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24日
冬天的顏色
他步出書房，笑中帶著欠意，身上已穿上了大衣，拿著隨身電腦，問我可以嗎？我催著他快去，幫他理了理外翻的衣領，進門拿了圍巾，畢竟今晚是冷氣團發威最強的一個晚上，路上冷風颯颯，我們在屋內呼著熱氣，他得出門處理公司突發狀況。
可以嗎？這個問句，我把它視為如同口頭禪的話語，裡頭的詢問，在他備好所有的戰備武器裡，其中，包含著他發出這個問題的答案。疑問裡面，沒有要回答的那一方答應或不同意什麼，較多的是關心：離開後，你能夠獨自面對嗎？你可否自我處理？而長期以來不依著什麼打理自己的我來說，對於突如其來的離開，總是可以迅速地找回一個人的位置，恰如其分的待在位置上，安靜地，看著彼此的交會及分離，而冬天的冷洌，讓這樣的安靜，多了冷靜，冷靜地旁觀自己與他人的距離。
第一次的分離，始於自母體分娩離開子宮的冬天。十一月的季節，寒風初起，離開充滿羊水的溫暖，吸入冷洌的空氣，周遭聽的盡是陌生的聲音，母親說生我的時候不費力氣，倒是我張了大嘴哭泣，像是被全世界的人欺負那麼的委屈，不嬌柔，很盡情。我在想，在如此氣溫底下，誰願意心甘情願、心懷喜悅地脫光了身子跑離溫暖，進入一個冷酷世界，子宮收縮迫使蜷曲身體緩緩步出產道，世間的分離，就始於十一月的冬天，冬天，屬於分離。
十七歲的寒假，第一次離家，脫離家人親友，獨自在外頭住宿，少了監控，幻想成長，對於離開，在那個年紀，有許多想像。初入高中，面對的同學已非來自附近街坊鄰里，聽聞的不再是同一種影像，言談裡少了爹娘媽咪，多了異鄉異性。鄰座同學來自嘉義鄉下，外宿外食，不受拘管，看的是未央歌，聽的是ICRT，哼唱的是GEORGE MICHAEL的MERRY CHRISTMAS，她的生活充滿顏色，初識她的高一寒假，她邀請我一起參加校外健行，外宿七天，我滿口答應。
那次離家，是參加救國團的中橫健行，行程有人安排，路途有大學學長姐帶隊，清晨有人喚醒，連熄燈都有規定時間，七天的行程，什麼時間應該走到哪裡，傍晚五時趁天未暗之際要入館進駐，時間規劃得比出國shopping團還密實，沒有獲得什麼自由，只覺得走得快肢體分離。
高山上的冬天，飄著雨，空氣在張口的瞬間結成了霧，雲在周圍環繞，厚層雲霧積累得吸收不到太陽光，我的兩頰因風的吹襲變得紅通，四肢因濕氣寒凍而麻木，在第五天，離家的興奮因肉體的疲累而蕩然無存，得了高山症的我，在連續頭昏嘔吐之後，我想了家，我打了電話。電話裡，母親疲累的問我有什麼事，背後隆隆的機械起動聲說明了她的處境，入夜後她仍無法停歇，我的傾吐在嘴邊停止，她說她得掛了，我很抱歉我打了這通電話。她起身，去面對生活經濟的壓力，我無能為力；我轉身，去解決自我情緒的起伏與體內荷爾蒙帶來的衝擊，她無力問起；就此，我彷彿第一次聽到連結在彼此的那條臍帶斷裂的聲音，我與她在電話的兩頭，各自面對著自己當下的生活情境，衡量著，選擇著。
那一個冬天之後，我開始一而再的分離；再親蜜的關係，再緊密的伴侶，轉身，就得面對獨立的自己。
打的駛入了浦東的別墅區，隨著汽車踩著碎石的聲音，一扇扇鐵門內傳來此起彼落的狗吠聲。這個區域異常的安靜，上流社會要的寧靜我總是學不會，還是覺得它帶來的是一股股的冷漠距離。過了河的浦西，正在為元宵點燈放煙火，彩艷紛飛，絢麗耀目，在濕冷季節裡，增添了一些熱鬧溫度，只不過它如同煙火般瞬間冷卻。二００二年的冬天，我在上海漂流。
那時候的伴侶，在屋內，為我準備起一支支易燃的仙女棒，試圖讓彼此間已逐漸疏離的關係，與冰冷乏味的屋體，妝點燦爛光亮。我面對的工作遇到瓶頸，我在生活上遇到無法適應的難題，對於對方，我找不到要如何開頭的話題。對方拿了仙女棒遞給我，我搖搖頭，告訴他我想放棄，我想回到我熟悉的故鄉，對方問我要如何幫我解決這一切，我說只有我自己才能夠跨過在心裡的障礙。
