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2月2日
回收婆婆
社區裡頭，行人道上種植著一株株的欖仁樹，樹幹筆直瘦長，圈環著圓小燈泡，夜幕低垂，一盞盞小燈，暈黃、湛藍、微橘，在每顆樹上閃爍發亮，從耶誕前夕就這麼懸掛著，在蕭瑟冷風裡透著光與溫暖。人行道上罕見地沒有摩托車的佔領，也沒有小吃攤位的叫賣販售，相當地乾淨寬敞，兩旁除了欖仁樹外，還有一株株矮小的灌木叢，綠葉草叢間點綴著朵朵紅花，一年四季，無畏氣候變化，常年盛開著，植草磚旁舖著一片片青綠的韓國草，偶爾在磚縫間、草皮裡竄出生命力強勁的黃白小花，花瓣表面垂掛著灑水器潑灑的水珠，樣子很是清新可愛。我常這麼走在社區裡的路旁小徑，瞧著花草姿態，然後雞蛋花香隨著風吹送，一陣濃郁香甜迎面而來。
小孟頭戴著MICHEY的毛呢帽，脖子圈圍著圍巾，裡頭除了穿有高領上衣外，外頭還用背心外加防風外套包裹著，腳上套著毛襪以及衛生棉褲，臉上掛著兩行鼻涕，臉頰因乾燥冷洌而刺激得紅通，輕快地在我前頭跑著，回頭喊著要我再加快腳步，從他的背後看，因他身形渾圓又加上厚重的冬衣而顯得有點笨重。他手裡拿著一包塑膠袋，試圖快速（但感覺快不起來，太胖了！）地朝向社區旁那一頭空地跑去。社區因地處開發中，所以未興建的空地就一落一落的錯落在大樓及透天厝之間，有一棟鐵皮屋倚在大樓旁的空地，我們朝著它走去。
鐵皮屋是建商在蓋房子為了工地而興建的臨時工作室，就幾片鐵皮，幾根鐵釘，只需半天光景，屋室結構就可成形。它有房子的基本功能，遮風擋雨，還有窗戶可供烈日焚風的夏季透氣用，裡頭接有水管，一體成形的洗手槽架設上，兼供洗菜洗臉，地上再放置瓦斯以及爐灶，就是衛浴及廚房，鐵皮牆上還有插座，屋頂掛著一盞橢圓燈泡，有水有電，可以住人。裡頭，住著一位回收婆婆。
一開始，是她駝了背的身軀以及殘破髒污的布織手套吸引我的注意，那時是我們在搬到社區之後第一次的丟垃圾時間。
我們搬到社區之後，跟著規定時間，拎著垃圾，到大樓門口等著垃圾車前來。這是一段非官方的里民時間。住在大樓裡頭的居民，即便是同層鄰居，平常時上班在電梯遇見，隨著電梯到達目的地的短暫而匆匆結束寒暄，而７－１１太過普及，使得連炒菜用的醬油精鹽也缺少了向左鄰右舍賒借的必需，對於他們的了解，頂多在買房子的時候了解隔壁有無住人、對方是何職業，以及在半夜時藉由抽油煙機的排送得知他們已連續好幾天吃著麻油雞。在等垃圾車的時間，我們這些婆婆媽媽比較有閒，牽著孩子互相詢問唸哪裡的幼稚園，拿著廚餘說著最近的白錩很貴，還有資源回收箱子裡頭擺放的酒瓶讓鄰居邀請有空可以到府一起喝一杯。大家夏天穿著藍白拖鞋，冬天則是隨時可以回巢睡覺的棉衣棉褲，藉由手上的一包垃圾，傳遞著彼此的生活訊息。
我是在等待聊天的空檔，瞥見了她的身影。那一天是資源回收日，大家手上的紙箱有著可供回收的空瓶塑膠，她穿梭在我們之間，對著一包包的等著丟棄回收物的我們，詢問著可否轉讓給她的意願。她的背，長期佝僂而形成異於直線的弧度，衣服隆起的曲線說著她的身體支架已彎曲變形，而背上已長出厚實肉牆；她伸出取物的手，用一層布織手套包覆著，手套的指間僅剩無名指是完好無洞的，顏色因使用而由純白變為棕黃，手上的皺摺及斑點透露著她已年華老去；在微黃的燈光下，我看不清她的臉，但我聞見了她的體味，一股濃厚的濕霉油耗味。
她蹲在路旁收拾著廢紙空瓶，分門別類，整理壓縮，然後一一地擺放到在她身旁的拖板車。那是我在幼時父親做水果生意的木板拖車，前頭是如摩托車龍頭的駕駛座，後頭就用兩個車輪拖曳著的一條條釘好的木板，兩旁釘著鐵管支架，上頭放著做生意的傢俬，那時，我常坐在木板上，跟著父親前往市場叫賣，我看著它，突然憶起坐在後頭，景物以反方向行駛的速度離我愈來愈遠的片斷。阿婆的龍頭不是可供坐騎的摩托龍頭，而是最為陽春的腳踏坐墊。
社區人行道因地形有著坡度，地上因有植草磚或是凸石步道而有起伏，步行時候相當愜意，但是對於阿婆瘦弱的體形拖曳著整車的瓶罐資源，耗費她許多的氣力。社區的人很可愛，每回發現阿婆，總是會把要給資源回收的東西留著給她，在發現阿婆登上上坡無力可施之後，也幫著她將拖板車牽著經過上坡及不易推行的路段，讓阿婆可以好走一些。
