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2月12日

父親的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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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陽台,擺放著一張圓形木桌和躺椅,四周是母親種植的花草小樹,有長年青綠的芙蓉,春初盛開的鈴蘭,熱情冶放的向日葵,還有兼具觀賞吃食的辣椒和香草,每個季節都有不同的景觀,偶爾蝴蝶成繭或是瓢蟲隱身其間,總會帶來驚喜。每次回老家,很喜歡在陽台上斜躺著看花、看草,也看書。

入夜後,倚在陽台欄杆上,看著鄰居的小孩騎著單車回家,進去的紅門細縫傳來魯肉煎魚味,我知道那戶人家已開伙,今晚飯桌上有一鍋肉燥鮮魚飯,巷口的老伯伯把摩托車牽往屋內,那個位置是他貼心地幫他兒子佔的車位,幾分鐘後,阿伯的兒子那輛白色喜美剛剛好地停在巷子入口的右邊,不用劃線,大家都知道那是誰的停車位,還有對面的阿嬸拿出了兩袋垃圾,左鄰的那隻黑狗又不受約束地在電線杆做起尿騷記號。我像個偷窺狂,站在上頭,看著誰家的燈亮,瞧著誰家的門關,母親喊著我得吃飯囉,我從三樓走下樓梯,在轉向二樓時,看見父親的門半掩,裡頭亮著小燈,往裡看,父親鼻樑上掛著老花眼鏡,背對著我面著那只老舊生鏽的保險櫃。

國中那年,父母累積了些積蓄,買了樓房,新家入厝的那一天,父親的保險櫃隨之出現在家裡。師傅運來的那一天,我們幾個小孩跟在師傅後頭好奇著,父親說,這是要藏家裡的寶藏,我們沒金沒銀,有限的零頭放在存褶裡,所謂的寶,是剛買房的地契。那時,覺得身高一百公分的藏寶箱很了不起,尤其父親都不肯讓我們靠近,更加添了它的神秘,在門板上頭左右各有一道數字轉動鎖,右二圈到45,左三圈到78,再往右一圈到13,像一組解開藏寶圖的密碼,父親終年將它擺在左胸口的衣袋裡,不准我們碰它。

父親的話不多。他一出社會獨立,就做著小生意,他的寡言其實不是做生意的料,賣水果的時候,他推著拖板車到市場,定位之後就忙著整理攤位,叫賣是母親的事;做布輪,他揮汗埋頭持著加工鐵具磨著,接電話應付或收款,也跟他無關;一直到後來,家裡開了小小的電鍍工廠,人家要找老闆,他趕忙地叫母親與客人商談。我們這些小孩,有印象的對話也多與母親有關,做錯事,母親餵你一頓竹筍炒肉絲,老師來家庭訪問,奉茶對談的也以母親為主,父親經常抿著嘴,低著頭,撥打算盤,對帳記算每月的收入支出,遇到什麼麻煩,也只是抓抓三分平頭,皺眉發呆。他很少說什麼不可以,或是我們哪裡不乖,他不多話,但不代表我們可以不聽話,他發起脾氣來,連掌管家裡大小事的母親都害怕。我人生中唯一一次被父親毒打,就是因為這只保險櫃。

從小,我膽子就不大,太遠的地方不敢去,長輩說禁止的事情我就不碰,母親教訓的音量大聲了點,藤條還沒拿在手上,眼淚就已經掉下來,行為相當規矩,所以沒挨過一頓打。那年的國中暑假,一個週休假日,姐姐哥哥們都與朋友相約,母親去美容理髮廳,父親不見人影,我得準備隔天的補習,家裡只剩我一人。在暑氣甚濃的午后,背起三民主義的繞口教條,窗簾透進一陣陣涼風,如此的時間和氛圍,很適合打瞌睡,但為了周一的小考,還得賣力下去,我起身,走下樓梯,要去一樓廚房的冰箱喝點涼水冰鎮昏昏欲睡的腦筋。也是同樣在樓間轉角,我瞧見了父親房門敞開,那只保險櫃微開,我的心撲通撲通的跳,猶豫了一下,走到櫃子前面,神秘就這麼不費吹灰之力戰勝了禁忌叮嚀,我打開了櫃子,手伸進裡頭翻了起來。

櫃子的容量沒想像中的大,空間都被厚實的鐵板給佔據,底下是一個有加鎖的小抽屜,其餘的空間是父親用來放文件的地方。我將文件拿了出來,一落一落用紅黃橡皮圈捆了起來,有地契、戶口名簿、交易稅單,翻看的同時,有一張白色的標準信紙握成長方條狀,從中掉了出來。絹秀的字體從紙的背面刻印出來,它與手上蓋滿印章的文件不同,摺疊著,我看見它寫著:「月光清亮,微風習人....」以及署名的「o君字」,我心跳加快。正當我要打開信紙的時候,父親從背後喝示地說:「你在做什麼?」,我嚇得站了起來。滿地的文件,百口莫辯,其實也驚嚇到說不出話來,父親鐵青著臉,脖頸爆著青筋,拿起身旁的衣架,狂怒地向我鞭打。我記不起他何時停手,對於我如何進房間、櫃子裡的東西是怎麼得歸回原位也亳無印象,記憶的齒輪開始運轉,是在母親回到家坐在我床上將我搖醒之後。姐姐看我手臂、腳上一條條紅腫,一邊擦著消腫的藥,一邊說著:「那個櫃子不是說不要碰嗎?」,母親呢,往後的日子裡,倒是一句話也沒提及這件事情。

