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1月19日
細縫裡的香檳氣泡
以前的PALM演進到現在的i-POD，我們拿著銀白機殼炫耀時尚的心情，在取貨之後、上車之前，就已消失殆盡，公司突來的一通電話讓我們趕忙的上路，然後心裡盤算著等會要拿出哪一條教戰手冊與對手過招，其實這件突來的命召，我們也不怎麼放在心上，因為在i-POD裡頭，儲存著剛從PALM轉移的行程資料，塞滿了一天清醒時刻的百分之九十。
我們常笑，公司像應召站，安排一天我們該跟誰開會，又得與哪個單位進行協商；我們像應召女，送往迎來，沒得拒絶，一天都被用廉價的時薪給買走了，月底還得被考核這月的績效如何。現在比較慘的是，我們還像過了氣、有點年紀的應召女，曾經輝煌風光，現今已歷經風霜，公司這個大皮條客嫌棄我們物不美、價不廉，我們擔心他們會不會把我們賤價賣了，或是突然用E-MAIL取代分手信叫我們下午不用再來上班。因為未來的能見度太低，對於下一步漸漸沒了自信，我們踩踏在一塊接著一塊的i-POD行程上，安全感來自每一塊都接續得上，只是最近接客的次數變少，讓我們開始煩惱下一個月可否如常，然後只希望明天沒事就好。
我們年紀愈來愈大，選擇愈來愈少。下了班，拖了疲累的身軀，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遙控器，看的不是新聞要不就是談話性節目，為的是，看了新聞發現自己的生活沒那麼複雜紊亂，看了談話性節目發現自己講話還頗有邏輯而且交手的人沒那麼不禮貌，以前的夜店或是午夜電影已不復記憶，放假時登山露營或是與友把酒言歡的歲月也離我們遠去，我們笑說，年紀大囉，走不動了，四十歲之後，不管男人或女人，都只剩下那一張嘴巴。
的確，我們現在是靠嘴巴在過活。我們常宣稱，腦裡所累積的智慧財產讓我們得以靠著一張嘴走遍天下，但是，我們其實明白，這張嘴能吐得出的象牙有限，發展的領域及範圍也愈來愈單一，以前煩惱選擇哪一個業別、哪一家公司，炫耀著條條大路可以通羅馬，把人生搞得像縱貫線；現在，站在金字塔的階梯裡，每攀爬一個巨大石梯都得費盡心力，離塔頂愈近，就愈是戒慎恐懼，亳無退路，只有往上力求成為一方之霸，或是摔下落得粉身碎骨，可選擇的道路現今已變成單行道，所以，我們都發現，我們年紀真的不小了。
有了小孩之後，接續在i-POD行程之外，無法顯示在螢幕的計劃上的，是更棘手的教養事，包含著才藝分數、家教禮數、以及為下一次的同學會裡可供比評的小孩表現舖路。我們開始二十四小時備戰，時間不再只是公事、兩人感情事。白天依著i-POD開著會，以前在行程裡頭佔據了一天清醒時刻的百分之九十的時間，我們一點一點地把它挪了過來，放在家庭小孩的空間裡，一邊維持起兄弟爭吵的秩序，一邊做著柴米油鹽洗衣打掃事，我們把自己打理好，梳洗乾淨，得以歇一口氣，喝一口茶，時針也過了十，然後攤在沙發裡，拿著遙控器，看著可以讓自己痴呆的政論性節目，用以麻痺自己，不想起明天的會議，避免自己面對即將面臨的減薪，還有一天比一天更嚴重的景氣衰退訊息，只是才歇了一會兒，孩子就哭著、咳著，跑了出來要我們抱，而我們又得忙著幫他們打敗睡夢裡頭的那頭怪獸。
我們有點懊惱，把家庭這選項加入人生的時間太晚，算了算時間，在我們已屆退休年齡時，孩子才剛從學校畢業，想著那時他們人生剛開始，我們就可能要成為他們的負累。倒也不用看那麼遠，現在的他們，就已經把我們蹂躪得氣若游絲。我們都不算年輕，在青壯的末期，心智雖然年熟，處理事情的動作不比以前俐落，包尿布、夜奶、哄睡、拍痰、陪玩，我們的速度永遠比不上他們成長。我們有了黑眼圈，他們肚皮上有了游泳圈，我們體重落了三公斤，他們身高長了十公分，我們早餐僅喝了一杯精力湯，他們的則是火腿蛋腿加外一杯加糖的溫豆漿，我們睡前總累得說撐不過明天，也不想再一次歷經公司的壓榨及孩子哭鬧的疲勞轟炸，然後話題還沒說完，眼皮就已經睜不開，恍惚夢見自己正從高樓摔下。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去。