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2月10日

身分的流浪

最近我遇到了一個難題,一個自我介紹的難題。

離開職場後,和以前的同事與上司仍有聯繫,偶爾公司會請我回巢幫忙看些案子,除了人情之外,我也喜歡在制式的主婦生活之外,藉由這樣的平台舒活日漸慵懶的筋骨,然而,以如此半官方的身分介入公司事務,我們在進行之前,都忽略了要此何種姿態定位自己,還有如何對外宣稱我的職稱,讓別人清楚知曉我的活動領域以及彼此的互動關係。名片上頭的那一行除了姓名以外的稱呼,是我現今的難題。

這讓我想起前一陣子參加的研討會。在長久經營於企業金融領域之後,以前在企業往來的客戶或公司內同事往往漸漸變成朋友,尤其在家庭交流之後,與朋友間孩子的關係讓雙方互動更為緊密頻繁,因此即便卸職之後,仍有私下的聯絡。朋友因公司舉辦了一場金融研討會,議題是我近來關心的匯率,餐點備有五星級的下午茶(好吧,我承認下午茶吸引我多一點),便留了一個位置給我,我欣然前往。在休息時間,各家公司的財務代表在餐區端著咖啡站著聊天,一場商場上的名片交換以及身分介紹就此開始。我既非金主,也非企業核心人物,所謂『家庭主婦』的身分,即便我仍每周翻閱商業周刊,每日收看非凡財經頻道,手上股票機仍舊有空會注意現在的匯利率,然而,處於這樣的商業場合,沒有名片依恃的身分,是不具任何的身分。

如果名字是在世的一個符號,那麼,身分代表著處於世界的脈絡痕跡,它多以寄生的方式依恃著,可能是寄生在一個家族,也可能是賴在某個光環,或只是簡單的一張名片上,每個階段的不同及演變,代表著曾有過的以及現在的足印,它說明著一個人的歷史與狀態。寄生的依恃,仔細想想,回溯既往,自出生那刻始。

猶記得童年時生活在三合院裡頭,雖然沒有商場上相互客套的名片,但父執輩直接地以『賣水果的大頭仔』、『做布輪的矮猴』、或是『裁衣的皮仔』來稱呼,前頭是他們賴以維生或一技之長的工作,省去『頭家』、『董事長』、『老闆』自恃的稱謂,簡單易懂;而後頭不是名字,多是因為鄰居伯伯的外貌就那顆大頭最顯眼,就叫他『大頭仔』,或是工廠裡頭的阿嬸皮膚健美而有『皮仔』的美名,矮猴想而得知對方的身材一定很矮小。大家就如此地稱呼起對方,後輩的我們,雖然有一堆菜市場名,如美珠,怡君、耀祖之類的,大夥也以『賣水果大頭仔的細漢兒』來通稱,至少對我而言,那個『做布輪的妹ㄚ』一直跟著我到高中,父母也以『妹ㄚ』叫我至今。

在較大的時候,『做布輪的囡仔』被另一個閃亮的代號給取代,一個考上高中第一志願或是大學最高首府響叮噹的稱呼,如大衣緊覆披蓋在身上,如影隨形。親戚友人來拜訪,端上茶奉上水果,父母非以經由五行算命後取名的稱呼進行介紹,而是『X女中』、『X大學』說明,一直到對方道了別,他們還是不知道站在門口揮手的那個女孩是什麼名字,下次再來,抿著笑,點著頭,以「你就是那個X女中的,對嗎?」的話語來確認身分,所以,在我大哥大學考得不如預期的時候,那重考的一年,要如何出來與客人打招呼困擾了他許久,原因大家都不知道要如何以一個『重考生』來開始進行介紹,那一年,他恍如失去了在家族裡頭的身分,消失在聚會圈子裡頭。