那一陣子,熬夜挑燈夜戰的時候,偶爾關起門的門板會傳來壓著聲音的爭吵聲,斷斷續續,不很大聲,但明白是爭吵,因為那種急促、高頻、短暫的音韻,給人一種壓迫、緊張的感覺,我豎起耳朵想聽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清楚的是母親壓倒性的掌握出聲權,父親則是長長的沈默。隔天一早上學,起床盥洗後,母親已在張羅一家子的早餐,黑的眼圈,腫的眼眶,那頭雞窩更加膨脹,有些事情好似對不了勁,但大家都不說所以然。

夏季制服換成冬天長袖大衣,學生生活一如往常,上課、放學,期中、期末,寒假之後,暑假已在後頭排著隊。成績、排名,高中聯考,我生活中就這幾件大事,門縫傳來的聲音日漸靜默,我們在放榜後的暑假又搬了一次家。

好幾年之後,與姐姐說起了孩子的管教,我談起那次難忘的毒打。姐姐說,父親那個時候,有一位心儀的對象,睡在枕邊的母親感覺到父親的不一樣,在我打開了保險櫃,開啟了猜忌和懷疑,母親的知覺隨之爆發,她隱約知道那櫃子裡頭的秘密,只是,不識字的母親即使拿到了信,也不能怎麼樣,至少,好面子的她,將信拿給別人翻譯給她聽這檔事,她做不出來,而父親的失控鞭打,可能是一時情急下的衝動。姐姐們略知一二,是因為母親那個時候做的飯菜特別難吃,習慣穿戴整齊的她也像失了心魂般落魄,我略略想了起來,責問說怎麼這一切我好像被矇在鼓裡,姐姐說,我那時像個書呆子,無三小路用。

對於這個話題,我與姐姐匆匆帶過,我的表情充滿驚異,說不出任何形容的、評論的話語,只是純粹以「嗯。」、「啊?」、「哦!」來表達我的情緒,我無法面對的,是一個女兒窺見了父親情與慾的反應。即便它只是一張信紙裡,那些字裡行間、不帶感情字眼的蛛絲馬跡。

在保守閉塞的年代,父母因媒灼之言而結合,他們之間一如傳統劇情的安排,從結婚、生子的過程裡,相互了解認識彼此,也亳無疑慮地將人生託付給對方,生活走在軌道上,日子一如往常,未來就理所當然的走向永遠。只是,有一股力量,衝破了界線,讓踩在軌道的一方偏向;有一種情感,在面對一屋子的親情底下,強忍心中洶湧激昂,卻暗按不住不能伸出的手,那是一個女子引起一位男子的澎湃熱情。怎麼談是非。又怎麼談道理。只是它發生在我父親身上,影響到我母親,一切,都亂了章節,我,也不知該如何反應。

一步一步,漸漸,我走進了婚姻,走到了當時父母那時的篇章。我試著體會他們所遭遇的一切。感情和慾望,沒有隨著年齡而削減,只是因為家庭和子女的覊絆,我們轉向另一個方向發展。我們的意識日漸清楚,明白自己要追求的東西,我們的界線很明顯,手上的那顆結婚戒指提醒自己曾下的承諾,婚姻會讓關係慢慢習慣疲乏,但我們其實更了解擺脫束縛尋求愛情的代價是一切都不能重來。只是,愛情撩人,尋上了他們,或許,那是父親在此生中所接受的唯一一次的感情衝擊,然而,存在這裡頭的故事,是什麼樣的女子開啟了父親沈默的言語,讓他傾訴感情,又是什麼力道的感情,在緊閉的世界裡頭,讓他踩在道德禁忌線上,而父親是否為了我們,狠心地放棄了這段感情。我不曾有找答案的念頭,因為,父親的形象和情慾的想像,太難。慢慢,我偷偷地為父親慶幸,還好,非經長輩安排的心動他經歷過,他的一生似乎沒有白來,也還好,在他們人生中所承受的愛情襲擊和驟雨,一切恢復平靜後,我們的人生依舊綠草如茵。

我看著父親的背影和面對著我的保險櫃,想起了這些事情,輕輕地走下樓梯。保險櫃裡,是否仍保存著那封未被解開的情書已無關緊要,若是鎖著的秘密,就讓它永遠被禁錮其中。這時候,且讓父親脫下社會倫理道德的角色,獨自的、沈靜的,一個人在他的世界裡頭,擁有個人的悲傷歡喜的回憶。

Posted by cocodiary at 樂多Roodo! │11:27 │回應(0)引用(0)家庭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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