我們被工作、家庭、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看著魚缸裡頭的魚，一口一口的吸著氣，一口一口的喘息，我說，我像是裡頭的那頭金魚，搖搖擺擺不會叫，頭頂上那串如囊包的肉瘤，像極了掛在身上擺不掉的責任義理，哪兒也去不了，就只能這麼地游來游去；你說，你倒羨慕這些魚，不用打拼就有食糧，靠著別人的餵食就能活到現在，只需要張口閉口地吃食或呼氣；我說，好吧，既然我們從婚前那頭身彩鮮艷、光耀奪人的熱帶魚演進成為這頭金魚，要過的日子既然躲不了，但是我們可以讓自己游得自在自娛一些，所以，我們秘密地安排起這個周末排休而小孩依舊要上學的日子。
鬧鐘響起，我們依著孩子的時間表起床、梳洗、換裝，為了避免他們的起疑，我們仍舊穿著平日的衣裳出門。他們看出了些蛛絲馬跡，問我為什麼要坐你的車，問他們今天為何是由你負責，我們互看了一眼，隨意胡縐了個理由，心想他們的年齡應該不會發現破綻。
和他們道了再見，上路前往我們第一個目的地，車拐進了一條小巷，停在一間小巧輕緻的早餐店，坐在陽光灑了整桌的戶外庭院，吃起了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早餐。你吃起了希臘OMELET，裡頭混合著濃稠的CHEESE和佈滿小丁的黃綠甜椒，而我點了辣味雙醬火腿以及烤麵包，尋回多年不見的嗆辣滋味，我們的選擇不用再因為小孩的喜好而配合，啜飲咖啡時，也不用再小心盯著他們是否會乘我們不注意的時候偷摘店家養的小花。老闆娘過來問怎麼沒帶小孩過來，我們回說今天難得放假，看著她養的兩隻拉不拉多，突然發現牠們跟我們的小孩沒什麼兩樣，無法控制與無可比擬的可愛。我們喝著老闆娘招待的續杯，聊起狗和兩個小孩。
攤開報紙的你，問起接下來要看什麼電影，我說，賺人熱淚的，太傷情，景氣已經夠低迷，現在需要來點振奮人心的，你看了看，說有一部捧腹大笑讓人痴呆的動作喜劇片很適合我們，事後也證明它真的讓我們笑得開懷，雖然中間有一度冷場讓我快睡著，而且看完之後我們都找不到是什麼理由讓我們買了票，不過，在多年之後，能夠靜心地在電影院看上一部屬於我們選擇的電影，我們都很珍惜。
我們像午夜十二時需要回巢的灰姑娘，鐘聲響起，就得再見，孩子的放學鐘聲是那根讓一切回歸正軌的魔棒。你問，我們要用什麼方式做ENDING，我看了看錶，提議去百貨樓下的那家超市買些雜糧，還有那一瓶香檳。我說，雖然時間一到，我們又得掛回那一身的責任義理，變回那一頭肉瘤的金魚，然後在工作、家庭、生活的細縫裡，一口一口慢慢呼著氣，但是，在指針過十，我們得以喘口氣的剎那，喝著冰鎮過的香檳，在呼吸之間吐出的氣泡，滋味必定是有所不同的吧。
我們年紀愈來愈大，選擇愈來愈少。下了班，拖了疲累的身軀，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遙控器，看的不是新聞要不就是談話性節目，為的是，看了新聞發現自己的生活沒那麼複雜紊亂，看了談話性節目發現自己講話還頗有邏輯而且交手的人沒那麼不禮貌，以前的夜店或是午夜電影已不復記憶，放假時登山露營或是與友把酒言歡的歲月也離我們遠去，我們笑說，年紀大囉，走不動了，四十歲之後，不管男人或女人，都只剩下那一張嘴巴。
的確，我們現在是靠嘴巴在過活。我們常宣稱，腦裡所累積的智慧財產讓我們得以靠著一張嘴走遍天下，但是，我們其實明白，這張嘴能吐得出的象牙有限，發展的領域及範圍也愈來愈單一，以前煩惱選擇哪一個業別、哪一家公司，炫耀著條條大路可以通羅馬，把人生搞得像縱貫線；現在，站在金字塔的階梯裡，每攀爬一個巨大石梯都得費盡心力，離塔頂愈近，就愈是戒慎恐懼，亳無退路，只有往上力求成為一方之霸，或是摔下落得粉身碎骨，可選擇的道路現今已變成單行道，所以，我們都發現，我們年紀真的不小了。
