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1月12日

兄弟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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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親的家庭務農,種的是經濟價值不高的稻米,父親的家庭背景是吃人頭路的工人家庭,雙方的父母都是在相當辛苦的環境裡拉拔小孩們長大。父母結婚時,聽說一切從簡,沒有聘金,沒有喜餅,因為各自的原生家庭無法提供多餘的氣力慶祝喜慶,更別談幫助或照顧兩相結合的新家庭,所以父母自力維生,做了一點小生意,辛苦地將我們這群小孩養大。

我生長在一個兄姐人口眾多但家境清寒的環境。從小,我們就揀別人的衣服來穿,照片簿裡還有穿著學校制服參加家族旅遊的照片,一直到高中,我有了第一件除了學校制服或回收的新衣裳,那是姐姐在蜜絲佛陀工廠做女工賺得的工資為我買的生日禮物。小時候,父母租不起太大的房子,和別人家庭同租了一個三合院裡頭的其中一間房,我們一家七口通舖而眠,國中累積了些積蓄,我們有了自己的房子,和姐姐同一間,還是克難,家裡頭沒有所謂的書房或書桌,我的床舖就是書桌,在床上一靠,就是書房,一直到研究所畢業外出工作,我才擁有屬於自己的小套房。而我最近才知道,不是每個人小時候都穿過用美軍物資的布袋改縫的衣褲,也不是每個家庭都有讓我產生鬼魅幻想的糞屎大坑。

父母為了養家,大半輩子都在和經濟纏鬥的日子中度過。月底了,米坑還有沒有米,月初,房東要來要的房租錢有沒有著落,下學期的五個小孩的學費所需要標會的會錢籌不籌得出來。所以,他們沒日沒夜的工作。在我們家,沒有所謂的周休或寒暑假,至少在我的印象裡,我們小孩放學回家就得幫忙工作,假日是比平常上學更疲累的做工,不過,有一種情況例外,那就是如果成績單上的名次足以誇耀,功課的成就可以代替做工的辛勞,父母就會趕人去唸書,另外,在長輩一切以男性為重的觀念下,家中唯一延續命脈的男丁,我哥,也是例外。因為如此,我從小就用功課成績取得父母的讚賞及歡心,我拼了命的唸書,追求名次,逃避家庭工作上的責任,而陪伴在我身旁的,是我哥,不過,他不需做什麼努力就有優勢,他一生下來,就註定受萬人矚目,就命定被愛憐呵護。

父母傳統的觀念裡,他們相信著,養兒防老,所以在我們未長成之時,把他們的後半輩子寄託在家中唯一香火的他的身上,他不需要努力或爭取,就已被分配到最好的那個位置上,而對於身為女兒的我們,九年國民義務教育之後,就得打算外出工作養活自己,除非,你可以進入國立並取得獎學金來分攤經濟負擔,那就再來考慮。『偏心』這個字眼,不知是什麼時候鑽進我的腦海裡,讓我意識到,不公平的對待。

姐姐們在國中畢業之後,就半工半讀,並且養活自己,外出獨立。我看過我姐在工廠當女工的樣子:頭覆頭巾,口戴口罩,在不通風的鐵皮屋裡頭,閃爍的日光燈底下,一長排的桌椅,坐著一個個低頭垂首默默上工的人,看不到姐姐的表情,分辨不出誰是誰,因為在藍外套、白頭巾底下,我只瞧見了一樣背影及透不出任何情緒的眼眸,上工了,坐定,放飯了,一個個藍衣藍褲滿臉疲累的人排隊等著領便當。我知道,我不要成為藍衣白巾的其中一員,我相當努力的唸書,考上第一志願,力爭排名,我眼裡,分數是我可能看見的希望的光源,它代表榮耀、注目、愛、成就,逃離現在,以及無可限量的未來。

我記得大四的那一年,在力拼研究所極大的壓力之下,同學邀我參加心靈成長課程,她說「人啊,求的是圓滿,人生長得很,不急得一時把它給拼鬥完,總是有很多路可以走,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聽聽人家怎麼過日子的。」她拉我去的原因,在我考上第一志願之後,同學才告訴我。她說因為她看我像拼了命似地準備研究所,而且是勢在必得,絶對要上榜的那種決心,但在我讀的二流大學,從開校至今,沒有一個人考得上我要唸的學校,她很擔心,我如果落榜(而且看來落榜機率很高),依照那時她的觀察,很怕我會想不開,所以才極力拉我去參加,希望能夠藉由老師的引導或是別人的刺激,讓我發現人生的路沒這麼單一,世界沒當時認為的絶對。