疲累沖淡了許多感覺，分手應有的痛徹心扉沒有發生，我記得那個晚上，出了門之後，上海細雨依舊，冷風鑽入毛衣細縫，混和著濕氣，全身應付著冷的感覺。上了車，回到陝西路的臥居，緊密門窗，仍擋不住降至零度冰寒的襲擊，開了暖氣，打了電話給伴侶，說我已打算回台灣，開了電腦，寫了一封離職信，謝謝大家的關心，並感念同事一場的情誼。熄燈前，坐在客廳，看著一屋子的空蕩不因我的入住而盈滿，桌上的那壺尚未失溫的茶，比任何人、任何成就給我最直接的溫熱。
這一個季節從一扇門匆匆的準備離開，下一個季節已在門外等待。之後，我與對方一樣各自過著日子，我們準時地赴會，我們盡責地做足份內角色，之後，我們經歷著人生起伏與抉擇，承受世界變化，身旁的伴侶來來去去，相伴或離異，總還是得自個兒去正視問題，解決心底那塊有份量的疑惑。
再回想，我記得上海兩旁梧桐樹比那個時候分離的原因還清晰。陝西路及淮海路的兩旁，都是一株株梧桐樹，粗壯的樹幹上，攀著一圈圈的燈泡線圈，晚上，紅的、綠的、藍的燈打在樹上，初識時，有一種說不出的氣氛，而今，它放置在我的記憶收藏裡。我在入秋時節入住上海，翠綠枝葉在季節變換紛紛飄落，入冬時節，枝椏乾枯，淒涼蕭瑟之感貫穿整條人行道，從住居一路走向淮海路，我感覺世界上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如此的孤單。只是，那個冬天，零下五度，外頭淒風慘雨仍舊無法讓我暫歇在一個溫暖的臂膀，我走的決絶，忘了是什麼原因，再回想，我還是只記得矗立在路旁的梧桐，以及經由四季後，我倆沒有停止順著人生的脈動繼續往前走。
一切回歸平靜，數小時前的杯盤狼藉已收拾乾淨，朋友皆已告辭，小孩們都已就寢。他稍來了一通電話，說正在回家的路上，喊著肚子抗議半途離開正咕嚕叫著，問著還有無剩菜。電視上播放著冷氣團發威，氣溫會降到今年入冬最低溫，我掛了電話，在爐上燒起開水準備煮一碗能暖入心脾的泡麵。我想著，在寒風細雨的冬天，對於分離，有著風蕭易水寒的決斷，並承受離開依賴後回到自己的準備，也因為轉身後各奔東西，依然獨立，在分離前的相遇，我異常珍惜，珍惜能夠擁有彼此間在一起的依偎時光。
可以嗎？這個問句，我把它視為如同口頭禪的話語，裡頭的詢問，在他備好所有的戰備武器裡，其中，包含著他發出這個問題的答案。疑問裡面，沒有要回答的那一方答應或不同意什麼，較多的是關心：離開後，你能夠獨自面對嗎？你可否自我處理？而長期以來不依著什麼打理自己的我來說，對於突如其來的離開，總是可以迅速地找回一個人的位置，恰如其分的待在位置上，安靜地，看著彼此的交會及分離，而冬天的冷洌，讓這樣的安靜，多了冷靜，冷靜地旁觀自己與他人的距離。
第一次的分離，始於自母體分娩離開子宮的冬天。十一月的季節，寒風初起，離開充滿羊水的溫暖，吸入冷洌的空氣，周遭聽的盡是陌生的聲音，母親說生我的時候不費力氣，倒是我張了大嘴哭泣，像是被全世界的人欺負那麼的委屈，不嬌柔，很盡情。我在想，在如此氣溫底下，誰願意心甘情願、心懷喜悅地脫光了身子跑離溫暖，進入一個冷酷世界，子宮收縮迫使蜷曲身體緩緩步出產道，世間的分離，就始於十一月的冬天，冬天，屬於分離。
十七歲的寒假，第一次離家，脫離家人親友，獨自在外頭住宿，少了監控，幻想成長，對於離開，在那個年紀，有許多想像。初入高中，面對的同學已非來自附近街坊鄰里，聽聞的不再是同一種影像，言談裡少了爹娘媽咪，多了異鄉異性。鄰座同學來自嘉義鄉下，外宿外食，不受拘管，看的是未央歌，聽的是ICRT，哼唱的是GEORGE MICHAEL的MERRY CHRISTMAS，她的生活充滿顏色，初識她的高一寒假，她邀請我一起參加校外健行，外宿七天，我滿口答應。
那次離家，是參加救國團的中橫健行，行程有人安排，路途有大學學長姐帶隊，清晨有人喚醒，連熄燈都有規定時間，七天的行程，什麼時間應該走到哪裡，傍晚五時趁天未暗之際要入館進駐，時間規劃得比出國shopping團還密實，沒有獲得什麼自由，只覺得走得快肢體分離。