有了小孩之後，接續在i-POD行程之外，無法顯示在螢幕的計劃上的，是更棘手的教養事，包含著才藝分數、家教禮數、以及為下一次的同學會裡可供比評的小孩表現舖路。我們開始二十四小時備戰，時間不再只是公事、兩人感情事。白天依著i-POD開著會，以前在行程裡頭佔據了一天清醒時刻的百分之九十的時間，我們一點一點地把它挪了過來，放在家庭小孩的空間裡，一邊維持起兄弟爭吵的秩序，一邊做著柴米油鹽洗衣打掃事，我們把自己打理好，梳洗乾淨，得以歇一口氣，喝一口茶，時針也過了十，然後攤在沙發裡，拿著遙控器，看著可以讓自己痴呆的政論性節目，用以麻痺自己，不想起明天的會議，避免自己面對即將面臨的減薪，還有一天比一天更嚴重的景氣衰退訊息，只是才歇了一會兒，孩子就哭著、咳著，跑了出來要我們抱，而我們又得忙著幫他們打敗睡夢裡頭的那頭怪獸。
我們有點懊惱，把家庭這選項加入人生的時間太晚，算了算時間，在我們已屆退休年齡時，孩子才剛從學校畢業，想著那時他們人生剛開始，我們就可能要成為他們的負累。倒也不用看那麼遠，現在的他們，就已經把我們蹂躪得氣若游絲。我們都不算年輕，在青壯的末期，心智雖然年熟，處理事情的動作不比以前俐落，包尿布、夜奶、哄睡、拍痰、陪玩，我們的速度永遠比不上他們成長。我們有了黑眼圈，他們肚皮上有了游泳圈，我們體重落了三公斤，他們身高長了十公分，我們早餐僅喝了一杯精力湯，他們的則是火腿蛋腿加外一杯加糖的溫豆漿，我們睡前總累得說撐不過明天，也不想再一次歷經公司的壓榨及孩子哭鬧的疲勞轟炸，然後話題還沒說完，眼皮就已經睜不開，恍惚夢見自己正從高樓摔下。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去。我們被工作、家庭、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看著魚缸裡頭的魚，一口一口的吸著氣，一口一口的喘息，我說，我像是裡頭的那頭金魚，搖搖擺擺不會叫，頭頂上那串如囊包的肉瘤，像極了掛在身上擺不掉的責任義理，哪兒也去不了，就只能這麼地游來游去；你說，你倒羨慕這些魚，不用打拼就有食糧，靠著別人的餵食就能活到現在，只需要張口閉口地吃食或呼氣；我說，好吧，既然我們從婚前那頭身彩鮮艷、光耀奪人的熱帶魚演進成為這頭金魚，要過的日子既然躲不了，但是我們可以讓自己游得自在自娛一些，所以，我們秘密地安排起這個周末排休而小孩依舊要上學的日子。
鬧鐘響起，我們依著孩子的時間表起床、梳洗、換裝，為了避免他們的起疑，我們仍舊穿著平日的衣裳出門。他們看出了些蛛絲馬跡，問我為什麼要坐你的車，問他們今天為何是由你負責，我們互看了一眼，隨意胡縐了個理由，心想他們的年齡應該不會發現破綻。
和他們道了再見，上路前往我們第一個目的地，車拐進了一條小巷，停在一間小巧輕緻的早餐店，坐在陽光灑了整桌的戶外庭院，吃起了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早餐。你吃起了希臘OMELET，裡頭混合著濃稠的CHEESE和佈滿小丁的黃綠甜椒，而我點了辣味雙醬火腿以及烤麵包，尋回多年不見的嗆辣滋味，我們的選擇不用再因為小孩的喜好而配合，啜飲咖啡時，也不用再小心盯著他們是否會乘我們不注意的時候偷摘店家養的小花。老闆娘過來問怎麼沒帶小孩過來，我們回說今天難得放假，看著她養的兩隻拉不拉多，突然發現牠們跟我們的小孩沒什麼兩樣，無法控制與無可比擬的可愛。我們喝著老闆娘招待的續杯，聊起狗和兩個小孩。
攤開報紙的你，問起接下來要看什麼電影，我說，賺人熱淚的，太傷情，景氣已經夠低迷，現在需要來點振奮人心的，你看了看，說有一部捧腹大笑讓人痴呆的動作喜劇片很適合我們，事後也證明它真的讓我們笑得開懷，雖然中間有一度冷場讓我快睡著，而且看完之後我們都找不到是什麼理由讓我們買了票，不過，在多年之後，能夠靜心地在電影院看上一部屬於我們選擇的電影，我們都很珍惜。
