次出門前將因它的輕便亳不猶豫的選擇它。它們被靜置在門廊前，簡潔說明著一屋子進出的狀態。

入門的門板旁有一隻木偶兔子，一手拿著紅蘿蔔，另一手揮舞著好似招呼著入內的他們。她站在玄關，有點遲疑。他拿出一隻德國製的銀製鑰匙，開了門，等著她入內。眼前是一雙印有TRUSSARDI字體的絨毛拖鞋，米白色，女用的大小，安靜地擺在她面前，她低著頭，看著它，眨著眼，盯著數秒。別人看她低垂的姿態，會以為地板有映著什麼樣的好奇，其實，她只是在想，這雙拖鞋的主人，是否是另一雙乾淨修長的雙腿下的腳板，腳板的指甲有無抹著粉紅透明的彩繪。她還是穿上了它，進入屋內。

有一股流動的氣體環繞在身邊，濃烈的甜香。她站在客廳動線的開端。這裡的佈置充滿了超現實，然而她很快地躍過了空間裡的華麗，尋求著香氣來源，視線卻落在客廳沙發旁的貴妃椅。貴妃椅是艷紅色的，椅背上披掛著蕾絲睡袍，裙擺垂落在地上，椅座上置放著一本VOGUE，雜誌封面是一位中國女人，有著高挑的身材，鵝蛋型的臉龐，吹彈立破的肌膚，和一雙盯著她看的水汪眼眸。她彷彿看見這屋子的女人，斜倚著背，蕾絲綢緞貼著玲瓏曲線，依著立燈的光，在深夜裡，用她修剪過的手，翻著這本時尚。它靠著落地窗，窗邊角落立著一張原木書櫃，書架上有一束百合白玫瑰，滿天星相襯其間，用六角透明玻璃瓶裝置著，香氣隨著風的流竄一陣陣地朝她而來。她坐在客廳沙發上，強烈感覺到貴妃椅和香氣的存在。

喝什麼？他問。呃，都可以，她說。其實，她心裡想著的是一杯咖啡，鎮定坐立不安的心情，或是拿一瓶酒，把自己灌醉，讓自己無顧忌的想著當初要來這裡的心情。他用玻璃杯，拿來了一杯清澈透明的EVIAN礦泉水。要死，都不是。她想。牌子是誰的愛好？是他選擇？還是這單純只是一個家庭的習慣？她和他之間有默契的藍山有沒有？還是這品牌從沒介入這房子裡？

水從她的喉舌順流而下，咕嚕一聲，經過食道的聲音異常的大，她嚇了一跳，趕緊把水杯拿在手上。冰塊溶化，握在手掌間的杯子摻出溫度暖化的水珠，沾濕手指，濕淋的感覺讓她頗覺不適，她順手放它在茶几上。喀。玻璃碰撞聲。是她太粗魯，還是這空間太安靜，她所發出的聲響達到驚人的分貝。空氣中依舊瀰漫著一股惱人的甜香味。

他坐在離她一個位子的沙發上，看著地上。他習慣性地往口袋裡拿煙，掏出了煙管，拿在手上，頓了一下，又放了回去，塞回口袋。沒有煙灰缸。她發現。所以，他在這屋子裡頭，是不抽煙的？還是不被允許的？所以，他會對她說，彼此的相處，好輕鬆自在，是因為這是理由之一？或是，這房子裡頭，有一條一條的規則道理，他一進門，就被制約，就像紅外線警戒一樣，看不見，但需要全心注意遵循。有人在看不見的那頭拉著警戒線。

她站了起來，詢問起洗手間。他帶領著她，她逃進了這個房間。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暫停方式，至少鎖起門來，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會比較自在。洗手間大約二坪大，附有淋浴且乾濕分離的SHOWER，淋浴空間的牆上貼掛著衛浴收納盒，盒內有一瓶薔薇香精沐浴乳，薰衣草味道的洗髮精，盒子細縫有一個小巧的掛鈎，鈎釣著如玫瑰花瓣的粉紅沐浴球。地上仍有未乾的水漬，上頭的抽風器尚在運轉，裡頭散發著一股淋浴後的空氣。洗手枱上用置物架分層管理瓶罐物品，她忍不住拿起一瓶一瓶的容器。植村秀的卸粧乳，資生堂的美白化粧水，瑰珀翠的晚霜，NU SKIN的冰河泥，SK II的面膜，還有挽髮的髮圈和腳底磨砂膏。她以為她稍微躲避了屋子女人的痕跡，沒想到，轉進這個空間，它佈滿了女人的私密，她想起了他偶爾會沾粘的香水味，來自於這個空間，但不屬於她的氣味。

她明白，有一個人，剛從這裡離開，但會隨時回來。庭院木桌上未喝完的半杯茶，被她穿著的絨毛拖鞋，貴妃椅上的蕾絲睡袍，看了一半的雜誌，滿櫃子已開瓶使用的卸粧保養品。在主人回來後，半杯茶會被重泡沖滿，那本托斯卡尼艷陽天會繼續翻頁，SK II的面膜會少一片，穿在她腳上的拖鞋包覆在它的主人上。這些生活的點滴，她無從插入，她無以旁觀，更沒有勇氣見證。

她說，她得走了。他問，怎麼這麼快就要離開。臉上掩不住的失望，還有閃過瞬間而逝的放鬆。這不是屬於我們的地方，對不起，提出這麼任性的要求，她說。他斜傾著頭，不語地看著她。

站在門外，她看著這棟紅頂白牆的屋子說，房子裡的女主人其實一直都在。

註：
1.圖片的貴妃椅來自http://hyacinth.diytrade.com/sdp/194167/3/pd/413706.html。

2.延伸閱讀:女主人後記：天平另一端的空白

Posted by cocodiary at 樂多Roodo! │11:22 │回應(5) │引用(0) │短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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