高山上的冬天，飄著雨，空氣在張口的瞬間結成了霧，雲在周圍環繞，厚層雲霧積累得吸收不到太陽光，我的兩頰因風的吹襲變得紅通，四肢因濕氣寒凍而麻木，在第五天，離家的興奮因肉體的疲累而蕩然無存，得了高山症的我，在連續頭昏嘔吐之後，我想了家，我打了電話。電話裡，母親疲累的問我有什麼事，背後隆隆的機械起動聲說明了她的處境，入夜後她仍無法停歇，我的傾吐在嘴邊停止，她說她得掛了，我很抱歉我打了這通電話。她起身，去面對生活經濟的壓力，我無能為力；我轉身，去解決自我情緒的起伏與體內荷爾蒙帶來的衝擊，她無力問起；就此，我彷彿第一次聽到連結在彼此的那條臍帶斷裂的聲音，我與她在電話的兩頭，各自面對著自己當下的生活情境，衡量著，選擇著。
那一個冬天之後，我開始一而再的分離；再親蜜的關係，再緊密的伴侶，轉身，就得面對獨立的自己。
打的駛入了浦東的別墅區，隨著汽車踩著碎石的聲音，一扇扇鐵門內傳來此起彼落的狗吠聲。這個區域異常的安靜，上流社會要的寧靜我總是學不會，還是覺得它帶來的是一股股的冷漠距離。過了河的浦西，正在為元宵點燈放煙火，彩艷紛飛，絢麗耀目，在濕冷季節裡，增添了一些熱鬧溫度，只不過它如同煙火般瞬間冷卻。二００二年的冬天，我在上海漂流。
那時候的伴侶，在屋內，為我準備起一支支易燃的仙女棒，試圖讓彼此間已逐漸疏離的關係，與冰冷乏味的屋體，妝點燦爛光亮。我面對的工作遇到瓶頸，我在生活上遇到無法適應的難題，對於對方，我找不到要如何開頭的話題。對方拿了仙女棒遞給我，我搖搖頭，告訴他我想放棄，我想回到我熟悉的故鄉，對方問我要如何幫我解決這一切，我說只有我自己才能夠跨過在心裡的障礙。
疲累沖淡了許多感覺，分手應有的痛徹心扉沒有發生，我記得那個晚上，出了門之後，上海細雨依舊，冷風鑽入毛衣細縫，混和著濕氣，全身應付著冷的感覺。上了車，回到陝西路的臥居，緊密門窗，仍擋不住降至零度冰寒的襲擊，開了暖氣，打了電話給伴侶，說我已打算回台灣，開了電腦，寫了一封離職信，謝謝大家的關心，並感念同事一場的情誼。熄燈前，坐在客廳，看著一屋子的空蕩不因我的入住而盈滿，桌上的那壺尚未失溫的茶，比任何人、任何成就給我最直接的溫熱。
這一個季節從一扇門匆匆的準備離開，下一個季節已在門外等待。之後，我與對方一樣各自過著日子，我們準時地赴會，我們盡責地做足份內角色，之後，我們經歷著人生起伏與抉擇，承受世界變化，身旁的伴侶來來去去，相伴或離異，總還是得自個兒去正視問題，解決心底那塊有份量的疑惑。
再回想，我記得上海兩旁梧桐樹比那個時候分離的原因還清晰。陝西路及淮海路的兩旁，都是一株株梧桐樹，粗壯的樹幹上，攀著一圈圈的燈泡線圈，晚上，紅的、綠的、藍的燈打在樹上，初識時，有一種說不出的氣氛，而今，它放置在我的記憶收藏裡。我在入秋時節入住上海，翠綠枝葉在季節變換紛紛飄落，入冬時節，枝椏乾枯，淒涼蕭瑟之感貫穿整條人行道，從住居一路走向淮海路，我感覺世界上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如此的孤單。只是，那個冬天，零下五度，外頭淒風慘雨仍舊無法讓我暫歇在一個溫暖的臂膀，我走的決絶，忘了是什麼原因，再回想，我還是只記得矗立在路旁的梧桐，以及經由四季後，我倆沒有停止順著人生的脈動繼續往前走。
一切回歸平靜，數小時前的杯盤狼藉已收拾乾淨，朋友皆已告辭，小孩們都已就寢。他稍來了一通電話，說正在回家的路上，喊著肚子抗議半途離開正咕嚕叫著，問著還有無剩菜。電視上播放著冷氣團發威，氣溫會降到今年入冬最低溫，我掛了電話，在爐上燒起開水準備煮一碗能暖入心脾的泡麵。我想著，在寒風細雨的冬天，對於分離，有著風蕭易水寒的決斷，並承受離開依賴後回到自己的準備，也因為轉身後各奔東西，依然獨立，在分離前的相遇，我異常珍惜，珍惜能夠擁有彼此間在一起的依偎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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