二天一夜的課程裡,有一個小組互動,議題是『我相信』。我寫下了:『我相信,一百分的成績會帶來一百分的愛』,那時我執著的相信,只要帶回卓越的成績,我就能取得父母的注意,只要我取得那張入學通知單,我的人生就此不一樣,以及,我父母會把我當兒子般看待,知道是我讓家庭光耀,我提及了父母差異的對待和不公平的偏心坦護。那個時候,有一個年近四十的女性學伴,她問著我說「什麼才是公平?誰定義的公平?」,她的一句話我在簿子上是這麼記著的:『公平,是要自己爭取來的。』

這句話,跌跌撞撞地,我花了十幾年才瞭解、懂得。

生了小孩之後,變為一位母親,我才真正了解那個時候,我的雙親,是在多艱困的環境及永遠也追不上的時間分配裡頭打轉。把一家七口養活若是眼前最重大的方向及目標,上工賺錢就是在有限的資源-時間裡最首要的分配對象,所以,他們賣了力拼了命,掙了錢進來又看了它出去,追著月底月初的那些錢關打轉,像陀螺似的,轉速太快,失了速,沒了平衡,全把心思倒在為求溫飽的那口子上,再也沒有餘裕去看其它了,也或者可以說,看到的,是他們旋轉瞬間眼裡可見的光亮,那是一個希望,或是一個光耀,一個可以是往下走的勇氣與支撐。

伽藍的母親,也是。

她懷孕初期,就發現有子宮閉鎖不全症,在懷孕後期,幾乎是躺在床上不敢輕忽妄為,只是在七個多月,一次下床盥洗的時候,還是撐不住,生下了伽藍。由於早產,他皮膚薄得看得見細微的血管,四肢如樹上細枝般的脆弱,連呼吸都看得到心臟跳動時的起伏,我透過玻璃寸量他的大小,一個巴掌大,在保溫箱裡頭,是那麼的瘦小。

她沒法靜下來好好做月子,家裡醫院兩地跑。人家說坐月子的女人的禁忌,如不可走動,最好躺臥,不要淚流,不可吹風,她管不了那麼多,只想每天看著伽藍,體重多了幾公克,黃膽退了沒,奶喝了多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

醫生說,對於早產兒,他預告可能會有視力早退、呼吸道疾病、聽力等等的問題。不過,伽藍很韌命,在時間之內,體重達標,提早出院,黃疸、視力、聽力、身體狀況一切看來正常,他的症狀屬於早產最輕微的那一級,只是它落我們凡人身上,它還是無法承受之重。

她想過許多的可能性,例如,那一天,她若還是躺著不下床,伽藍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也例如,伽藍的名字改了個方向,是否就不會註定有如此的發展,或者,她沒有決定要結婚,沒有在那時要照計劃懷孕生子,故事會否從此改寫,劇本也許不同。

人生所謂『可能』的意義,對於幻想改變過去,那是只有在夢工廠電影裡頭才有的劇情,發生在現實生活裡頭,只是徒增後悔、遺憾,以及痛苦。伽藍的母親陷在裡頭,讓她止不住旋轉力量的,是伽藍,她放了她儘可能達到的力量,盼望那雙纖細的腳可以蹬足站立,她使上了她所有的氣力,希望他可以和一般的小孩沒那麼不同,在她旋轉裡頭可見的光亮,是有一天,那雙腳不再萎縮,甚至可以擺脫矯正鋼架,盡情跑跳,那是一個希望,是一個光耀,一個可以是往下走的勇氣與支撐。

蔚藍,是讓這個希望之燭的起燃點,她還看不到光,她看到的是光亮所映照的大片影子。在她的心底,她深深了解,在資源已大量傾斜在另一個孩子身上,對這個弟弟是有多麼的不公平,但是,在伽藍生下的那一刻,上天就已經給了這個小孩一個異常不公平的人生,不是嗎?