小孟看了幾次我們將回收資源給阿婆之後，好奇地問著「為什麼我們要把不要的東西給別人，那不是垃圾嗎？為何有人要別人不要的東西？」我說著「因為她是回收婆婆，她可以賣我們留下來的空罐紙張，賣了之後就能賺一點錢，不多，但可以養活自己。」小孟再問「為何她不跟她爸媽住一起，就好像我們一樣？」我說「我不知道她是否獨居，但是我知道我們可以隨手就幫得了她，那麼，小孟，我們都把回收的東西送給回收婆婆吧。」自此，我們家的回收物有了主人，每當我們將它錯置於一般垃圾，小孟就嚴厲地詢問是誰弄錯，然後，跟我們曉以大義說「這是要給回收婆婆買飯錢的東西」；有時，家裡地板上有一枚硬幣，小孟拾起後說「這也是不要的東西，對不對？那麼我們就給回收婆婆吧」之後，我買了一個撲滿，告訴小孟「在地上的錢幣，撿到了，就放在裡頭，滿了，再送給回收婆婆。」所以，最近家裡的地板特別乾淨，因為小孟沒事就掃地，希望能夠撿到意外的錢幣，然後放進存錢桶，幫助阿婆。
日子一久，我們散步發現了阿婆的住居，這一棟倚在大樓旁的鐵皮屋，我們資源回收沒有時間限制，一有空，小孟就喊著要去找阿婆。阿婆獨居，沒外出收回收物的時候，就可以看見她在鐵皮屋旁的空地整理起一落一落的瓶罐。阿婆說，最近沒工作的人變多，開始有長久失業的人搶著做資源回收的生意，她回收的東西比以前少，生活比以前更拮据，有一餐，沒一餐，還有，最近天氣變化大，身體不好，有時撐不起來去外頭撿拾，就窩在冬冷夏熱的鐵皮屋裡頭挨餓，連看病的錢也沒有。當她說著她的近況時，其實，我試著想抽離，不想讓自己太過靠近，擔心我們的關心萌起她盼望的種子，還有我們對她照顧的責任陷落，只是，她的背影總讓我與母親的身影部分重疊：她們身形一樣的嶙峋瘦弱，她們的背同樣因長期的彎曲而長期忍受著脊椎側彎的痛，她們有著相近的年紀，臉龐上有著深刻的皺紋及頭頂白蒼髮絲，只是母親有著我們子女的庇護，過著不需為三餐苦惱的清閒生活，而她現今，忍受著病痛和生活裡的折磨。所以，在想抽離的同時，我的眼角忍不住地隱隱發汗。
小孟的開朗歌聲和雀躍心情將我們拉開了憂愁和心酸，他的笑容照亮了一屋子的寂寥，我們坐著看他呈現沒有規則的舞動，阿婆笑著問說他在唱什麼，我微笑著回說我也聽不懂。他好像是那一顆熊熊火熱星球，在這裡的寒冬，溫暖了我和阿婆的心窩。我記起了小孟手裡要送給她的那個塑膠袋，裡頭放著藥房買來的感冒藥還有雞腿便當，阿婆不好意思的一直拒絶，我有點心慌怕她不拿，就叫小孟拿給阿婆，她把小孟給的袋中禮物和他一臉的熱情給收下。在回去前，跟阿婆說這一陣子過年我們都不在，還好她有政府發放3600的紅包可供生活開銷，她叫我們一路上小心，我叫她要好好保重身體，小孟嚷著從學校學來的新年快樂，紅包拿來。我牽著小孟的手，走進南國的陽光，她轉身，回到一屋子的孤寂靜默，裡頭迴盪著陣陣的童稚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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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小孟有著一顆溫軟的心呢~~他以後一定會長成很棒的人
Posted by 櫻桃
at 2009年02月3日 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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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居家上網工作增加收入
at 2009年02月3日 13:59
TO 櫻桃,
他是雙魚座的,體貼的很.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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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02月5日 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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