我們像午夜十二時需要回巢的灰姑娘，鐘聲響起，就得再見，孩子的放學鐘聲是那根讓一切回歸正軌的魔棒。你問，我們要用什麼方式做ENDING，我看了看錶，提議去百貨樓下的那家超市買些雜糧，還有那一瓶香檳。我說，雖然時間一到，我們又得掛回那一身的責任義理，變回那一頭肉瘤的金魚，然後在工作、家庭、生活的細縫裡，一口一口慢慢呼著氣，但是，在指針過十，我們得以喘口氣的剎那，喝著冰鎮過的香檳，在呼吸之間吐出的氣泡，滋味必定是有所不同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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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偷來的時光總是萬分甜美啊，怪不得照片裡兩頭金魚臉頰紅得跟橘子一樣～原來是喝了香檳：）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Posted by 瑪姬
at 2009年01月24日 23:13
您把台灣很多父母的現況都說盡了
我的一個朋友是IC研發工程師
他總是覺得孩子是橫著長大的
辦公室24H總是滿滿的同事
即使三更半夜下班回家累的跟什麼一樣
他一定會親手餵孩子ㄋㄟ ㄋㄟ
這點我就很佩服他
我的一個朋友是IC研發工程師
他總是覺得孩子是橫著長大的
辦公室24H總是滿滿的同事
即使三更半夜下班回家累的跟什麼一樣
他一定會親手餵孩子ㄋㄟ ㄋㄟ
這點我就很佩服他
Posted by Caprice Comme Nuages
at 2009年02月2日 05:42
TO 瑪姬,
HAPPY NEW YEAR!(雖然今天已初八,賀年有點晚.)
TO Caprice Comme Nuages,
IC+研發,我了解那種沒日沒夜的生活,在這種產業生態下還能回家餵小孩,真要為他的心意拍拍手.
台灣這個年過得充滿駭人的變化,放九天假,放得心慌膽顫的,現在能夠上班/加班,也算是福氣,我們都不敢再有什麼抱怨.
HAPPY NEW YEAR!(雖然今天已初八,賀年有點晚.)
TO Caprice Comme Nuages,
IC+研發,我了解那種沒日沒夜的生活,在這種產業生態下還能回家餵小孩,真要為他的心意拍拍手.
台灣這個年過得充滿駭人的變化,放九天假,放得心慌膽顫的,現在能夠上班/加班,也算是福氣,我們都不敢再有什麼抱怨.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02月2日 10:42
小麥，謝謝你的好文。很真實卻也很溫暖，深得我心。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Posted by 錫安媽媽
at 2009年02月2日 10:45
TO 錫安媽媽,
也謝謝你的好文,常常給我很大的衝擊和反思,也給我很多正向力量.
祝福.
也謝謝你的好文,常常給我很大的衝擊和反思,也給我很多正向力量.
祝福.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02月2日 10:53
小麥:
真過癮的文字 好帶汁!
米媽
真過癮的文字 好帶汁!
米媽
Posted by 米媽
at 2009年02月3日 03:00
當了媽真的就像小麥說的一樣,像隻關被在魚缸的金魚那兒也去不了....鐘聲一響(孩子起床)就得要認命的為他張羅一切大小事,盯他乖乖上廁所,留心他不要玩過頭摔個狗吃屎,是甜蜜也是負擔....
Posted by 櫻桃
at 2009年02月3日 10:56
TO 米媽,
喝得過癮嗎?(笑)
TO 櫻桃,
偷偷說,如果早知道有了小孩之後會這麼辛苦,也不會衝動之下生了二個.
喝得過癮嗎?(笑)
TO 櫻桃,
偷偷說,如果早知道有了小孩之後會這麼辛苦,也不會衝動之下生了二個.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02月5日 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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