人生對我而言,就如同一條舖滿柏油石頭的道路,看起來平坦順利,每每經過車體的輾壓或撞擊,就會掀開柏油表面,然後瞧見底下坑坑洞洞的泥濘,走起來顚跛,開車行經的時候地上的碎石帶來全身的震動。無法逃避,在這往前走的單行道。我的方式,是將那些坑洞碎石,拾起,收藏,然後在人生的某個行經點,路過類似的景致,看著和以往讓我心酸跨越的相似片刻,一次一次用時間歲月,風化它,銷磨它,讓它變成沙塵,然後吹落在我人生的記憶裡。

所以,每當我看見蔚藍,我會想到幼時的那個自己,而她執拗的以她的方式面對這對兄弟,信仰的神情是和我的雙親有某程度的重疊。當她對著我傾訴她的憂慮,我彷彿聽見我的母親在對我訴說她的掛心,當她說著她對伽藍的計劃及安排,我好似看見我的父親在為我哥遠行前細心收拾一皮箱的牽掛,而當蔚藍得到她的讚賞與擁抱時,我知道閃在他眼眸裡頭的光亮是對愛的渴望。在這條屬於他們的人生,我瞧見了童年幼時類似的景致,我發現了某個收藏內心已久的小石子,我對於它造成行走顚跛漸漸感到釋懷,而我似乎找到了磨蝕過往碎石的氣力,讓它漸漸煙消雲散。

我曾經埋怨過我的父母,他們的忽略讓我花費數十年的時間,才找到非以物質或代替親情對象的安全感,我討厭過我的性別,它有一度讓我逼自己擁有如男性一般的堅強。至今,我很慶幸我所經歷的一切,它讓我思考、讓我了解、讓我獨立,讓我成為現今我還滿喜歡欣賞的自己。有一天,或許蔚藍他有許多的疑惑,有許多的反抗,也或許有許多的無法釋懷,但是,我相信,有那麼一天,他會找到屬於自己的人生出口,然後,反視這一切之後,他還會記得,在那個朗朗清亮的早晨,單純地、歡喜地牽著伽藍的手,一同走過濺了他們一身的積水泥濘。

Posted by cocodiary at 樂多Roodo! │15:26 │回應(5)引用(0)短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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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曾埋怨我的父親
埋怨他為何只看的見我的兄長
埋怨他為何只在乎哥哥們吃飽了沒
埋怨他似乎多給了哥哥一份我看不見的關心

長大後才發現
原來他只是單純的用他的方式在對待他的子女
我永遠記得我出嫁那天
再快要跪下拜別父母親時
爸爸他已經淚眼汪汪的揮著他的手要我趕快走
反而是我以為會哭泣的母親低頭在安慰他
Posted by 櫻桃 at 2009年01月13日 15:58
TO 櫻桃:
哎啊,你最後的那段話,讓我鼻子酸了起來,眼睛差點出汗了呢.

我也記得我出嫁那天,跪別時候,父親的眼淚...(其實隔天就歸寧回娘家了)

長大後,想想,或許也因為我們幼時有如此空缺,當我們有下一代時,就對於子女的對待更加理智,希望能夠不失偏頗,不是嗎?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01月14日 09:29
相較於小麥與櫻桃,我覺得自己的童年真的是彩色的啊~三代同堂的小康家庭,上有哥哥下有弟弟,在家境寬裕的情況下,爸媽有足夠的精神與時間盡量做到平等對待,所以我幾乎沒有感受過任何「不公平」的對待,反而覺得當女生很不錯啊。
出嫁那天,我跟媽媽全力預防我爸哭出來,所以很早就說好,不要跪下拜別父母,以鞠躬和說吉祥話代替即可。要不然,光是想像那個畫面,我就很難止住哭點啊~當時為了緩和離別的感傷,我還對我爸媽說:「請放心,我們會很努力讓你們趕快子孫滿堂的!」
回到原來的話題,衷心祝福伽藍與蔚藍兄弟倆,成為彼此人生路上的小太陽,照亮彼此之餘,也能讓媽媽心頭那片沈重的陰影早日煙消雲散。
Posted by 瑪姬 at 2009年01月14日 11:33
to 瑪姬,
噗~~妳的確有朝子孫滿堂之路邁進.所以...什麼時候來個老三啊?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01月14日 17:14
to小麥,
哈哈哈~妳怎麼把我們家老公最擔心的惡夢給說出來了咧?
Posted by 瑪姬 at 2009年01月19日 1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