進入社會後,名片是一張比身分證還重要,還需要隨身攜帶以驗明正身的通行證。名片上的公司,代表著我們是否在主流市場裡頭,名字左上角的職稱,代表著我們的社會地位以及成就,職稱的多寡,意味著我們的角色有多麼的多元化,它可能同時身兼公司董事層級決策者、公司領導,以及求學極致化的博士稱呼。一張名片,將我們以往的努力、往上爬升的成果,濃縮成為在市場龍頭公司佔舉足輕重之地。談判桌上的座次,不需要演練,名片決定主從位置,客戶廠商介紹,他們可以不用記得我們是什麼名字,他們只需要拿了我們的這張名片,就將我們前半生的重點位置看得一覽無遺,下次,名片上的公司一樣,職稱不變,即使名字變了、人也變了,但是對於處於位置對面的那個人而言,所處相對應位置景色依舊一致。

做自我介紹,不再著墨於性格、血型、個性、興趣等,隨著社會歷練,耳朵天線所搜尋的頻率自動朝著一張張所累積出來的企業名稱、職位職稱進行定位,好似GPS定位系統,在人與人之間的往來和言辭,在身分表明後,快速輸入腦內記憶體,將以往的經驗值彙出,找出彼此應有的位置。人事表格上一欄欄的經歷寫著人生天書,彷彿這才是我們足以秤重的價值,而在其間摻雜的待業或失業期間,恨不得將它給抺去。我記得在我從專員、課長、襄理、副理一路攀升而上之後,在某一個時間點的休養生息之後,返回職場時,我發現這段內在的生成與累積,對於依賴傳統定位系統的對方而言,面臨無法定義的問題,我必需要花比以往更多的時間,來解釋為何我不需靠著名片來說明身分的時光,以及解釋這段人生中所謂的『空白』,是否意味著在職場上的有著「不夠穩定」、「不受組織約束」、「無法進行良好的TEAM WORK」的問題。

我該如何介紹自己?在我無法單純以『小麥』這個名稱來告訴對方我是誰?我以為在進入非依恃名片證明自己的環境之後,我的身分將停止於依賴或寄生,而單純以自己做為介紹的開端,只不過這段身分定位的過程,它不過在環境改變之後,系統自動切換。

那是一個平常的日子,我走入充滿童稚歌聲的教室,等待孩子們下課。在教室後頭的長椅上坐下,老師彈著琴,領著他們,唱起了聖歌。在旁邊已有另一位家長坐在裡頭,我們含笑點頭,彼此都是第一次會面。下課後,我們互相打了招呼,家長問著:「請問你怎麼稱呼?」,我答著:「大家都叫我小麥。那你呢?」,對方愣了一下,接著說:「呃...那要怎麼稱呼你呢?」,我直覺似的回答:「叫我小麥就可以了。」,家長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我,我困惑著她為何還是不知道要如何稱呼我,老師向我們走了過來,向著家長說明:「她是小孟媽媽。」,家長恍如在彼此不對頻的系統裡頭接收到了解碼訊息,老師猶如定位系統的解碼高手解決身分表明的困惑,而我呢,在那一刻,了解到我的定位,從幼時依恃於父親之後,長成後轉而寄生在名片上,現今,依舊流浪著,流浪在社會角色之後。

所以,在這張名片之上,我,該怎麼介紹自己呢?

Posted by cocodiary at 樂多Roodo! │09:22 │回應(2)引用(0)生活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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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麥這個問題難倒櫻桃了....顧問嗎?因為櫻桃在職場上可以說是沒有名字的內勤人員,所以名片對於櫻桃意義並不大,不過聽小麥說著以前人都是怎麼稱呼的就覺得好親切,心理頻頻點頭,因為我父親從年輕到現在都長的差不多,因此他有一個"老樣仔"的稱呼 ㄎㄎ
Posted by 櫻桃 at 2009年02月10日 11:34
TO 櫻桃,
鄰居大哥已40好幾,從小被叫『大頭囡仔』到現在,超有意思的.

這件事煩有一陣子了,因為我只想"幫忙",但不想涉入公司內政,尤其是人事,掛什麼名稱,都好像有一頂大帽子扣上來,但名不正又不好做事.

哎啊,坦白說,我那不想扛太多責任壓力的毛病又上來了,真是涯給(台語).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02月11日 09: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